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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授课 五更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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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梆子刚过,含章殿的檐角还挂着未化的晨霜。
江寂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惊醒,手指下意识摸向枕下的短剑。
“江公子,殿下有请。”林公公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寂翻身下榻,发现案几上早已备好一套崭新的靛青色锦袍。
衣料触手生凉,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与他平日所穿的粗布衣衫截然不同。
“这是......”
“殿下吩咐准备的。”林公公从门外转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铜盆,“今日要见贵客,总得体面些。”
江寂挑眉,任由老太监伺候着梳洗更衣。
铜镜中,那个总是一身粗布麻衣的楚国质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翩翩贵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怎么也遮掩不住。
“贵客是谁?”江寂系紧腰间玉带,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公公神秘一笑:“殿下说,您见了便知。”
穿过三道回廊,江寂被带到一处从未去过的偏院。
院中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如龙,在这初春时节竟还开着零星的白花。
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案,谢云深正与一位老者对弈。
晨光中,谢云深一袭月白宽袍,发丝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比平日更添几分慵懒。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是将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迟了半刻。”
江寂正要开口,那位老者突然抬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能洞穿人心:“这位就是楚国来的小友?”
谢云深这才抬眼,目光在江寂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扬:“衣服很衬你。”
“这位是王肃,王老先生。”谢云深指向老者。
“昭国三朝元老,曾任大理寺卿,如今是我的......”他顿了顿,“老师。”
王肃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打量着江寂:“六殿下说,你想学昭国律法?”
石案上的棋局不知何时被撤下,换成了厚厚一摞竹简。
王肃虽然年过六旬,声音却洪亮如钟,讲到关键处时,枯瘦的手指会在竹简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昭律》分十二篇,首重'刑名',次论'盗贼'......”老者的声音在梅树下回荡,“但真正要紧的,是字里行间没写的东西。”
江寂端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
阳光透过梅枝斑驳地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
谢云深则倚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时不时补充几句。
“比如这条。”王肃指着竹简上一处,“'五品以上官员涉讼,须经三司会审',看似公正,实则......”
“实则是给权贵留了转圜的余地。”江寂突然接话,“三司互相牵制,反而容易从中斡旋。”
王肃和谢云深同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错。”王肃笑着点头,转向谢云深,“殿下找了个好学生。”
谢云深垂眸,白玉棋子在指间转了个圈:“这才刚开始。”
午后的藏书阁静谧如深海。
江寂跟着王肃穿行在高大的书架间,老者的拐杖敲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
“《昭律》是明面上的规矩。”王肃从最高处取下一本装帧古朴的书册,“而这些,才是真正左右朝局的利器。”
江寂接过书,封面上用金粉写着《三司判例集》几个大字。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小楷旁还有朱笔批注,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描红。
“这是......”
“老夫四十年来整理的案卷。”王肃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每个判例背后,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博弈。”
江寂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批注,突然在一处停下:“这个案子......”
“天顺十七年,兵部侍郎贪墨案。”王肃的声音突然压低,“表面上是贪腐,实则是太子党一派清除异己的手段。”
江寂猛地抬头,正对上谢云深意味深长的目光。
六皇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架另一端,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师。”谢云深轻声道,“该用午膳了。”
晚霞染红窗棂时,江寂还在伏案疾书。
王肃午膳后便告辞离去,却留下了三箱书简和一张长长的书单。
江寂的右手已经磨出了血泡,却仍不肯停下。
“急什么。”谢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一杯温茶被推到案边,“王师明日还会来。”
江寂头也不抬:“不够。”
谢云深挑眉,伸手按住竹简:“你在找什么?”
江寂终于抬头,眼中燃烧着谢云深从未见过的火焰。
“为什么太子党能在昭国一手遮天?”
“因为权力。”谢云深打断他,手指轻轻点在江寂的眉心。
“而权力,从来不在律法条文里。”
江寂怔住。
谢云深的手很凉,却像一块寒冰按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让他瞬间清醒。
“王师今天教你的,只是皮毛。”谢云深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第二日的授课比第一天更加深入。
王肃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老夫整理的《刑狱暗录》。”老者的声音压得极低,“记载了二十年来所有蹊跷的案子。”
江寂接过册子,刚翻开第一页就变了脸色。
上面详细记录了一起灭门案,死者是当年反对二皇子母族封爵的御史一家。
“这......”
“记住,然后烧掉。”王肃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册子,“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正式文书中。”
谢云深坐在窗边,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似在专心煮茶,实则耳朵微微动着,将每一句话都收入耳中。
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时,王肃突然话锋一转:“江小友,老夫考考你。若遇官员贪腐,按《昭律》当如何?”
江寂不假思索:“视赃物多寡,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错。”王肃摇头,“当先查其背后靠山,再观朝中风向,最后......”
老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决定是办他,还是用他。”
江寂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谢云深。
六皇子正将沸水倒入茶壶,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清晰可见。
三更的梆子响过许久,江寂才从谢云深的书房出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回廊的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他的袖中揣着王肃留下的《刑狱暗录》,指尖还能感受到书页的粗糙触感。
那些用朱笔圈出的名字,那些被反复提及的关联,在他脑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拐角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江寂警觉地停下,手已经按在了短剑上。
“江公子还没休息?”
是林公公。
老太监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照出他满脸的皱纹。
“正要回去。”江寂松开剑柄,“公公这么晚......”
“殿下吩咐,给王师准备些药材带回去。”
林公公笑着举起手中的包袱,“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有些小毛病。”
江寂点头让路,却在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与谢云深密室中的气味一模一样。
回到寝殿,江寂没有点灯。
他借着月光再次翻开那本暗录,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
“昭国如棋,非黑即白。执子之人,方知其中三昧。”
窗外,一片梅瓣被夜风吹落,轻轻粘在窗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