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秦以夜

2、回忆2

　　2013年9月1日，青川五中高一（3）班教室。

　　许愿抱着新领的教材站在教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塑料封膜。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根怯生生的铅笔线。

　　"让让。"

　　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

　　许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却还是被对方擦肩而过的书包带子刮到，手里的数学课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恰好和对方同时伸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刚打完架还没来得及换。

　　许愿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像某种大型犬类。

　　"江淮年。"他捡起书递给她，语气平淡，"下次站走廊别发呆。"

　　许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后门就传来一阵起哄声："年哥！开学第一天就搭讪新同学？"

　　江淮年头都没回，反手把书包甩过去，精准砸中说话男生的脸："闭嘴，李浩。"

　　许愿低头，发现数学书的扉页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谁随手翻过又合上。

　　——那是她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

　　2013年9月15日

　　许愿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本，目光却忍不住往球场飘。

　　江淮年正在打三对三，校服外套随意丢在篮架下，白T恤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脊背上。

　　他运球的动作很凶，像在跟谁较劲，突破时肩膀撞开防守的男生，上篮的瞬间手腕一翻，球擦板入网。

　　"漂亮！"场边响起一阵欢呼。

　　许愿悄悄在单词本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又赶紧用橡皮擦掉。

　　"喂，你。"

　　她吓了一跳，抬头发现江淮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正仰头灌矿泉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

　　许愿指了指自己。

　　"对，就你。"他拧上瓶盖，随手把空瓶扔进垃圾桶，"你盯我半节课了，有事？"

　　许愿耳根发烫，慌乱中举起单词本："我、我在背单词！"

　　江淮年挑眉，目光落在她手里拿反的书上："'Abandon'拼错了。"

　　许愿："……"

　　他转身走回球场，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许愿低头，发现单词本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字—— "下次偷看记得换本书。"

　　2013年10月8日，午休时间。

　　许愿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前犹豫不决。

　　草莓牛奶还是柠檬茶？她伸手去拿草莓牛奶的瞬间，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拎走了最后一瓶橘子汽水。

　　"……"

　　她转头，江淮年正靠在冰柜旁，单手撬开瓶盖，汽水"嗤"地冒出一串气泡。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阳光透过玻璃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橙色光斑。

　　许愿默默收回手，拿了柠檬茶。

　　"你不喝草莓的？"他突然问。

　　"……啊？"

　　"上周四，你买了草莓牛奶。"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柠檬茶，"今天换口味了？"

　　许愿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种小事。

　　"……草莓的卖完了。"她小声说。

　　江淮年"哦"了一声，突然把手里的橘子汽水塞给她："换。"

　　"……？"

　　"柠檬茶太难喝。"

　　他拿过她手里的饮料，转身走了。

　　许愿站在原地，冰凉的汽水瓶凝结的水珠滑进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中带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像夏天突然降临。

　　2013年11月3日

　　暴雨突如其来。

　　许愿站在教学楼屋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发愁。

　　她没带伞，原本打算走回家的。

　　"喂。"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愿回头，江淮年拎着把黑色长柄伞，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

　　"没带伞？"他问。

　　许愿点点头。

　　"家住哪？"

　　"梧桐巷。"

　　江淮年"啧"了一声："顺路。"

　　他撑开伞，示意她过来。

　　许愿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站到他旁边。

　　伞不算大，两人肩膀几乎相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雨水的潮湿。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雨水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许愿鼓起勇气开口，"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江淮年脚步没停："习惯了。"

　　"哦……"

　　又走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呢？为什么总看我打球？"

　　许愿心跳漏了一拍："……因为、因为你打得很好。"

　　江淮年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雨声中，许愿偷偷瞥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雨幕中模糊又清晰，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星星的碎片。

　　2013年12月24日

　　许愿抱着一袋烤红薯推开天台铁门时，江淮年正坐在围栏上抽烟，背影融进暮色里，像一幅剪影。

　　"……给你。"她把红薯递过去，"小卖部阿姨送的。"

　　江淮年掐灭烟，接过还冒着热气的纸袋："不上晚自习？"

　　"今天圣诞节，提前放学。"许愿坐到他旁边，双腿悬空晃了晃，"你也不上？"

　　"逃了。"

　　"……哦。"

　　他们安静地吃红薯，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为什么来这？"江淮年突然问。

　　"……安静。"许愿低头掰开红薯，"教室里太吵了。"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扔给她。

　　许愿接住，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圣诞快乐。"他说。

　　许愿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偷偷笑了。

　　——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平安夜。

　　没人知道，那时她夜里总是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