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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启御前 御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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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一片静谧。
沉香在狻猊炉中碎成青灰。连贵跪在冰裂纹金砖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陛下,永乐长公主求见。”
景和帝的朱笔在奏折“淮安”二字上洇开血痕。断裂的玉镇纸横陈案头,倒像道未愈的旧伤。
“宣。”
鎏金门枢转动的声响里,谢扬晚广袖挟着朝露寒气铺展在御案。半幅龙纹锦毯被丹蔻染红的指尖压住,她笑吟吟望着与自己眉眼相似的胞弟,未发一言。
此时,晨曦初现,天色尚早。
景和帝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愈皱愈紧。
谢扬晚却恍若未觉的开了口:“本宫这记性近日倒是愈发差了。不知仲御史……前日是否卸任返乡?”
她话中之意,犹如司马昭之心…
人尽皆知。
景和帝又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他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冷笑:“仲文书的确刚刚卸任,可皇姐……又是从何得知的消息?”
谢扬晚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陛下何必明知故问?这朝中之事,本宫虽不问政,却也并非聋哑之人。”
虽不问政?
这话也好意思讲?
景和帝幽幽看向她,语气冷了几分:“皇姐的意思是,朕的朝堂上…有人向你通风报信?”
“陛下多心了。”谢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染的丹蔻,漫不经心道:“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倒是陛下……似乎对此事格外在意?”
景和帝垂眼转着手上成色极好的玉扳指,语气淡淡:
“朕只是觉得,宫中若有这般口风不紧之人,应当早日查出才是。”
他似笑非笑:“以免误了大事。”
“皇弟有此忧国忧民之心,本宫甚慰。”谢扬晚抬眸,话锋一转:“可侍御史的缺,该补了。”
“侍御史一职,朕自有安排。”
谢扬晚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案沿:“陛下何必如此谨慎?本宫只是觉得,新科状元才华横溢,若能担此重任,倒是一桩美事。”
景和帝目光一冷:“皇姐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这授官之事岂是儿戏?自古状元都是翰林院修撰,从未有过直接当任侍御史的先例!”
“皇姐的手,”他凝视她剥落的蔻丹,缓了一会才道:“伸得太长了。”
“是母后的手。”谢扬晚将错金暖炉往案上一墩。炉底“长乐”铭文撞进帝王瞳孔,炭火噼啪爆出个嘲讽的响。
“母后的意思?”他语气冰冷,“皇姐,慎言。”
“陛下言重了。”谢扬晚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本宫只是提醒陛下,有些事……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帝王的目光如淬毒的利刃出鞘半寸,又缓缓归鞘——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好啊。”他眯着眼看向谢扬晚,终究还是妥协了:“既然皇姐和母后都如此看重新科状元,朕自然相信新科状元的能力。”
谢扬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陛下英明。”
她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本宫先行告退。”
语罢,她提步朝门外走去。
末了,那明媚张扬的女人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冲着坐于高位的皇帝粲然一笑:
“皇弟可要好生将养着身子,身子骨若是坏了,那可什么都没了。”
景和帝未置一词,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一柄带血的刀。
谢扬晚离去后,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连贵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掩不住帝王眼中翻涌的杀机——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侍立的连贵打了个寒颤。
“谢扬晚…”景和帝垂眼念着自己胞姐的名字,似乎要说些什么怒斥之语,可连贵颤颤巍巍等了半天,竟没了下文。
“侍御史么……”景和帝眯了眯眼,思量着他接下来的动作:“淮安侯府还真是好算盘,朕还没到那个病入膏肓的地步就要反了不成?”
连贵垂着头,眼角余光瞥见景和帝波澜不惊的神色,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他宁愿皇帝大骂一通。
连贵低垂着头,冷汗顺着后颈滑入衣领。景和帝越是沉默,他越是胆寒——若是摔盏怒斥倒也罢了,偏偏这般死寂,倒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贵盯着自己的靴尖盘算:
待会该迈哪只脚出门呢?
若迈左脚——按《景和起居注》卷七记载,这属于“大不敬”;
若迈右脚——参照《内廷律例》修订版第三条,又成了“僭越”;
若两脚并跳?哈,那便是“御前失仪,形同谋刺”。
连贵忽然觉得当个哑巴也不错,至少不用纠结先伸哪条舌头。
他瞄了眼纹丝不动的帝王背影,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这差事当的,比走刀尖还讲究。
景和帝的目光轻飘飘落在连贵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温柔得近乎残忍,像是逗弄爪下猎物的猛兽。
“连贵,”他嗓音低柔,仿佛在唤最宠爱的猫儿,“滚过来。”
连贵后背一凉,心中叫苦不迭——陛下越是这般“和颜悦色”,越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他不敢迟疑,当即蜷身一滚,骨碌碌地滚到景和帝脚边,仰脸赔笑:“诶,奴才在呢。”
景和帝垂眸瞧着他这副乖顺模样,眼底戾气稍缓,终于从盛怒中抽离几分。
——谢扬晚和应太后的意思很明确。这个刚空出的侍御史之位,她们非要今年的新科状元来坐不可。
他试探了三次,谢扬晚却装聋作哑,态度强硬,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就差把“明谋”二字刻在奏折上递过来了。
景和帝指节轻叩龙案,眸色晦暗。
他当然可以硬碰硬,把侍御史的位置强塞给自己人。可若真这么做了,谢扬晚和太后会如何反扑?她们手里还捏着多少暗棋?若因一个区区侍御史折损自己的心腹,未免得不偿失。
权衡利弊,景和帝终究冷笑一声,选择了眼下最稳妥的路——
“新科状元的官职文书,重新拟一份。”他淡淡道。
连贵刚想询问是何官职,便听帝王轻飘飘落下一句:
“授侍御史一职。”
连贵一怔,小心翼翼抬头:“陛下,这……是否有些不妥?”
景和帝嗤笑,眼底寒意森然:“不妥?她们不是想要这个位置吗?朕给。”他指尖摩挲着案上密折,语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只是……这位置坐不坐得稳,可就由不得她们了。”
连贵心头一凛,立刻俯首:“奴才这就去办。”
——陛下这是要以退为进,明着让步,暗里设局啊。
他躬身退出殿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无声叹了口气。
这朝堂,怕是要起风了。
*
辰时三刻,铜铃惊雀。
陋巷深处的宅院寂静如常。薇娅倚在摇椅上,指尖轻叩扶手,数着檐角铜铃的声响——比昨日少了两声,想来是夜雨打湿了铃舌。
"哒、哒"——楠木门传来克制的叩响。
薇娅整了整象牙白圆领袍的袖口,缓步走去开门。门外立着个十二三岁的青衣太监,怀中抱着个明黄圣旨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您就是薇娅小……”
小太监刚要行礼,却在看清薇娅装束时卡了壳,嘴唇开合几次都没吐出完整称谓。
小姐?
……好像不对。
“公……”
公子?
好像也不对。
他张了张口,嘴里是叫“小姐”也不是,叫“公子”也不是。
小太监目光在薇娅的男子装扮和空荡荡的院落间来回游移,表情从疑惑到不解再到茫然。
薇娅见他这样,眉毛一挑:“我是薇娅……”
她眼中漾起浅笑,刻意顿了顿,“小姐。”
小太监慌忙告罪:“咱家眼拙,冒犯了贵人...”
他作势要自掌嘴巴,却被薇娅一把拦住。少女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福宝愣住。
“我长得这么凶?"薇娅轻笑,“竟让你这般大动干戈?”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顺势收回手:"奴才名唤福宝。恭喜薇状元拔得头筹。"
“福宝...”薇娅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随手递过十两银子,“好听。”
不知是在说名字,还是在夸他嘴甜。
福宝也不推辞,乐呵呵地收下,清了清嗓子:
“薇小姐,请听旨吧。”
薇娅闻言一跪,听着福宝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晏清四十二年,长安恩科殿试,南州薇家有女薇娅,高中榜首状元及第,赐黄金百两,宅屋一座,特此诏示天下,举国同庆……”
“钦此!”福宝最后两字音调扬了一扬,声音传得颇远。
刚经过这偏僻地方来听圣旨的人一愣。
“今年这位新科状元怎是个女子啊?”
“嗯……倒是不奇怪,女学至今已推行十余年,近日刚刚兴起,今年出了个女状元理所应当。”
“女状元么……想必才学是极高的,就是这名字嘛……不像个汉人。”最后说这话的人音量有些小,倒是没几个人听见。
“恩典稍后会送来。”
福宝朝她眨了眨眼,将黄金卷轴递了过去:
“薇状元,还有份封官文诏。”
薇娅接了旨,见他这么神秘,不由得好奇。
封官文诏?
“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么?”薇娅问他。
福宝笑而不语。
他冲薇娅递了另一份从怀里掏出的白麻官诰:
“薇状元何不自己看?”
展开的文书像柄出鞘剑。“侍御史”三个字寒光凛凛,映得工笔山水袍上的墨竹都显出血色。
薇娅心下一惊。
侍御史这个官职可不简单。
往届新科状元受封自古具是翰林院修撰。
尽管两者在当朝的官阶相同,均为从六品,但一个是仅为皇帝执掌文书的小吏之首,另一个则是名副其实的内廷六品官员。
这侍御史的权柄、职能,乃至其地位之显赫,有时甚至超越了一些三四品的高官。
薇娅若做了侍御史,哪怕只需一句流言,她就可以弹劾这个官员。
“以官治官”,就是这般残酷无情。
她看向福宝,而后者又冲她眨了眨眼:
“薇御史,收着吧。”
薇娅这才回过神,将卷轴往怀里一揣:
“侍御史?”
“您可要记着点儿公主和那位的好啊。”福宝凑到她跟前,声音低低的:“这是那位让公主为您求来的恩典。”
薇娅心头一动,看向福宝的神色变了又变:“我同那位,同公主共进退。福宝,劳烦你替我谢谢二位。如此大恩……薇娅没齿难忘。”
福宝笑眯眯的:“薇御史心思聪慧,未来定会官途坦荡,平步青云。咱家日后还要多多靠您提点呢。”
薇娅面不改色:“福宝说错啦,是提携。”
福宝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连忙改口:“诶,是咱家口拙。日后还要靠薇御史多多提携,提携。”
二人又说了几句漂亮话,福宝出了这座院子。
薇娅目送着福宝离去,眼睛眯了又眯,心中暗暗惊道:
慈宁宫的手,果然伸得比想象中还长。
区区一个宣旨太监都是心思如此灵敏之人,太后身边到底有多少可用的棋子。
薇娅不太敢想。
不过她心思一转,唇角微扬。
横竖有应归那个惯会翻云覆雨的在前头挡着,何须自己沾染这些机变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