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星辰，七月的雨》準夕

7、百日 "高考

　　"高考倒计时100天！"

　　鲜红的横幅悬挂在学校礼堂正中央，刺眼的红色像是某种警告。桑陌坐在班级方阵中，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高三(1)班的方向——俞清羽坐在第三排，挺直的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下面请学生代表，高三(1)班俞清羽同学上台发言！"

　　听到这个名字，桑陌猛地坐直身体。俞清羽缓步走上舞台，站在麦克风前。她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桑陌能看出她握着演讲稿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

　　俞清羽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清晰而冷静。桑陌注视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和偶尔滚动的喉结，知道她其实紧张得要命。

　　"...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我们必须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当俞清羽说到"心无旁骛"时，她的目光突然扫过全场，在桑陌所在的位置短暂停留。那一眼像是一道电流，穿过嘈杂的人群直达桑陌心脏。

　　"...预祝大家在高考中取得理想成绩，考入心仪的大学。谢谢。"

　　掌声雷动，俞清羽鞠躬下台。桑陌跟着鼓掌，眼睛始终追随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自从天台那晚后，她们在学校保持着距离，但每天放学后都会找各种理由"偶遇"——图书馆、便利店，甚至是那条通往俞清羽家的反方向小路。

　　"接下来是宣誓环节！请全体起立！"

　　桑陌站起来，跟着校长念誓词，眼睛却一直偷瞄俞清羽的侧脸。宣誓结束后，各班依次退场。桑陌故意放慢脚步，等俞清羽从身边经过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发言很棒。"桑陌小声说。

　　俞清羽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谢谢。放学后...老地方？"

　　桑陌点点头，心跳加速。所谓"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她们最近经常在那里"偶遇"，然后一起走到分岔路口。

　　回到教室，班主任李老师开始分发志愿预填表："这只是初步意向调查，不是最终决定。但希望大家认真考虑，和家长商量好..."

　　桑陌拿到表格，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栏写下"本省师范大学中文系"。这所学校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文学专业很强，而且就在本市，离家近。

　　课间时，她路过教师办公室，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俞清羽站在李老师桌前，旁边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那一定是她父亲，桑陌想。男人身材高大，面部轮廓和俞清羽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冷峻，眉头紧锁。

　　"...保送资格很难得，尤其是T大..."李老师的声音传来。

　　"她必须去T大。"男人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她母亲的母校。"

　　俞清羽低着头，像个无声的影子。桑陌想多看一会儿，但走廊上的同学越来越多，她只好离开。

　　放学后，桑陌在校后小路上等了二十分钟，俞清羽才姗姗来迟。她的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

　　"抱歉，被李老师留下来了。"俞清羽的声音有些哑。

　　桑陌递给她一瓶水："我看到你和你父亲在办公室...是关于志愿的事？"

　　俞清羽接过水瓶的手顿了一下："你听到了多少？"

　　"就...他说你必须去T大。"

　　"嗯。"俞清羽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T大数学系，他的梦想。"

　　"但那是你的志愿啊，"桑陌皱眉，"你想去吗？"

　　俞清羽没有立即回答。她们沿着小路慢慢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T大很好，"最后她说，"只是...不在本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桑陌心里。T大在北方，距离这座城市有两千多公里。如果俞清羽去了那里...

　　"你...决定接受了？"桑陌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俞清羽突然停下脚步："我不知道。父亲已经和校长谈好了，保送材料下周开始准备。"她转向桑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痛苦，"但我..."

　　"但你什么？"

　　"没什么。"俞清羽移开目光，"走吧，天快黑了。"

　　她们继续前行，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但在分岔路口道别时，俞清羽突然抓住桑陌的手腕："周末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桑陌惊讶地看着她："有空，当然有空。去哪里？"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地方。"俞清羽松开手，"周六上午十点，在星辰书屋见面？"

　　"好。"桑陌点头，心跳如鼓。

　　俞清羽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桑陌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才慢慢走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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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早晨，桑陌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星辰书屋。这是一家小小的二手书店，俞清羽曾在这里给她买过那本聂鲁达诗集。店门还没开，桑陌就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待，手指不停地敲打膝盖。

　　九点五十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俞清羽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看到桑陌已经等在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你来得真早。"俞清羽在她身边坐下。

　　桑陌笑了笑："兴奋得睡不着。所以...我们要去哪里？"

　　俞清羽从纸袋里拿出两个饭团和两盒牛奶："先吃早餐。要走一段路。"

　　她们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早餐，然后俞清羽带着桑陌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后排，肩膀轻轻相贴。

　　"其实...今天是我妈妈生日。"车子驶出市区时，俞清羽突然开口。

　　桑陌转头看她："你妈妈..."

　　"去世八年了。"俞清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车祸。那天她本来要去参加我的家长会。"

　　桑陌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很抱歉。"

　　俞清羽摇摇头："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去看她。今年...我想带你一起去。"

　　桑陌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我很荣幸。"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她们又步行了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墓园。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几乎没有其他访客。

　　俞清羽轻车熟路地沿着主路走，然后拐上一条小径，最后停在一块白色大理石墓碑前。墓碑上刻着"爱妻慈母林雨之墓"，下方是一行小字"如星永恒"。

　　"妈妈，我来了。"俞清羽轻声说，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墓碑，"今年...我带了一个朋友。她叫桑陌，是我...很重要的人。"

　　桑陌站在一旁，眼眶发热。俞清羽的声音那么温柔，与她平时在学校里的冷静形象判若两人。

　　擦拭完墓碑，俞清羽从纸袋里取出一个小花瓶和一束白色小花，将它们摆在墓前。

　　"妈妈喜欢白玫瑰，但这个季节找不到，所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很美。"桑陌真诚地说，"她一定会喜欢。"

　　俞清羽跪坐在墓碑前，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与母亲对话。桑陌安静地站在一旁，给她私人空间。一阵微风吹过，带来山间清新的空气和淡淡的花香。

　　"好了。"几分钟后，俞清羽站起身，"我们走吧。"

　　"不多待一会儿吗？"

　　"不用。"俞清羽摇摇头，"想说的都说完了。"

　　离开墓园时，桑陌鼓起勇气问道："你妈妈...叫林雨？"

　　"嗯。"俞清羽点头，"她是个诗人，出过一本诗集，叫《星辰集》。那家书店...星辰书屋，是她生前常去的地方。老板是她老朋友。"

　　桑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俞清羽会在那家不起眼的小书店给她买礼物："所以你才带我去那里..."

　　"妈妈会喜欢你的诗。"俞清羽轻声说，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们停在山路边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俞清羽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桑陌。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女子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随风飘扬，笑容灿烂；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腼腆地看着镜头。桑陌一眼就认出那是年幼的俞清羽——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从未改变。

　　"这是..."

　　"我六岁生日，妈妈带我去海边。"俞清羽的声音柔软下来，"那天她教我认星座，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死后会回到天上，守护爱的人。"

　　桑陌小心地捧着照片："你很像她。"

　　"外表也许，但性格...我更像父亲。"俞清羽苦笑，"妈妈很开朗，爱笑，喜欢和人交往...如果她还在，父亲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不是你的错。"桑陌坚定地说。

　　俞清羽收起照片，突然问道："你相信...人死后还有灵魂吗？"

　　桑陌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爱不会随着死亡消失。就像你妈妈对你的爱，还有...你对她的思念。"

　　俞清羽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随时欢迎。"桑陌微笑，"其实...我也有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桑陌深吸一口气："等高考结束吧。我们约定，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告诉对方一件重要的事，好吗？"

　　俞清羽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慢慢点头："好。"

　　她们相视一笑，某种无言的约定在目光中达成。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两人并肩而行，偶尔肩膀相碰，带来一阵微小而确定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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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倒计时五十天，学校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每天早自习前，教室里就坐满了埋头做题的学生；午休时间，食堂里的讨论声都被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取代；晚自习后，依然有许多人留在教室，直到保安来赶人。

　　桑陌和俞清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在学校里，她们只是普通同学；放学后，偶尔会在小路上"偶遇"，分享一天的心得和疲惫。

　　四月底的一次模拟考后，桑陌在图书馆最角落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黑色笔记本。她立刻认出那是俞清羽的——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星星贴纸。

　　桑陌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后，小心地翻开笔记本。前几页是整齐的数学笔记，但翻到中间时，内容变成了日记。桑陌知道自己应该合上它，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4月15日，晴。第三次模拟考结束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父亲知道后又会失望吧。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梦到妈妈，梦里她总是对我说同一句话：'做你自己'。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除了桑陌，在她面前我才能喘口气..."

　　桑陌的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后翻。

　　"4月20日，阴。今天在小路上碰到桑陌，她塞给我一颗糖，说是能提神。其实不需要糖，看到她的笑容我就觉得充满力量。我不敢告诉她T大保送的事已经确定了，父亲甚至开始准备搬家的事。我该怎么办？如果告诉她，她会说什么？如果...如果我告诉她我的真实感受，她会怎么看我？"

　　真实感受？桑陌的心跳加速，她急切地翻到下一页，却发现后面的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