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血书》其谁

2、第 2 章

　　“夏侯延玺，再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我骗你的，其实你活了很久很久，我走啦。”

　　我坐在地上，不明就里看了好几遍。

　　这字实在不怎么样，丝帛上晕了很多处黑色墨迹，还有几团涂掉的，让人看不清原本的字。

　　延玺，是父皇的字。

　　谁能这样称呼父皇？写信的人要走，走去哪？为什么说父皇活了很久很久？

　　许多的问题像一团乱线，我低头再瞧，身后传来惊呼：“殿下，您怎么跑到这来了？”
　　宫人把我扶起来，知道我拿的是父皇的东西，一时也不敢动，只是帮我理好身上的衣服。

　　片刻，父皇下朝回来，我正要行礼，手上的东西忽然就被抽走了。

　　父皇紧紧攥着丝帛，神色阴沉，周围的内侍宫女全部跪在地上，连我也以为父皇要发怒。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我的手，一起走进咸阳宫。如往常一样，父皇批阅奏折， 我在一旁温习功课，那日我始终心不在焉。

　　我抬头，悄悄瞧了一眼父皇，不知何时他已经放下朱笔，案上几堆奏折，摆在中央的却是那张白色丝帛。

　　我越发奇怪，我居然觉得此刻的父皇，有些落寞，也有些......难过。

　　“昭儿。”父皇唤我。

　　我乖乖走上前，触到父皇的衣袍。

　　父皇静静看着那张帛书，我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停滞了，却有什么东西在汹涌翻腾。
　　未央宫内只有我们父子，父皇不喜人打扰，这会儿实在是太静了，我怔怔地，在这时记起了我的母妃。

　　我有些歉然，其实我已不大记得她的容貌，她陪伴我的时间并不长，直到后来病逝，父皇未立皇后，但我的母妃只是后宫嫔妃之一，父皇并不宠爱她，我竟有些想问父皇，还记得我的母妃吗？

　　我跪坐在侧，父皇也许只是想有个人陪着他罢，于是我在心里默诵明日太傅要抽查的文章，盯着案头燃的熏香，丝丝缕缕地散在空中。

　　“襄州伏氏，殿下应当听说过罢？”

　　在我几番央求之下，兰姑姑终于肯开口，她是当年最早入宫的一批人，我想她应当是知晓许多事情的，也包括我好奇的，那张丝帛的主人，那个能直呼父皇名讳的人。

　　伏家是当初随父皇起兵收天下的世家之一，伏绶战功赫赫，伏家几乎是父皇登基之初最为显赫的世家，可惜伏将军死后，整个家族便渐渐没落了，如今只有少数子弟在朝中担些散官名头，应当没甚么人会再想起伏家。

　　这是我知道的。

　　兰姑姑面带愁容，叹道：“殿下说的不错，可是今日奴婢要说的，最为关键的人物，不是伏家两位将军，却是伏家六小姐。”

　　我眨眨眼，看兰姑姑，伏六小姐？我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兰姑姑听罢，笑道：“殿下不知晓她也不奇怪，宫中没人敢明面谈论伏六小姐的，再说那也是十余年前的事了，还有多少人记着呢......”

　　“说起来奴婢曾经也见过几回伏六小姐。”兰姑姑蹙眉回想，像是有些犯难，不知要怎么形容似的，“她......很难叫人忘记。”

　　我好奇道：“倾城之姿？”

　　我原以为这伏六小姐大概很貌美罢，只见兰姑姑摇了摇头，“伏六小姐是位顶有见识的女子，容貌其实不算出众，奴婢嘴笨，说不出伏六小姐的风华气度，只觉得她是那类见到就有些叫人移不开眼的人物。”

　　兰姑姑说她爱笑，性子也很是随和，我心中已有了这位伏六小姐的影子，只不过还是模糊不清的。

　　“伏六小姐是元泰元年秋日过世的，蒹葭阁是她生前住地。”

　　我暗自吃惊，不想蒹葭阁还有如此来历，父皇这些年时常出宫，便都会在蒹葭阁理政，那里我也去过几次，跟寻常府邸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越发确定这伏六小姐不是一般人了，难道是父皇心爱之人？可是父皇为什么不封她为妃，让她进宫？

　　兰姑姑见我接连发问，失笑道：“殿下莫急，奴婢正要说呢，听说伏六小姐与陛下在襄州封地那会就已经认识了，后来伏将军为陛下效力，陛下在外出征，六小姐也是一直跟着的。那些年外头对伏六小姐评头论足的言论可海了去了，众人还说，伏将军是铁了心跟定陛下了，连闺女都给人家送过去。”

　　“伏六小姐那些年在陛下身边，确实是没什么正当名分的，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陛下没有娶她为妻，怪的是伏六小姐也一直未成婚。听说陛下曾经许诺过立她为后，但伏六小姐拒绝了。”

　　我瞪大眼，一是为父皇许诺，二是因那伏六小姐的拒绝。

　　这伏六小姐可真真不简单。

　　“父皇很喜欢她吗？”我问。

　　兰姑姑露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

　　是了，少年相识，光是十几年相伴的情谊就不是常人能比的，何况父皇一直未立皇后，这么多年都留着她的东西，还移居她的蒹葭阁。

　　想到平日严厉寡言的父皇，难以想象父皇居然会与一个女子有这般渊源。

　　早逝、神秘的伏家六小姐，留下了孤独的父皇。

　　兰姑姑与我讲了许多伏六小姐与父皇当年的往事，我吃了好几盏茶，竟有些痴了。

　　——

　　我穿九龙袍，头戴冕旒那日，已是父皇葬入皇陵一月之后。

　　那张伏六小姐留下的丝帛，被父皇留在蒹葭阁，蒹葭阁如今落了锁，无人再能出入。

　　二三十年的往事，只能被埋进土里了罢。

　　我亦步亦趋跟在父皇高大的身影后，学习治国之道，学习帝王之术，直到我已经长得跟父皇一样高，再看着他倒下。

　　如何当一个好皇帝？

　　站上九重宫阙那刻，我依然会想起父皇。

　　元泰二十一年，是史书记载大秦第一代的最后一笔。

　　我想，我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