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之外》十两无银

18、命

　　“探视时间三十分钟，”护士扫了一眼林星提着的黑色布袋，能看到里面包装好的颜料和画板，“我在二楼活动室，一会儿可能来不及提醒，你到时候要自己去登记。”
　　明白护士是在有意为她延长探视时间，林星微笑着谢过她的好意。
　　褚秀搬走后，卓悦的病房也没有等来另外的室友，她现在没有人可以说话，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就一个人在画板上涂涂画画。
　　“谢谢你！林姐！”卓悦迫不及待地拆封新的颜料，看到品牌名时愣了一下，是她还在学校时望尘莫及的牌子。林星还给她准备了全套画笔，她喜欢油画，所以画具都是油画相关的。
　　“我给你联系了一所美术学校，出院手续办完之后，你就可以去上学了，四年的学习费用由我承担。”话音未落，林星看到卓悦抚摸颜料的手顿住，抬起头看着她，或许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那么令人不敢置信，所以卓悦脸上除了震惊没有别的表情。
　　片刻之后，卓悦趴在颜料盒上，哭了起来。
　　林星温柔地抚摸着女孩的短发，一点权力，就可以将一个普通人从谷底拉出来，开始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一只鸟停在铁网上，注视着被关在窗内的她们，不一会儿又飞走了。
　　她什么时候也能离开牢笼呢？

　　数字一点点往下降，电梯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林星抬头往上看，天花板上倒映着她站在电梯里的影子，仿若笼中之鸟。
　　心脏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她握住扶手，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到电梯口来接我一下。”林星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因为梦中的场景，她一直小心提防着有车的地方，更何况她现在身处停车场。
　　汽车的轰鸣声来得猝不及防，等林星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辆红色的越野车正朝着她疾驰而来。
　　林星慌乱中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寻找掩体，她慌忙之中跑到两车之间的柱子之后，只听一声巨大的撞击声，那辆红色的越野狠狠撞击在立柱上，柱体的水泥被撞碎，露出被撞弯的钢筋。
　　林星扶着墙，忍不住大口喘气，庆幸劫后余生。透过越野车裂开的挡风玻璃，她看到车内的安全气囊已经打开，看不清驾驶位的是谁，更不知道车里有几个人，她往逃生通道走，想着如果有人追来就跑上楼找人求助。
　　越野车的车门动了一下，驾驶位的人打开车门，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林星的方向赶来。
　　“傅太太！”
　　熟悉的声音，林星回过头，看到一张阴魂不散的脸。
　　又是许漫俪。她脸上的伤疤清晰可见，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星，仿佛看不见周围混乱的环境和撞车事故现场。
　　林星原本是不怕的，但现在还有孩子，她不得不尽量规避危险，她怕许漫俪做出极端的举动，脚下不敢停，仍旧按照指示牌赶往安全通道。
　　“傅太太，求您救救我！”许漫俪一声哭喊，一下子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
　　林星回过头，许漫俪的额头已经磕红了，她没有收力，再磕下去，脑袋就会出血。
　　“我现在已经被扫地出门了，房子工作也都没了，是徐薇搞的鬼，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晚上是她告诉我要给你打电话，说傅先生有两点的门禁，”许漫俪声泪俱下，“直到我被抛弃，她还在激我，想让我失去理智伤害你。你就算恨我厌恶我，但你也为孩子想想，不处理掉徐薇，你和孩子都没有安稳日子。”
　　林星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安全门门口，旁边就是楼梯，她跑上去就能找到人。距离撞击事故已经有两三分钟了，还没有安保来查看情况，现在停车场就她们两个活人，林星根本不敢放松警惕。
　　依许漫俪所言，徐薇恐怕很早就开始布局了，所以她说得有道理。徐薇下个月就会被派遣到国外，傅言深说过，到国外后徐薇的一切行动都会受到监视，回国只有申请后他批准才可以。
　　即便如此，林星仍旧担心，一个人如果想要作恶，那么无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
　　见林星愣神，似乎在思索，许漫俪赶紧补充：“我可以帮你作证，徐薇给我的打的每一通电话我都有录音，傅先生知道她的真面目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处理掉她的。”
　　“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回到舞台上。”说罢，许漫俪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林星冷眼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脑子里想起当初在茶室的那个下午，许漫俪是跪着的，抬头看她时，眼神里却充满不甘和不屑。林星很明白，只要给许漫俪一个喘息机会，她会不顾一切往上爬，等她爬到比自己更高的位置，一定会狠狠往下踹一脚。
　　“太太！”司机带着安保姗姗来迟，许漫俪见来了一大群人，往林星的位置看了一眼，站起身似乎想要扑过来，被赶来的安保控制在地上。
　　坐上车，司机问她准备怎么处理许漫俪。
　　“要不要报警或者通知先生？”司机往后视镜里扫了几眼，揣摩傅太太的心思，这种事情他不敢胡乱做决定，有时候报警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处理方式。
　　“不用。”林星侧头看着车窗外，这会儿是下午五点过，正是小学放学的时候，旁边车道的电瓶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戴小黄帽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大糖画，电瓶车驶过一个减速带，糖画被震碎了一个缺口，小女孩捏着棍子，仰起小脸张大嘴巴嚎哭起来。
　　林星忍不住笑，一低头，看到自己隆起的肚子，笑容立即僵硬。再三思量，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王瑶，可以开始了。”

　　回到家，傅言深罕见地提前回来，林星在客厅没见到人，只听见刘姨在讲话，她往厨房走，看见男人戴着围裙，似乎来不及换衣服，还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
　　刘姨见到她脸上笑开了花：“太太回来了，我正准备做饭，先生过来瞧，非要自己动手试试。”
　　林星知道刘姨的本意是想缓和傅言深和她之间的关系，毕竟生活在这栋房子里，谁都看得出来她和傅言深关系不好。
　　林星冲刘姨笑笑，这会儿傅言深正巧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笑脸微微一怔，林星对上傅言深的视线，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
　　傅言深看着女人的背影，刚融化的嘴角又落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材。
　　“怀孕了心情就是反反复复的，您这么疼太太，她以后会懂的。”刘姨从傅言深还在上高中时就开始负责他的饮食，知道规矩，多做少说，但看着夫妻俩这幅样子，刘姨仍旧于心不忍。
　　“太太！”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傅言深闻声立即跑出去，却见林星晕倒在楼梯口，身下的连衣裙一片血污。

　　小腹很痛，即使意识不清晰，林星仍旧摸着肚子，在黑暗里挣扎许久，她才终于睁开眼睛。
　　林妈妈在一旁抹眼泪，见女儿醒了，慌忙抹了一把脸，笑着轻轻问：“乖儿，醒啦。”
　　入目是浅蓝色的天花板和墙壁，她在傅家的医院。
　　“妈，怎么回事？”林星只记得自己上台阶时突然眼冒金星，失去意识前她还抓住了扶手，让自己不至于摔下楼梯去，伤到孩子。
　　对了，孩子。
　　她伸手摸摸小腹，却没摸到隆起的肚皮。
　　“孩子呢！”林星猛地坐起身，掀开杯子，只见小腹处的隆起已经消失，她低着头，瞪大了眼睛，又去看妈妈，只见妈妈捂住嘴啜泣。
　　她终于反应过来，孩子没了。
　　怎么会？她明明避开了许漫俪的撞车，孩子怎么会还是没了？
　　林妈妈扶着林星躺会床上：“医生说你体质太差，长期情绪低落，所以...”她摸摸女儿的脸，“星星啊，你还年轻，先把身体养好，妈妈会陪着你的。”
　　她吃了几个月的补品，按时孕检，怎么会突然出现问题？林星想不明白，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梦境的碎片在脑中闪回，她突然问：“爸呢？”
　　“你爸过几天就来。”
　　敏锐地察觉到林妈妈眼神有瞬间的躲闪，林星着急起来：“我问你爸爸呢！”
　　“你别担心，”林妈妈赶忙安抚，“你爸前天跟人喝酒，不小心喝多了，酒精中毒送到医院了，没大事儿，过几天就能出院。”
　　林星闻言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响，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为什么？
　　“你给爸爸打电话，去守着他，”林星不断催促，语气焦急，她已经失去孩子了，不能再失去爸爸。
　　林妈妈不明所以：“医生说他那是小毛病，星星，我得照顾你。”
　　“你去看爸爸！”林星管不了那么多，语气急切，脸都涨红了，“我这里那么多人守着，爸爸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去照顾爸爸！”
　　林妈妈无奈，万般嘱咐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房门关上，没一会儿又打开了，傅言深走了进来。
　　林星注意到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是昨天厨房里的那身。
　　他显得很憔悴，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边，低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
　　等他卸下伪装，不再挂上笑脸，她才觉得偶然窥探到他真实的一面。
　　林星靠在床头，谁也没有开口，谁也不必装作坚强去安慰对方。
　　电话响了起来，打破了病房里难得的安宁。
　　傅言深摸出手机，是林妈妈打的电话。
　　“喂？”
　　“言深怎么办！星星她爸抢救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