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修复师》迟蘙

2、月光之约

　　"我们得把这本日记带回实验室。"安语小心翼翼地用无酸纸包裹起蓝玥日记，"这里的湿度和温度都不适合它继续暴露在外。"

　　蓝雅的手指紧紧按住日记另一端："不行，这是我曾祖母的私人物品，应该由蓝家保管。"

　　"蓝教授，"安语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专业口吻，"这本日记现在属于文物局管辖范围内的历史文物。根据《文物保护法》第——"

　　"我知道法律条文，"蓝雅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固执的光芒，"但你也看到了，这上面记载的可能是我家族的重要历史。至少让我先拍照记录。"

　　安语看着蓝雅紧抿的嘴唇，那抹淡淡的粉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突然意识到，这位看似冷静的学者此刻正极力控制着情绪。

　　"好吧，"安语妥协了，"但必须在我的监督下进行，而且不能使用闪光灯。"

　　蓝雅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成交。"

　　她从包里取出专业相机，动作熟练地调整参数。安语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大概是学术研究中留下的"勋章"。

　　"你经常做这种档案记录工作？"安语一边帮蓝雅固定日记页面，一边问道。

　　"嗯，我研究民国女性教育史五年了。"蓝雅专注地通过取景框构图，"特别是像曾祖母这样的知识女性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翻开的日记下一页出现了大段文字。安语凑近看，只见泛黄的纸页上写着：

　　"三月十五日，晴。苏雯今日教我认识西府海棠，说此花又名'解语花'，最懂女儿心事。我笑她痴，她却正色道：'校长有所不知，花木比人更懂情为何物。'她说话时眼角微红，竟比海棠还要娇艳三分..."

　　安语感到一阵奇异的电流穿过脊背。这段文字笔触细腻，字里行间流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她偷瞄蓝雅，发现对方喉头微微滚动，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位苏雯...是你曾祖母的朋友？"安语轻声问。

　　蓝雅摇摇头："从没听家族提起过。"她快速翻动几页，突然停在一处，"看这里——"

　　"四月二十日，雨。苏雯冒雨前来，交予我一锦盒，说是家传之物，欲与我共守'月光之约'。我深知此约非同小可，一旦应允，便是将终身托付。然则世道艰难，两个女子..."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下一页有明显被撕掉的痕迹。

　　"什么意思？'月光之约'是什么？两个女子怎么了？"安语不自觉地抓住了蓝雅的手腕。

　　蓝雅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住她的手："继续往下看，后面可能还有线索。"

　　两人头挨着头继续翻阅，像两个发现宝藏的孩子。接下来的十几页都是常规的校务记录，直到最后几页才又出现私人记述：

　　"五月七日，阴。林家人又来逼迫，父亲已应允婚事。我告诉苏雯此事绝无转圜，她竟大笑，笑至泪流。夜深人静时，我取出她赠我的锦盒，其中一对玉簪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这听起来像..."安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像一段被拆散的爱情。"蓝雅替她说完，声音异常平静，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我曾祖母被迫嫁给指腹为婚的林家少爷，也就是我的曾祖父。"

　　安语不知该说什么。窗外雨声又起，打在彩色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书房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仿佛时光在此刻变得模糊，连接了过去与现在。

　　"我们需要找出更多关于苏雯的资料。"蓝雅突然合上日记，"如果她和我曾祖母真的..."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安语？你在里面吗？"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安语和蓝雅同时僵住了。那是徐主任的声音。

　　"快把日记藏起来！"安语低声说，迅速将日记塞进自己的工具包。

　　蓝雅皱眉："为什么？这不是文物局的管辖范围吗？"

　　"徐主任如果知道我们发现私人物品，会按程序没收调查，至少三个月内我们都别想再看到它。"安语快速解释，"你想等那么久吗？"

　　蓝雅犹豫了一瞬，摇摇头。

　　安语刚整理好工具包，门就被推开了。徐志明——市文物局修复中心主任，一个五十出头、身材敦实的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安语，我接到通知说有人擅自进入工作区。"他看了眼蓝雅，"这位是？"

　　"蓝雅，S大学历史系。"蓝雅主动伸出手，"我有校长特批的研究许可。"

　　徐主任草草握了下手："许可过期了。安语，你没告诉她这里现在是封闭区域吗？"

　　安语感到一阵烦躁："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主任。蓝教授的研究对我们了解建筑历史很有帮助。"

　　"是吗？"徐主任狐疑地看着两人过于接近的距离，"局里明天要开项目启动会，安语，你的初步评估报告准备好了吗？"

　　安语心里一沉。她完全忘了这茬。

　　"还在整理数据。"她勉强回答。

　　徐主任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暂时没有，就是些普通藏书。"安语下意识地摸了摸工具包。

　　徐主任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停留了片刻才移开："好吧，天快黑了，你们该离开了。安语，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安语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蓝雅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怎么了？"安语问。

　　"你撒谎很熟练。"蓝雅轻声说，不知是赞赏还是批评。

　　安语感到一阵刺痛："那是为了保住你的家族记忆。如果你更希望我按规矩办事..."

　　"不，我很感激。"蓝雅打断她，伸手轻轻搭在安语手臂上，"只是好奇为什么一个文物修复师会愿意冒险。"

　　安语低头看着蓝雅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与她本人给人的清冷印象截然不同。

　　"因为..."安语斟酌着词句，"有些历史值得被记住，哪怕要打破一些规矩。"

　　蓝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两人对视片刻，一种无声的理解在空气中流动。

　　"我们得找个地方继续研究这本日记。"蓝雅最终说道，收回手，"你有建议吗？"

　　安语想了想："我的工作室。那里有专业设备，可以更好地保护日记。"

　　"现在？"

　　"如果你不介意熬夜的话。"安语拎起工具包，"我还有些特制溶液可以帮助展开那些黏连的页面。"

　　蓝雅笑了，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历史学者最擅长的就是熬夜。"

　　两人收拾好东西，锁好书房门。安语特意记下了门锁的位置和特征，打算下次带专业工具来彻底修复它。

　　走出古宅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校园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车停在东门。"蓝雅说。

　　"我坐地铁来的。"安语有些尴尬，"要不你把地址发我，我自行..."

　　"别傻了，我送你。"蓝雅自然地接过安语沉重的工具包，"作为你冒险的回报。"

　　安语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各自沉浸在刚才的发现中，却又奇妙地感受到一种新生的默契。

　　"你觉得'月光之约'究竟是什么？"安语终于打破沉默。

　　蓝雅望着远处初升的月亮："在那个年代，两个女子之间的约定...很可能是她们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

　　安语心跳突然加速："你是说她们..."

　　"我猜她们相爱了。"蓝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被家族和社会硬生生拆散。"

　　一片树叶随风飘落，擦过安语的肩膀。她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悲伤，为那两个在旧时代月光下许下誓言的女子，也为自己从未体验过的那种深刻情感。

　　"我们会找出真相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得令她自己都惊讶。

　　蓝雅转头看她，月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一起？"

　　安语点点头："一起。"

　　在路灯与月光的交界处，两人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在一起，如同命运交织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