《汀俞》言莜

3、字体

　　下午四点，英语课代表吆喝道：“各组组长收一下答题卡，老师要批改作文。”

　　杨文斜着身子说：“写好名字再交给我。”

　　裴汀音掏出答题卡，翻到背面写名字，看到一页赏心悦目的字体，不禁有些得意。

　　盯着看够了，才舍得交给杨文。

　　杨文扭头收她和温西的，手上拿着其他人的答题卡。

　　这时她不经意一瞥，看到杨文手上有张答题卡飘逸潇洒，放浪不羁，就像英国人写的字体一样。

　　裴汀音看得有些出神，也有些羡慕。因为这是做梦都想练成的英文。

　　杨文收完她和温西的，就转身回去了。

　　裴汀音心像猫挠一样，低声说：“谁写的，写这么好看，不要命了。”

　　一会儿，杨文问：“谁没在背面写名字？”

　　裴汀音记得她写了，那就不是她，遂低头做自己的事。

　　杨文顿了下，翻过来查看完名字说：“林俞，我帮你把名字写上了。”

　　裴汀音虎躯一震，眼睛往前瞟，定睛一看，果然是他的字。

　　林俞看向杨文，“你写吧，谢了。”

　　裴汀音偷偷地盯着他，心里默默给他加分。

　　林俞动了一下，她立马低头，像做贼一样。

　　发现他只是动了下椅子，没发现她，于是又抬头看，默默想道，果然字如其人，字好看，人也好看。

　　裴汀音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从眉毛到下巴，没有一处不是上天精心安排的，精致又迷人，就像小说里放浪不羁的校霸一样。

　　猛然间，还在她想入非非时，林俞回头了，裴汀音仓惶逃窜，闭上眼睛，就当没有看到。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令他无奈，林俞早就发现她在看了，因为这他也一动不动待着，怕她跑了。

　　如今他只是想问她一些事情，没想到把她吓成这个样子，叹口气又坐回去了。

　　裴汀音仍没有从刚才的刺激中缓过来，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显示，她的心率高达一百四。

　　呼吸平缓以后，她装模作样拿出英语书，却不停地翻来翻去，始终找不到想看的一页。

　　找来找去，她有些烦了，弯腰放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物理书，里面夹的试卷散了一地。

　　她睁大眼睛，看着前面那俩人不好意思开口，打算到下课再捡。

　　过几秒，书和试卷出现在她眼前，裴汀音抬头，看到林俞有些别扭，“谢谢。”

　　“没事。”林俞说，“你看还少什么？”

　　裴汀音清点东西，数卷子时，那张21的试卷忽然出现在眼前。

　　她愣在当场，立马抬头看林俞，他也看见了。

　　裴汀音有些尴尬，脸颊发烫，艰难开口说：“没少，谢谢。”

　　“好。”他转过身继续写作业。

　　裴汀音看着21，不禁怒火中烧。

　　该死的物理，她努力了，就是学不会，能怎么办，开枪把她打死吧。

　　裴汀音有些气急败坏，打开画画本，大开大合地画出一只愤怒的小鸟。

　　这也算知行合一了，此时的裴汀音和大师站在一条起跑线了，都借用作品抒发自我。

　　渐渐地，她画画上头了，上化学课也在画。

　　本来只想画愤怒的小鸟，后来看着黄色溶液，自动联想到了海绵宝宝，于是她就画一个做实验的海绵宝宝。

　　“裴汀音，起来回答。”

　　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她慌忙将本子赛到下面起身。
　　她一用力，不小心拉出一道线条，将海绵宝宝一分为二。

　　贾静怡看着她问：“铁的化合价是多少？”

　　裴汀音根本不知道，眼睛四处乱飘。

　　贾静怡皱眉，“你知不知道？”

　　裴汀音本能点头，颤抖说：“知道，我知道。”

　　“知道就快说，别耽误时间。”

　　裴汀音像热锅上的蚂蚁，越着急死的越快。

　　她不断搜寻脑中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指反复摩擦着书本，冷汗直冒。

　　转瞬间，她看到斜前方的演草纸，如蒙大赦，立马说：“铁的化合价是3。”

　　贾静怡又追问，“为什么是3？”

　　裴汀音傻眼了，没想到还有第二问。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没人能帮她。

　　裴汀音老实说：“我不知道。”

　　教室的气氛有些凝固，裴汀音不敢抬头，感觉全班的人都在看她，丢死人了。

　　贾静怡下定论，“刚讲的知识都没听，你上课在干嘛？”

　　裴汀音不敢作声，因为她确实没有听课，心非常慌乱。

　　贾静怡放弃了，摆手让她坐下，话头一转问：“除了赵佳勒，还有化学课代表吗？”

　　前排女生摇头，“没有了。”

　　贾静怡走到讲台上，目光看向座次表，“裴汀音是吧，名字好听，可惜上课不听讲，既然这样就做我课代表吧，多跑跑腿。”

　　这几乎是盖棺定论的事，哪怕她不愿意，也不敢在此刻表达，只能被迫点头。

　　“行了，继续看黑板。”

　　裴汀音收拾心神，打开课本准备听课，看到毁容的海绵宝宝时，仍控制不住生气。

　　“让你上课画画，这下好了吧。”

　　她将海绵宝宝揉成一团，放在桌子右上角，眼不见心不烦。

　　林俞笔掉了，弯腰时快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她生气的样子，淡淡直起身子。

　　裴汀音又被他吸引了，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黑板，直到温西咳嗽一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裴汀音有些心虚，拍拍脸颊警告自己，“听课听课，别想有的没的。”

　　这下警告还是有用的，后几节课就没有再发呆了。

　　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立马躁动起来，纷纷仰头看向门外，就等着下课的信号夺门而出。

　　“下课，窗边的同学记得关窗。”

　　老师说完拎着包就离开，学生像倾巢出动的蜜蜂，拥挤地朝门口走去。

　　裴汀音不想跟他们挤，就等人走差不多之后再离开。

　　一会儿周俊池吹着口哨出现了，笑得像个开屏的孔雀，花枝招展地过来。

　　他自来熟似的坐到后面，“裴汀音，你还在写题啊，好努力呀。”

　　杨文扭头，揶揄笑了笑，“等谁呢这是？”
　　周俊池扬了扬眉，“反正不是等你。”

　　杨文嘁了一声，看了眼裴汀音，心知肚明说道：“见色忘义的狗东西。”

　　“你他妈，欠打是不是。”

　　裴汀音忍无可忍，走到张思琪周围。

　　周俊池直接走到她位置上坐下，嬉皮笑脸地玩她的涂改液，“你这个好用，比我买的好用，真有眼光。”

　　裴汀音讨厌别人动她东西，一时有些反感，气冲冲过去，一把抢走涂改液，斥道：“别动我东西。”

　　“还有，从我位置上起来，谁允许你坐了？”

　　周俊池没有受到一点影响，男生嘛，脸皮不厚怎么追女朋友。

　　而且他有一套准则，女人越好看，脾气就应该越大，而且裴汀音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过发发牢骚而已。

　　女人愿意发脾气，才说明在意你呢。

　　周俊池笑容更盛，眼里有一丝骄傲，瞥到那坨纸，说道：“欸这是啥啊？”

　　说着，他动手打开，看到海绵宝宝，十分惊喜，没想到她还会画画。

　　“你还会画画？没看出来啊。”

　　裴汀音原地握拳，即将爆发。

　　此人一直在挑衅她，说了两三遍了，一直不听，把她的话当什么了，一点都不尊重人。

　　这种人听不懂好赖话，除非她发飙。

　　裴汀音冷着脸，抽走那张纸，当着他的面撕个粉碎，一声不吭扔进垃圾桶。

　　周俊池看向她回来的脚步，凑上前，亲密说道： “怎么生气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裴汀音抬头，看到他暧昧不清的表情，气也气不顺，戾气蹭蹭往上冒。

　　她冷笑说：“生气？我怎么可能因为你这种人生气。”

　　周俊池一怔，“我这种人？”

　　“自私自利，无理取闹，死缠烂打，不尊重人，都是你。”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吗？”

　　周俊池瞳孔骤然放大，挡住她的路想问个清楚。

　　裴汀音不想跟他耗了，此路不通那就换个路，转身拉着温西从前门离开，张思琪也快速跟了上去。

　　回宿舍路上，温西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走到高三教学楼旁边，里面灯火通明。

　　温西小心翼翼问：“没事吧音音。”

　　裴汀音摇头，呆呆说：“我没事，说开也好，以后他就不来烦我了。”

　　张思琪挽着裴汀音的手复盘，“刚才我一看就不对，感觉你要生气，想去拉没拉住。”

　　裴汀音那口闷气一出，坏脾气一扫而空。

　　“太爽了，原来骂人这么爽。”

　　“你们不知道，化学课快给我尴尬死了，要不是林俞救我，我就要横尸当场了。”

　　温西连忙急切说：“我给你信号了，但是你没听到。”

　　裴汀音一愣，“我还真没听到。”

　　她扬起笑容，认真说：“谢谢同桌。”

　　温西脸一红，结巴说：“没…没关系。”

　　张思琪鸡皮疙瘩突然掉一地，催促说：“别谦虚了，快走吧，我还想泡脚呢。”

　　张思琪边说边捞着裴汀音往前跑，裴汀音又拽着温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别跑了思琪，来得及。”

　　“到了到了。”温西说。

　　她们站在不同宿舍门口，各自挥手告别。

　　转眼到了立春，那日全校召开流感防范大会，占据了课间操。

　　下楼时裴汀音雀跃说：“真想每天都开会。”

　　张思琪皱眉吐槽，“又要听又长又臭的发言，谁发明的开会，没一点卵用。”

　　温西是乖小孩，学校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没有过怨言，只是笑笑卖萌，不说话。

　　裴汀音站到自己位置上，看见后面的人是林俞，咦了一声，“郝恒呢？”

　　林俞抬眸，言简意赅，“他发烧了。”

　　裴汀音点头，表示知道。

　　教导主任吹响哨子，色厉内茬，“哪个年级，哪个班还在说话？”

　　裴汀音立马回头，不敢多嘴了。

　　直到三个年级都安静下来，教导主任语气平静，“下面有请校长讲话。”

　　校长走到台中央，扶着话筒，开始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

　　各个年级的学生会都在下面巡逻，抓住了几个讲话的。

　　裴汀音看着他们，又盯着地上，毫不在意地听着领导发言，实则在想刚看的小说。

　　她马上就看到高潮了，实在有点心猿意马。

　　林俞也没听，专心研究她的表情，看她一会儿笑一会儿气，十分精彩。

　　裴汀音想到气人的情节，怒气冲冲，露出“真想穿书把你们刀了”的表情。

　　林俞情不自禁想道，她是热烈的人，喜欢与讨厌一目了然，没有粉饰。

　　温西站在第一排，没有看到班主任，同时也没看到邻班班主任，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会结束，裴汀音马不停蹄冲向楼梯，“小说小说，我马上就来了。”

　　温西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想着回班就知道有没有了，就没有多说。

　　回到班里，裴汀音翻找抽屉，犹疑说：“我的小说怎么不见了。”

　　温西内心咯噔，不安地看着讲台，果不其然那里有一堆违禁品。

　　“音音，你看讲台。”

　　裴汀音不可思议抬头，从一众化妆品和玩具枪魔方中，找到了她的小说。

　　裴汀音第一次见识这种操作，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对温西说：“学校居然玩这套，过分了吧。”

　　温西点头，“学校一直都是这个风格，下次放好吧。”

　　裴汀音捂着心口，蔫蔫地说道：“我好生气。”

　　温西同样有些心痛，不舍地看着讲台。

　　本来明天，她就能看到那本小说了，现在好了，一个月可能都看不到。

　　有几个胆大的人，已经拿走自己的违禁品了。

　　他们的行为加上自己的欲望，裴汀音一时头脑发热，蠢蠢欲动。

　　“如果现在我拿走小说，老师也不知道对吧。”

　　温西可怜她，但可怜归可怜，看着朋友走向歧路还是要阻止的，“别了吧，老师那里可能有记录，而且有监控。”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烧灭了裴汀音犯罪的火苗。

　　裴汀音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的，“你说的对，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惨了。”

　　过会儿，班主任来到班里，环视一圈，“刚才从讲台上拿走的东西，放过来。”

　　几人纹丝不动，班主任敲响桌子，厉声说：“拿过来！”

　　“再不拿过来通通给我滚回家！”

　　裴汀音第一次见老师发这么大的火，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拿走简直就是明智之举。

　　当然，她要感谢温西。

　　那些人把东西放回去之后，班主任压着违禁品，命令说：“周五放学后，所有被收了东西的同学留下来打扫卫生。”

　　裴汀音又感动的眼泪汪汪，心想这老师也太好了，惩罚仅仅是打扫卫生。

　　不料她感动早了，林秋峰下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头顶。

　　“这节课不讲课，处理违禁品。很简单，是谁的违禁品就给我上来表演怎么使用，看小说的有感情朗读，看看谁丢人。”

　　林秋峰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立刻举起扑克牌，“扑克牌谁的，上来。”

　　黄力旭大声说：“是我的，我的。”

　　他不觉得这有多么丢人，相反，他仍笑嘻嘻地，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

　　林秋峰看到他，“我就知道是你。”

　　黄力旭那种不会尴尬的精神，是裴汀音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他仍开着玩笑，“这就是我的口碑。”

　　林秋峰剜他一眼，问道：“平常喜欢玩什么，斗地主还是红心四？”

　　黄力旭挠头，“都玩都玩，老师要不您也来一把。”

　　林秋峰指着牌，“换个玩法，玩21点。”

　　黄力旭不禁问道：“那是什么？”

　　林秋峰取出21张牌，介绍规则，“每张牌代表一，我们轮流拿牌，单次只能拿一张或两张，谁拿到最后一张牌谁就赢了。”

　　“你输了这周末所有人两张卷子，赢了不布置作业。”

　　听到奖励大家都在欢呼，林秋峰比了个“嘘”的手势，胸有成竹说道：“安静，他不一定赢，两张卷子我已经打印好了。”

　　黄力旭不服，“您看着吧，我一定赢。”

　　“加油啊老黄，这周好不好过就看你的了。”

　　游戏开始，林秋峰问：“你先手后手？”

　　有人支招，“先手，肯定先手。”

　　于是黄力旭认真说：“我先手。”

　　林俞一眼看出输赢，平淡地说：“他输了。”

　　同时温西也摇头叹气，“何必呢。”

　　裴汀音看着他们两个，忽然产生出一种自己很笨的错觉。

　　这游戏很简单吗？为什么她看不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输？”

　　林俞扭头，耐心解释，“21点，只能选1或2时，后手不失误情况下必赢。”

　　裴汀音仍旧一头雾水，眼睛忽闪看着他，求知欲旺盛，“为什么？”

　　林俞扭头，看到她可爱的样子，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

　　温西率先开口解答，“你看，如果这里只有3点，先手无论拿1还是2，剩下的后手都能拿完。”

　　裴汀音错开目光，看向温西。

　　林俞回神，眼里闪过懊悔，不该出神的。

　　紧接着，温西把3擦了，写上6，问她：“这样呢？后手能拿完吗！”

　　裴汀音明白了，神采奕奕，“还是能拿完。”

　　“对，21点也是3的倍数，后手不失误的话必赢。”

　　这边刚解释完，那边局势结束，黄力旭果然输了。

　　这意味着，她周末要写两张数学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