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前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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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用钥匙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正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
是她妈杨女士。
“我回来了。”南朝换上拖鞋，在高跟鞋里受了一天刑的脚掌终于舒展。
“嗯。”杨女士头也不抬：“跟那小曹聊得怎么样？过两天礼拜六，跟人小曹见一面，收拾大方点儿，别给爸妈丢面子。”
一块湿布覆住口鼻，南朝在缝隙里艰难呼吸。
“嗯，我知道了。”
“你这几天跟小曹好好聊，热情一点，不要太端着了。可以适当撒一下娇，现在的男孩子都喜欢女孩子依赖他。”女人喋喋不休：“你表舅妈说了，小曹家里有房，又自己买了车，还是独生子，以后你们俩生了孩子可以继续上班，孩子给他爸妈带……”
南朝敷衍地嗯了几声，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冷藏室，找她昨天买的草莓千层。
她的工作任务圆满完成，这是她给自己的奖励。
从上到下，冰箱隔层里塞着包了保鲜膜的剩菜，新鲜的猪肉和活性炭除味盒，认不太清品种的绿叶菜和硬皮西红柿，抽屉里装着有泡沫网的苹果和香梨，门边的挂篮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冰格和下饭菜。
没有草莓千层。
没有她的草莓千层。
南朝站在那里，感到近乎窒息的紧绷，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只带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疑惑：“妈，我蛋糕怎么没看到了？”
“哦，被小奕吃了，他说还挺好吃的。你明天记得再买两块，他爱吃那个。”杨女士还在刷视频，
“我明天要加班，可能没时间买。”
“又闹脾气了是不是？不就是一块蛋糕吗？”杨女士颇不耐烦：“我把钱转给你，你明天多买几块。”
顿了顿，又说：“记得买几个不同口味的，不然怕小奕吃腻。”
南朝摔上冰箱门，语气冷硬：“他要吃就让他自己去买，我没时间。”
杨女士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她再次成为审视自己所有物的判官——眼神像两柄刺刀直直地贯穿了南朝，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机里不停冒出的尖利刺耳的罐头笑声和莫名其妙的滑稽音乐再次沦为冲突的背景音。
又开始了。
“诶你这孩子长大了翅膀就硬了是不是？让你买个东西都推三阻四的，还好生了你弟弟，不然哪里敢让你来给我们养老哦。不要说孝敬了，怕是逢年过节都没有口热乎饭吃！”
南朝张了张嘴，那些伤人的话被堵在喉头，刀片混着泪水与哽咽一同咽回食道，将柔软内里刮得鲜血淋漓。
她能感到自己的手脚变得冰凉而僵硬，粗粝的水泥倒灌进口鼻，有咸涩的清液流到嘴唇边上。
太难看了。
她不应该这样狼狈。
南朝的身体动弹不得，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口鼻，没过头顶……全世界在这一刻抛弃了她，她沉入无光的海底。
杨女士的咒骂声依然清晰地传进南朝的耳朵——她的脸凑到南朝面前，神情狰狞而扭曲，像某种只在幻想中存在的怪物——在她耳边大喊大叫：“哭哭哭、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居然生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东西……”
“……朝朝、朝朝——南朝！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杨女士的女高音划破空气，惊醒正在神游的南朝：“还找什么呢？干嘛不关冰箱？”
南朝这才发现刚才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她其实根本没关上冰箱门。
她只是还在这个家里而已。
无法逃离。
眼睛烫得要命，她随便拿了个苹果，咽下所有翻腾的委屈和痛苦，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温顺：“我想挑个苹果吃……”
“苹果有什么好挑的。”杨女士还在刷视频：“给你弟弟也洗一个，记得削皮切成小块，不然他不吃的。”
“嗯。”
南朝又拿了一个苹果，匆忙冲进厨房，借着水流的声音整理好情绪。
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握着刀，刀刃贴着苹果表皮浅浅切入，然后缓慢用力。
一圈，一圈，又一圈。
散发清甜香气的苹果皮长长垂下，晃晃悠悠，像缢索，又像脐带。
南朝专注地、近乎虔诚地削完苹果皮，粉黄果肉切成小块放在玻璃碗里，插上牙签，被端进南子奕的房间，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小奕说他不想吃。”南朝低眉顺眼地把玻璃碗放到桌上。
杨女士习惯性地抱怨了一声：“嘴巴真刁。你把苹果都吃了吧，我不吃这个。”
南朝没说什么，坐在沙发上把苹果块塞进嘴里。
苹果清脆多汁，南朝吃不太出味道，只觉得喉头从胃里泛出酸苦。
她突然很想跟杨女士说话，可直到吃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杨女士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睡觉去了，你记得关灯。”杨女士毫不拖泥带水。
南朝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南先生出来倒水喝，路过客厅时踟蹰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开口：“小朝别怪你妈，她就是说话语气难听了点，心里是好的……”
后面他又说了些什么南朝没有听，无非又是那些和稀泥的老话。
她早就习惯了。
南先生回房间了。
南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她的卧室小小的，采光也不太好，所以当时装修的时候没有装窗帘。一开始是用做完的草稿纸和英语周报贴在玻璃上，后来换成她自己攒钱买的百叶窗贴。
床上挂着蚊帐，靠窗户是书桌，衣柜分成两半，一半放着冬被和棉衣，一半是T恤卫衣衬衣长裤薄外套，几条素色连衣裙挂在最边上。
南朝坐在床沿发呆，她才发现原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么少，少到一个28寸拉杆行李箱就能全部打包带走。
她突然很想很想吃草莓千层。
甜蜜的，轻盈的，能够让她平静下来的东西。
但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听见隔着两面墙和一条过道的父母的房间里传来的窃窃私语。
“……真不懂事……”
“……白养这么大……”
“……没心肝的东西……”
“……早知道……不生了……”
【早知道就不生你了——】
南朝慢慢蜷起身体，冰凉的海水再一次灌入狭小逼仄的房间，一切都沉在水里，直至没顶。头顶的灯光被搅成细碎的玻璃，顺着水流扎进她的眼睛、她的喉咙、她的呼吸道……最后进入血液循环，细密尖锐的纤维刮过每一根神经。
妈妈。
南朝的双手卡住脖颈，试图解开逐渐收紧的无形绞索。
妈妈。她想，妈妈，我也是你的孩子呀。
我也是你的孩子。
第二天，南朝递交了辞呈，有条不紊地和同事做交接，面对那些好奇的询问回以滴水不漏的答案。
第三天，南朝坐在蛋糕店里吃完一整份草莓千层。撕下百叶窗贴，把为数不多的衣服全部捐赠，贴身衣物和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装进垃圾袋，简短遗书放在空无一物的书桌。经过父母卧室时，她听到他们细微平稳的呼吸。
第四天，南朝几经辗转到达某个景区，绕过安保，从野路向上攀登。
她站在山崖上，脚下草木葱茏，极目云天万里。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落下，于虫鸣声中仰头望见漆黑夜幕上缀满明灭寒星。
满格信号的手机安安静静。从白天等到深夜，她没有收到哪怕任何一通电话，任何一条消息。
零点了。
连虫鸣都静了一瞬。
南朝松开手，任由手机砸在地上。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她闭上眼，在吹拂过她脸颊的微风中一跃而下。
气流卷走眼眶边的水汽，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南朝却觉得自己生出翅膀，这一刻终于自由。
哥谭东区，犯罪巷
“你讨厌我，是不是？”女人吐出烟圈，把吸完的香烟摁灭在墙上：“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喜欢你。你已经长大了，犯罪巷里多得是这个年纪的孤儿。抽屉里有二十美元，拿上它滚吧，以后也别再回来。”
回应女人的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和开门关门声。
那个轻盈的脚步离开了。
女人又点起一支烟，声音低哑：“……小东西，别死了啊。”
尾音散落在逼仄阴湿的小房间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女孩低头穿过污水横流的灰暗窄巷，宽大帽衫将她的银白短发挡得严严实实。
难得的晴天。
她仰头望见漆黑夜幕上缀满与七年前山崖上见过的、相似又不同的明灭寒星。
好。她想，从现在开始，她就叫斯特拉（Stella）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从前种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