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短篇小说】好运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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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并不深美，人生很庸常。这句话从a很小的时候a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这种感受随着长大变得越来越强烈、清晰，开始渐渐地绕上a的脖颈，随着呼吸带着勒痕。
他们都说a很懂事，你总是很少听见a在家里哭闹的声音，你总是很常看见a提着泔水桶沿着泥泞的小路去喂鸡鸭，或者是在田里亦步亦趋得跟着长辈摘菜。所以大家都很自然地料定当时还没麦子高的a已经学会面对离别。十几年过去了，a依旧不清楚当时的她是否依旧知晓离别的含义，还是顺从的面对了一睁眼发现父母消失在a能看见的天地里，一块很久的伤痕总是很难让人记起当时的疼痛。
a不记得父母模糊的脸，记不得父母远在天边近在耳前的声音，但是a记住了每通电话拨通前漫长又纠结的等待还有挂断后冰冷的电流声。生活在这样一个经常下雨的城市，让a觉得自己的那一点点快乐像低飞的蜻蜓，翅膀上总是沾着潮湿的水汽。好在，a还记得阴天里被风卷出波浪的麦田，狂风从她的指缝、耳边穿过的歌声，还有被狗啃了又长的折耳根。
a的一生中很少有彩色的回忆，所以a无比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晚霞。日历终于撕到了通电话的那一天，a跟着奶奶搭着一次能坐六个人的三轮车晃到镇上，三轮车总是很慢，崎岖不平的路总是颠簸，但是a不在意，因为a有好多话想和妈妈说，而且，快过年了。
a几乎是飞着去电话亭，公用电话亭总是很多人，a不想让妈妈等太久。
“喂？”
“妈妈？”
“是我。”
“妈妈…”a犹豫了很久，a希望妈妈能告诉她今年会回来过年，但电话另一边的安静让a感觉害怕。
“什么事？”
“快过年了，妈妈。”a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抖。
“对不起。”a的心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可是去年，去年说好了也没有做到。”
“对不起。”
“今年也不行吗？”
“对不起。”
“为什么？”
“对不起。”不要再道歉了，妈妈。a感觉有一行泪从她的脸颊滑下去，啪嗒。
“为什么对不起，没关系。我想知道为什么！？”是工作太忙吗？还是上次说的又有千载难逢的差事？还是像爸爸病了这样愚蠢的谎言？
“今年票很难抢，你知道的，站票总是很多人，妈妈已经很早起去排队买票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妈妈给你寄了好多有趣的东西，马上就能到了。”
“妈妈，我不需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你跟妈妈说，妈妈给你买。”
“我要两张能送你和爸爸回来的车票。”
“这个不行，对不起。”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挂了吧，电话费挺贵的。”电话挂断的前一秒，a听见妈妈的一声叹息。
a直直坐到了电话亭的台阶上，等不及的人不断往前挤，鞋底的灰尘留在了a的一角上。a很想放声大哭，让这场酝酿了很久的大雨下下来，但是只有一行一行的泪无声地流着，在洋灰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圆。a一直很确信那天的晚霞很普通，那些被打碎了的，无孔不入的，橙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挪过来照在a身上，无比真实，让a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的怀抱。
后来的后来，明年的妈妈也依旧失约。a也渐渐放弃了等待，a也不再期待每月一次珍贵的通话。a又回到了每天上学放学放鸡喂鸭的生活。a盯着窗外，看见奶奶顺着小路回家。越来越近，等下，奶奶在喊什么？
“快出来！快出来！”
“怎么了？”
“你妈妈要和你通电话！”
“不是才……”
“磨磨蹭蹭的，快点！我去叫三轮车来！”
“怎么了妈妈，上次已经打过电话了。”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您说。”
“就我们村以前那个，现在在大城市开公司的叔叔，他不是没有孩子吗，一直想领养一个但是没有对眼的，然后找上我……”
“您想让我？”
“就让他带你一起生活，有血缘的总归亲一点，叔叔婶婶一直很喜欢你。而且你长大了，大城市，你该去的。”
妈妈在哭。
“我知道了。”
“我还是你的妈妈的。”
“好的，妈妈。”
a不知道该笑该哭，a终于逃离了这个小城，a也不用再遭受等待的折磨，a还能去大城市读书、受最好的教育，a再也不用担心妈妈寄来的钱够不够用了。a还是不高兴，绕在她脖子上的链子也没有断开，a还是没有走出遮住了半个天的乌云。
就算是走出来了，那又怎样？a又要去哪里呢？a又能去哪里呢？这算好运吗？a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奶奶说的“中头彩”，但是那种彩票不也是一张纸吗？一张纸能改变人生吗？a的人生会好起来吗？没有人能回答。奶奶说我要去享福了，可是为什么妈妈当时在哭？
叔叔的确待a很好，a的人生，不，这所有不是一种推测，所以a往后的日子确实很好，前途无量。十年后的a想起来这些像发黄变旧，封尘已久的老照片的事来。依旧能感觉到喘不过气，或者，一直都没有喘过来吧。
人生并不深美，人生很庸常。它像一篇冗长的叙事文章里连绵的逗号——退一步想，总要有这样一些逗号。不是每对翅膀都能飞上湛蓝高空，但毛毛虫总要继续趴在大地上卑微乃至无望地爬行。不是每个伤口最后都能吐出耀目的珍珠，但是蚌壳不会停止将挟带泥沙的海水一口一口地终年吞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短篇小说】好运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