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雾缃

2、不会忘记

　　血液在抬头看见来人的一瞬间疯狂上涌，苏涵遇大脑当机，耳中盘旋着他的话，耳机里的音乐，或许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心像要跳出胸腔。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猝不及防的相遇，令苏涵遇措手不及，迎上他的目光，她局促地躲开，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陆轩野。”

　　“嗯。”他应了一声，很从容，两相比较之下，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紧张的情绪溢于言表。

　　不对。当年不告而别的明明是他，她有什么好紧张的？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时自己会质问他为什么，或是把他骂一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他的目光，她都没有勇气对上。

　　她倾尽全力用了几年才建筑起来的高塔，本以为坚不可摧，却还是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轰然倒塌，溃不成军。

　　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质问他呢？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不过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

　　苏涵遇微不可察地后退了两步，脸上带起一个笑：“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陆轩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又或许是夜太黑，他的情绪被隐没在了夜色里。

　　他把伞朝她身上倾了些，挡住朝她身上袭来的风雪：“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出来喝杯咖啡，结果睡着了。”苏涵遇老实地答。

　　陆轩野有些无奈：“在外面也能睡着？”

　　苏涵遇沉默。她低头看着地板，还没能完全压抑跟他重逢在自己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

　　陆轩野垂眸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人，八年过去，她长开了，看起来很柔和，小巧的鼻尖此时被冻的略微泛了点红，感觉到他的注视，她稍稍别开了脸。

　　“下雪了，我的伞给你？”他问。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打碎了苏涵遇勉力维持的所有体面。那些被她封存在脑海里的记忆此时冲破了囚笼，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她的思想，就像当年那场大雨，细腻地浸湿她的身体，令她为之战栗。

　　“下大雨了，我的伞给你？”少年侧过头看着她，额发上落了几滴水珠，苏涵遇停下奔跑。愣怔地看着身边突然出现的人。

　　“你会被淋湿的……”

　　“不碍事，我身体好，哈哈。”陆轩野将伞塞到她手中，转身冲进了雨幕里，追赶前面准备靠站停下的公交车。

　　他坐的公交跟她是一路的。可苏涵遇是第一次看见他。

　　她初中住宿，周末才会坐公交回家。刚才出来帮舍友买东西，不料突逢大雨，身上也没有余钱，本以为暂时回不去学校了，阴差阳错却得了这把伞。

　　伞柄上还残余着他手心的温热，苏涵遇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下雨天，陆轩野将伞递给她的那瞬间，雨点不再落在她的身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有人替她挡了风。

　　苏涵遇是卡线险上的湘潭一中。

　　报道那天，她的心中是无比激动的，她提早了半个小时来学校，在分班表上寻找着自己和余忆的名字。

　　“啊啊啊！我们在一个班！”余忆指着7班的分班表，苏涵遇忙不迭凑过去看，眼中满是欣喜，她以为自己和余忆分不到一块呢。没想到湘潭一中并不是以成绩为分班标准，而是随机分配。

　　“走走走，我们去班里看看。”余忆挽住苏涵遇的手。

　　湘潭一中的教室修缮的不错，班级前后各装了两个空调，椅子也有靠背。

　　此时班上的人还不多，两人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悄悄地观察教室里的同学。

　　今天注册，几乎没有迟到的人，所以没过一会儿班上的人便多了起来，互相讲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为这个他们即将停留三年的站点感到新奇和兴奋。

　　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扎着低马尾，约莫40岁，她踩着高跟鞋走到讲台旁敲敲桌子：“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里喧闹的说话声便停了下来。

　　“我叫刘敏琴，未来这一年由我担任咱们班的班主任。”

　　“看起来有点凶哎……”余忆小声道。

　　苏涵遇点点头：“我也觉得……”

　　“我教语文，大家有问题都可以来问我，现在每个被点到的人轮流上台写自己的名字。”

　　“王宇。”

　　“张文浩。”

　　“徐嘉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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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涵遇。”

　　苏涵遇起身，在讲台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上台后，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起来。

　　“好漂亮……”

　　“好白呀，我们班班花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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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涵遇回到位置上后，余忆在她耳边悄声说：“一一，刚才好多人夸你好看哎，嘿嘿。”

　　苏涵遇有些不好意思，她挠了挠头，将发丝别到耳后。

　　“余忆。”

　　余忆起身，从容地走上讲台。她的长相偏御一些，眼尾还有一颗小痣，她本人也性格大方，从不怯场。

　　“王家伟。”

　　王家伟在讲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对全班说：“我叫王家伟，希望大家可以记住我哈，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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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轩野。”

　　没有人上台。

　　“陆轩野？”

　　刘敏琴低头在点名表上画了个叉号。

　　“注册也能迟到。”她摇了摇头。

　　班里的人全部点完后，讲台上已经写满了名字，刘敏琴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这个以后会成为你们的美好回忆的。现在我们来排座位。”

　　刘敏琴的排位方式有些不同。班级里每张桌子都是单人单桌，意味着大家都没有同桌，只能自己坐，好在教室够大，即使是这样也能坐得下人。

　　“我好想跟你做同桌啊。”余忆拉着苏涵遇的手。

　　“我也是。可惜不行。”

　　“害没关系，反正都在一个班嘛。”

　　苏涵遇被分在了倒数第二排，余忆坐在她前面。

　　“太好了离这么近。”余忆高兴地说。

　　刘敏琴喊了班里几个力气大的男生去搬书，不一会儿一摞一摞的书便堆满了教室。

　　跟初中相比实在是多了不少。

　　“天哪，我已经预料到咱们未来三年悲惨的高中生活了。”余忆眼睁睁看着自己书桌上的书越堆越多。

　　“先整理吧，等会早点回家，享受我们最后的假期时光。”苏涵遇说。
　　准备走时，她瞥见斜后方书桌上堆叠着乱七八糟的书，其中一本已经摇摇欲坠。
　　犹豫了一下，她伸手将那本书推回去，这才转身离开。
　　“哎，我看分班表上那个陆轩野今天好像没来？”余忆问她。
　　“不知道，不认识 。”苏涵遇回答。
　　“他的入学成绩可是全校第一哎。这么厉害的学霸，如果还是个帅哥的话……”
　　“想什么呢，这么完美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碰到啊。”苏涵遇叹了口气。
　　“也是，或许他是个麻子脸，秃头，细狗？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总之长得像数学标准答案的样子。”
　　走到了校门口，余忆的司机已经在等她了。她对苏涵遇摆摆手，“明天见。“
　　苏涵遇同她告别，今天时间还早，她决定走路回家。
　　拐过一条小巷，街角伫立着一座咖啡店，在门口随意挂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是手写的“缇芙”二字，看起来古色古香，和它的外观很相配。咖啡店的窗户用了薄薄一层纱帘盖住，只有少量的阳光透进去。可以看出店内的灯光是偏昏暗的。
　　这家咖啡馆她看见过许多次，可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但今天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推开了店门，想要点杯咖啡喝。
　　门一开，浓郁的咖啡香气便冲进了她的鼻腔，盈满她的感官。
　　“你好，想要喝点什么？”少年的嗓音清脆，苏涵遇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不自觉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对面的人在暖黄色的灯光照耀下，面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漠。
　　他随意套了件白色T恤，但穿的有型，简约好看。
　　苏涵遇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没想到，和他的第二次相遇，竟仍是来的令人如此猝不及防。
　　“请问你要喝点什么？”久未得到她的回应，他又询问了一遍。
　　“一杯……一杯生椰拿铁，谢谢。”
　　“什么温度？”
　　“常温，谢谢。”
　　“少糖还是正常糖。”
　　“少糖，谢谢。”
　　少年不禁看了她一眼。
　　她怎么说一句话就要加一句谢谢。
　　原因只有苏涵遇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正在砰砰狂跳，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暂时不太能处理这种情绪，思绪像一团毛线，越理越乱。只能麻木地回答他的问题。
　　“15。”他说。
　　“啊？”苏涵遇发着呆，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点的生椰拿铁15元。”少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哦哦，不好意思啊。”苏涵遇忙低头从兜里掏钱，摸了两下空空如也。她不死心地又去掏其他的口袋，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钱包呢？完了，不会没带吧……尴尬上头了……
　　苏涵遇苦着脸把书包拉链打开，翻找着钱包的踪影。每个角落她都翻遍了，就是没有。
　　苏涵遇咬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啊……我今天好像忘记带钱了。”
　　“没关系。”少年摇了摇头，见她这副模样又有些不忍心：“你要不先赊着？”
　　坐在少年身后玩手机的大叔闻言瞥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不怕我不回来结账吗？”苏涵遇问。
　　“不怕啊。”少年笑了一声，“湘潭一中的好学生，怎么会赖账呢。”
　　苏涵遇看了眼自己身上彰显身份的蓝白校服，沉默片刻后说：“或许我是个坏学生呢？”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确实做过不属于好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你不是。”他笃定地说。
　　陆轩野出来打零工也已经很多年了，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培养出了些看人的本事。
　　他对自己的这个本事很自信。
　　“谢谢你。”苏涵遇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书包旁的口袋里拿出那把蓝色的雨伞，“这个，给你。”
　　陆轩野正在做咖啡，闻言笑了：“怎么，你要用这个先抵押？”
　　“不是，你不觉得熟悉吗？”
　　陆轩野这才认真打量起那把伞。
　　好像……是有些熟悉。
　　苏涵遇又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些熟悉？”
　　好像……也有些熟悉。
　　“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点点头。
　　“你忘了吗？”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委屈。
　　这件事情她记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又和他遇见，可他竟然忘了。
　　她心中有些失落。到底是一面之缘，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而已，随时都可能忘记。
　　“抱歉啊，我有些记不清了。”他将做好的咖啡装好递到她手中。
　　“这是你的伞。前几个月我去外面买东西，结果突然下大雨了，我本来准备跑回学校，是你突然出现，给了我这把伞。”
　　少年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事儿啊，对不起我给忘了，当时我看雨下的那么大，你一小姑娘冒雨跑指定发烧，所以我就把伞给你了。”他有些歉意地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一直想把它还给你。顺便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这把伞你留着就行了。”
　　苏涵遇罕见地有些坚持：“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陆轩野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最后无奈地收下了伞，“真的是个好学生啊。”
　　苏涵遇转身本想离开，不知怎的，大脑宕机了一下，突然回头问他：“那今天，你会记得吗？”
　　陆轩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回答“会的。不会忘记了。”
　　苏涵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嘴角漾起一抹笑。她推开大门，刺眼的光芒照进眼睛，苏涵遇揉了揉，将门关上，迎着烈阳走了。
　　今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