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夏至》婠栀子

2、纸飞机 不会坠落的

　　夜幕低垂，梧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轻声哼唱一首摇篮曲。

　　程昭昭抱着膝盖坐在树下的木凳上，仰着小脸望向夜空。

　　夜空中挂着闪闪发光的星星，一颗一颗，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

　　她试着寻找妈妈曾经指给她看的北斗七星，可是星星太多了，她分不清哪几颗才是。

　　屋子里，外婆正在收拾碗筷，瓷器的碰撞声偶尔从厨房窗口飘出来。

　　程昭昭低头，用脚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一片落叶——那是白天周叙翻篱笆时带下来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泥土。

　　“嘿，你在数星星吗？”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栅栏边传来。

　　程昭昭转头，看见周叙趴在篱笆上，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暖黄的光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程昭昭没吭声，只是默默往木凳的另一端挪了挪。

　　周叙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翻过篱笆，轻巧地落在草地上。

　　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走到昭昭旁边时，突然摊开手心——是一架纸飞机，机翼上用荧光笔画了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送给你。”他说，“这样就算你回城里了，也能记得这里的星星。”

　　程昭昭怔了怔，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城里？”

　　周叙挠挠头：“我奶奶说，你是暂时住在这里的，等你妈妈忙完了就会来接你。”

　　夜风轻轻吹过，昭昭捏着纸飞机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告诉周叙，妈妈这次连“什么时候回来接她”都没说。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周叙猛地跳起来，眼里闪着光，亮亮的：“啊！你刚刚说话了！你终于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程昭昭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眸盯着手中的纸飞机看。

　　“你要试试吗？”周叙突然指向夜空，“我爸爸说，对着流星许愿的话，愿望就会实现。”

　　程昭昭抬头：“可是今晚没有流星。”

　　“没关系！”周叙咧嘴一笑，突然抢过她手里的纸飞机，往空中用力一掷，“我们可以自己造一颗！”

　　纸飞机乘着夜风飞向高处，在星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最后轻轻落在梧桐树的枝桠上，卡在了树叶间。

　　周叙“哎呀”一声，挠了挠头：“看来它想当一颗不会坠落的星星。”

　　程昭昭望着树梢上微微发光的纸飞机——周叙的荧光笔在黑暗里竟然真的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弯。

　　就在这时，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昭昭，该洗澡睡觉了！”

　　昭昭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对周叙说：“……明天见。”

　　周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明天我带弹珠来！教你玩！”

　　程昭昭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她转身往屋里走，快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叙还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架卡在树梢的纸飞机。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而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程昭昭觉得这个男孩好奇怪，明明是第一天见面却对自己那么热情，而在她之前生活的地方，明明大家都在一起生活六年了，那些大人和小孩还是欺负她和妈妈。

　　妈妈……

　　程昭昭低下眼眸，沉默地走进房内。

　　睡觉时，外婆害怕程昭昭一个人会孤独，于是叫她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程昭昭没有拒绝，她抱着妈妈留给她的泰迪熊，躺在了外婆的身旁。

　　夏季的夜晚很是闷热，身旁的外婆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程昭昭小小的身体躺在床上，怎么睡也睡不着。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月光投在墙上，枝桠摇晃时，影子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枕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泰迪熊柔软的肚子里——这只熊是妈妈三年前在夜市套圈赢来的，当时摊主笑着说“这熊掉色”，可妈妈还是把它塞进了昭昭怀里，说：“掉色的熊也是熊。”

　　那时候，她们还住在城里那间小公寓里。

　　记忆像被揉皱的糖纸，展开时还带着陈旧的甜味。

　　程昭昭记得厨房的灯泡总是接触不良，妈妈做饭时得用锅铲柄时不时捅一下天花板，灯光才会重新亮起来；记得卫生间的水龙头永远拧不紧，滴水声在夜里像只失眠的蟋蟀；记得妈妈那双磨破后跟的高跟鞋，歪歪斜斜地倒在玄关，鞋底沾着永远擦不净的雨水和泥。

　　最记得的是那些漫长的夜晚。

　　妈妈在医院上夜班时，程昭昭会一个人趴在窗台上，数对面楼层的灯光。

　　七点，九点，十一点……亮着的窗户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便利店的红招牌，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她把泰迪熊摆在枕头左侧，假装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卫兵，然后打开电视机，让深夜购物频道的喧闹声填满屋子。

　　有一次她半夜惊醒，发现电视里正在播放海洋纪录片，幽蓝的水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仿佛整个房间正在沉入海底。

　　“昭昭要勇敢。”妈妈每次出门前都这么说，手指匆匆掠过她的刘海，大衣口袋里揣着没吃完的半片吐司。

　　可程昭昭知道，妈妈大衣右侧口袋里永远装着备用口罩，左侧口袋里有圆珠笔和护士表，而中间那个暗袋——她偷偷摸到过——是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照片，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外婆家的老式挂钟在客厅敲了十一下，月光偏移了几分，现在墙上晃动的树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怀抱形状。

　　对面院子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昭昭悄悄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透过窗帘缝隙，她看见周叙家的阁楼亮着一盏小夜灯，窗台上摆着什么东西，正反射着细碎的银光——是白天那架卡在树上的纸飞机，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取回来了。

　　夜风吹起飞机的一角，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铅笔字。

　　程昭昭眯起眼睛，还没看清，周叙的身影就突然出现在窗口。

　　他好像刚洗完澡，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手里举着一本图画书，正对着灯光比划。书页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变成一只振翅的鸟。

　　以前妈妈夜班时，她总盼望着对面楼能有一扇亮着的窗，现在她突然发现，那扇窗原来在这里。

　　泰迪熊从床上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噗”一声。程昭昭弯腰去捡时，有什么东西从她睡衣口袋里滑落——是周叙白天塞给她的那颗草莓糖，糖纸在月光下像一小团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