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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不悟 ...

  •   我们每天与那么多的人擦肩而过,在人海里,在地铁口,在每一段故事的来路归途。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别人的心里是不是都如自己,住着一个人。
      一个来的突然并且挥之不去的人。

      有人说过,当你开始回忆的时候说明你逐渐变得苍老。
      苍老来的如此迅速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态势让春意盎然的生命变得暗流汹涌变得洪荒无垠变得举目黄沙。
      上田龙也想,他这一生或许就是在那个夏天开始了漫漫无期又迅雷不及掩耳的苍老之势,因为时光过的如此清晰,清晰的每一个昨天都毫发毕现,可又过的如此模糊,模糊的每一个明天仿佛都是曾经的复印件。
      他的足音,停滞在了1997年的盛夏时节。
      那一年,他十四岁,跟着家人从老家神奈川来到繁华之都东京,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如果,一切顺遂的话。
      如果,没有那个少年的话。
      生命没有如果,所有的假设不过是事后自我与旁人或叹息或回忆的百般凭吊,无论是谁,当现实以一种乖张的姿势站立到面前的时候,除了对它俯首称臣又能怎么样呢?
      上田龙也是一个小少爷,他的世界里有小王子与玫瑰,有蜡笔小新与樱桃小丸子,有超级赛亚人和高达战士,也有火星偷渡客UFO,这些充满了神奇色彩又狗血淋漓又浪漫缱绻的元素从小开始就充斥着他的脑海,使上田的脑子如同一个堆放了很多东西的阁楼,不小心走进去会被其杂乱无章吓一跳,仔细看看则是温柔与刚强并存,童心与男前同在。
      他的母亲在高中时代是闻名的校花,嫁做人妇后仍然念念不忘当年的辉煌岁月常常对一双儿女津津乐道。
      他的姐姐是一个女权主义者,霸道自信唯我偏偏还天生丽质,她常常豪气干云的说要做一番大事业让人家看看上田家的妞可不是只有美色而已。
      他的父亲是公司高管常年奔波国内与海外各地,教训人的时候很严肃但是回过头又会悄悄为孩子们掖好推开的被子。
      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起来的上田龙也就像是一朵云那样悠然美好,他所受过最严重的挫折也就是初中时代因为手受伤而没法继续篮球。为此他伤心了很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整整一面墙的漫画,看其中翻烂的一套灌篮高手心里郁闷的直想揍人。
      后来,他捡起了小学时候学过又丢下的钢琴,篮球终究是成为了少年时代热血运动的代名词在他的生活中远去了。
      年纪小的时候失去任何东西我们都会觉得是天塌一般的严重,等到长大一些,再回头去看看,那种因为不见了一个玻璃球,一个人偶娃娃,落选一支校队而悲伤的心情,是那样弥足珍贵,也是那样再也寻不回。

      一见钟情。
      是的,上田以这样的词汇去形容他对那个男人,严格的说是照片上的少年的心情,他并不是没有谈过恋爱,虽然上田龙也的长相说不上花样美男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他的玲珑五官,顽皮个性与沉默时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都交织成一种格外的吸引力,经常会有女孩子面红耳赤的捏着情书跑到他面前说上田君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多数是拒绝的。因为并没有在一起的冲动。
      只有一个叫做葵的女孩子,是曾经在中学时期交往过的。后来每当上田与姐姐说起葵的时候,都会淡淡的笑着说,老姐,其实那时候我与葵更像是兄弟亲友,若不是她落落大方感觉很像你,我大概也不会跟她交往吧。
      上田美幸敲敲弟弟的头,说好啊小子原来你暗恋我么!
      蝉在院子里不停的鸣叫,太阳穿透了枝叶洒落在长长的回廊上。那是多年后的夏天,上田美幸看着弟弟眉眼间去不掉的阴影,心里碎碎的疼。
      和葵的交往也很短暂,半年后的一次搬家成为了契机,也成为了两个别扭孩子的解放,分手的时候两个人笑笑,女孩说说果然还是做朋友比较自在啊龙也你都不懂得女孩子想什么呢!
      机场大厅里,上田龙也笑的很灿烂,他向来有一种笑起来能让人感觉天空都放晴的感染力,然后转过身背着背包随姐姐一起过了闸。
      那时候他十四岁,举家离开神奈川搬到东京。
      如果没有那一次搬家,是不是一切也会不同呢?上田偶尔也这样问过自己,但是他又摇摇头,他想有些事情终究是命中注定的。
      谁遇到谁,谁爱上谁,谁与谁擦肩而过。
      都是隐晦不可表但无论如何逃避都始终会发生的事。

      高中的时候进入了昭和私立第一中学,在东京的名校榜上算是名列前茅,但致命缺点是个男校。上田龙也很郁卒,他虽然不花痴也不像同龄男孩子每天想着怎么交往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对女学生的憧憬是每一个正值那样年岁的男孩子都会有的。
      但是在选择学校这种事情上孩子向来是没有发言权的,父亲将入学通知放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准备一下三天后作为转校生开始上课后就转身出门。只是当时过境迁,上田父亲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后悔着,如果没有那个专断的决定如果让儿子进了另一所学校,是不是……是不是……心疼的假设不下去。
      砂时计倒转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正式上演。
      天气很热,东京街头人流汹涌,没有了神奈川广阔的海与高大的树,也没有长茎植物时波浪一般的盛期,所有的表情与故事都折射在了稍纵即逝的车窗之后,来不及捕捉就已经逝去,只能感受那掉落在温润柏油路上的斑驳喜悦明媚悲伤。
      节奏。旋转。人流。放声歌唱。
      上田发现他喜欢这个陌生的城市,他站在安全岛上轻轻的微笑起来,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手中拎着黑色的书包,头发理成了中规中矩的样子,但是年轻,忐忑而期待。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将会发生什么,将会遇到谁,将会有怎样的故事。
      那时候,他十四岁。
      单纯美好如云朵的年纪。
      反叛,好奇,喜欢探索,即便沉默却不乏疯狂的念头。
      他是在一个街头遇见龟梨和也的,那个头发汗湿的有些乱糟糟穿着一套深蓝色运动服的孩子,当时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他感觉到身前有人的时候抬起了头,冲上田一笑,于是上田也冲他笑,他直觉自己喜欢这个孩子,虽然他看上去有点像摇摇摆摆的小鸭子,但是他就是喜欢,他甚至破天荒的主动走过去说,你叫什么?
      龟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伸到上田面前,说你好我叫龟梨和也,是隔壁学校的。
      上田歪歪头,他并不知道隔壁学校是哪里,他说我是刚刚转学来的,我叫上田龙也。
      诶?转学来的?龟梨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的说:我听仁说他们班今天会来一个转校生,难道是上田君你么?
      恩?上田没有听明白,他只是很喜欢龟梨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每天早上都要喝的纯牛奶,声音虽然哑哑的却让人觉得舒服,而他对于喜欢的人想来都不吝啬好感,他叫龟梨:小龟,你说什么仁?
      龟梨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说: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就在这条街上的昭和私立上学,上田君是去什么学校呢?
      嘛……上田点头。
      龟梨黑线,什么叫嘛……
      呐小龟不要叫我上田君了,叫我小龙好了,以前在神奈川班里的人也是这么叫我的。
      呃,好,那小龙你还不去上课么?龟梨指指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过关校门时间了。
      上田这才想起来自己沿着街走过来晃了太久的神,以至于都错过了时间,有些苦恼的嘟嘟嘴,上田忽然问龟梨:呐,小龟的学校就在旁边吧?
      是啊,是运动学校,上课比昭和私立晚一点,不过我也得走了不然要迟到了呢。
      上田想了想,露出白白的牙齿,对龟梨说:呐,小龟,带我一起去吧。
      哈?
      恩,带我一起去吧,反正已经迟到了那就不去了,明天再报道也是一样的,今天就去参观小龟的学校吧!上田说完就拉着龟梨的手开步走。
      小龙等一下啦……
      没关系没关系,我想和小龟做朋友哦。上田感觉到身后小孩子的僵硬,心里偷偷的乐着,他忽然喜欢这样有一点点强势的坏孩子感觉,有一点点放纵,却整个都很快乐。他从未逃课,却在转学东京的第一天准备开溜。
      也许这个城市,真是个神奇的所在。
      可是小龙……
      Fufu~~~
      三分钟后上田龙也看着古色古香的大门上黑色的字体,有些委屈的看着龟梨:小龟你原来也是昭和私立的么,你还说自己是运动学校。
      龟梨和也咬咬唇同样很委屈的看看仍然被上田拉着的手,这个看上去和自己一样单薄的少年手劲大的他挣脱不开,他说:可是,我的学校是在街那头啦……
      上田瞪大眼睛,虽然他常常会犯一些小迷糊可是居然在东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面前就这么丢脸,实在是一件很shock的事情,尴尬的清清喉咙,上田刚想说那我们再走回去?却听到身后传来奔跑的声音,还有一声荡气回肠的小龟~~~~~~~~~~~~~~~~
      龟梨望去,眉开眼笑的迎上去,叫他的男孩子有一头草窝般的金黄头发,张扬肆意,脸上的表情比阳光还要绚烂,那男孩子拉着龟梨的手恨不能整个人挂在龟梨小一号的身板上蹭,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上田忽然很想念家里的黄金猎犬。他走上去,从男孩子手里一把抢出龟梨,护在身前说:你干嘛抱着小龟?
      男孩子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还有上田这号人物的存在,他太阳般的表情立刻就乌云密布,嘴巴也嘟起了一把甩开上田的手又把龟梨拉进自己怀里说你才干嘛干嘛,小龟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上田好笑,说什么叫你的,你又没盖章。
      男孩子嚷:谁说没盖,我……唔……
      龟梨像是惊慌的小鹿一把捂住男孩子的嘴巴冲上田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小龙你不要听仁瞎说啦,对了这个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仁,他应该就是和你一个班的,是吧仁?
      唔唔唔……赤西指指龟梨捂着自己的手。
      龟梨意识到赶忙放开,拉着男孩子的衣袖说,仁,这个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哦,他是转学来你们学校的,我猜就是你之前提过的。
      赤西仁嘿嘿一笑拉着龟梨的手不放,看着上田说:原来你就是从神奈川来的那个学生?我叫赤西仁,是一样和你一年B班的哦,既然你是小龟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了,不过不可以和我抢小龟哦!
      赤西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谁反驳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道理最不厚道的事情,当是谁也没想到很多年后的赤西仁仍旧会这样握着龟梨和也的手说小龟是我的谁都不准抢。
      有些人就是会在一起,跌跌撞撞疼的血肉模糊了仍然在一起。
      而有的人只能擦肩而过。这个是命。
      谁也逃不出命。

      于是那天谁都没去上课,三个少年坐在附近的咖啡店里天南地北的聊,上田奇异的发现他不仅喜欢龟梨还挺喜欢赤西的,虽然他看上去呆呆的愣愣的很好欺负。但是那种生动的表情,温润的眼神,看着龟梨时恨不得掏心掏肺的热忱都让上田觉得很好,很安然。他搅动着冰咖啡,撑着头看着窗外火辣辣的太阳光,星期一的下午咖啡店没什么客人,店主播了一支叫不出名字的北欧乐队唱片,老旧的歌曲,沙哑的嗓音唱出来,仿佛空气中有静静的尘埃在流动。
      少年时代的沉静张扬,老去之后的默默怀念。
      他们唱,你是否还记得,记得你爱过一个人,他穿着黑色体恤,他的脸上流淌着汗水,他脚下踩着足球,他有世界上最英俊的侧脸。
      后来上田龙也又听了这支乐队的许许多多歌曲,他顶着烈日在城市里的每一个唱片店寻找,蹲坐在沾满灰尘的地板上一张一张耐心的寻找,唱片店的电扇和空调声嗡嗡作响,汗水顺着脊梁淌下来都不在乎。
      他曾听说有些人的想要是需要契机的,他想那支乐队那首歌,就是他爱上锦户亮的契机。
      爱上。
      一见钟情。
      那么严重而纯粹的词语,上田龙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在了一个同样是男孩子的人身上。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十四岁转学到东京的夏天,天气很热很热,街头像是着了火一样的燎原着金色的太阳光,咖啡店的冷气开的不太足,他对面的赤西仁额上已经有汗水渗出来却仍和龟梨和也靠的那样近。
      赤西翻着一本相册,对龟梨讲解刚刚过去的比赛。
      上田转过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的视线被定格在那里,他听到了曲子正在回旋:你是否还记得,记得你爱过一个人,他穿着黑色体恤,他的脸上流淌着汗水,他脚下踩着足球,他有世界上最英俊的侧脸。
      那个勾着赤西仁胳膊的少年,有一头炫目的黑发,和一副悲情又明亮的眼睛,他的下巴昂着像是不可一世的君王,他满头大汗笑的开怀,他的脚下踩着足球,球鞋上满是尘泥。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他的侧脸英俊的无可挑剔。
      上田龙也从来不相信自己会陷入对一个男孩子的炫目里,即便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他已经看到赤西仁和龟梨和也之间太多的暧昧,即便他不排斥,他觉得旁观这样的暧昧很有趣,很安然,可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他看着照片上的男孩子,听到心跳的声音。
      他从没有见过谁的笑容那样张狂,明明也还是个少年,明明差不多的年纪,但他看上去自信飞扬霸道又骄傲,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个盛夏的阳光。
      他听到自己问赤西仁:赤西,这个是谁?
      赤西嗯了一声看过去,说:哦,小龙你是说小亮啊,这是我去大阪比赛的时候认识的哦!我们这次输给他们就是因为小亮进了两个球,不过下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他的!
      这下一句话已经是明显是在对龟梨说。
      龟梨点点头,仿佛他也有份出战一样的坚定满满,说,仁一定会赢的!
      于是赤西仁笑的志得意满。
      上田又问:他在大阪?
      是啊,他是大阪校队的明星人物锦户亮哦,诶小亮你认识啊?赤西看着上田。
      上田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仿佛听见有一波潮水冲刷过他的心,带着温暖而摧枯拉朽的力量,那种力量无限温存,又无限拉长,他被这力量席卷而去不知归途。
      后来再谈了什么,上田已经不记得了,他的脑海中盘桓着那个叫做锦户亮的男孩子明亮到炫目的眼睛和嚣张的让人讨厌的笑,真是讨厌,上田龙也从来都是安静简单的人,他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谁格外的出色,可是这个少年,却仿佛生动的能从照片上走出来,昂着下巴,用自负的眼神打量他,然后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上田龙也,锦户亮,我叫上田龙也。

      到许多年后曾经有一个很好的男子带着温柔的笑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上田,我一直关注你,我看到你即便笑着的时候也是有抹不掉的忧伤,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故事,不知道你的心里住了什么人,可我想照顾你,虽然我很普通但是我真的会对你好,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个人的。我保证。
      那时候也是夏天,那时候的夏天更加的热,紫外线将尘世剥离的体无完肤。
      车水马龙的东京街头,长成了成熟男子的上田龙也,有着苍白笑容和迷人眼神的上田龙也倾身抱了抱那个男子,他说傻丸子,不要这样啊,我很好,我不会过的不开心,我只是无法忘记而已。可我不孤单。
      他松开手,露出白白的牙齿,笑起来,又说:你看这街上许多人,他们好像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可你不知道他们的心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住了一个人,一个抓不住忘不掉的人。丸子丸子,你是很好很好的男子,可你不是他,我从十四岁开始爱他,就会一辈子。
      那个鼻子有点大心却很软,会恐高也会给上田带便当的男人露出要哭又忍住的别扭表情,他说上田,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看着都觉得很难受。
      上田摇摇头,他抬头看着火辣辣的大太阳听到心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寂灭的声音,他已经不难受也不想哭了,在最疼痛最悲哀的日子里他日日夜夜的发烧,那高烧和体内的寒冷交织成海水差点将他淹死,他沉溺在深蓝色的水底看到十四岁的男孩子明亮的眼角,可是眼睛有晶莹的泪水。
      那是他爱过的人,也是他终将爱下去的人。
      上田龙也是个死心眼,不会因为时光而放弃付出的心做过的决定。
      他叹口气看着中丸雄一,说:丸子,我不会爱上你的,我的爱情只有一份,都在十四岁的时候给了一个叫做锦户亮的少年,我爱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也不管我遇到了多少人,所以,不要来爱我了,我只是一个自私而小气的人,没办法给爱分给第二个人。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中丸雄一穷其一生都没有忘记,他穿着黑色T恤,金黄色的发尾扫在白皙的脖颈上,看上去苍白而坚韧,像是深海区的水草,独自美好。

      那天之后上田龙也,赤西仁和龟梨和也真正的熟识了起来,上学放学都在一起,那时候他们三人之间谈论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暑假去大阪玩。
      这个提议是上田无意中提起的,他说自己很想去大阪,然后当即得到了赤西仁的附和,赤西嚷嚷着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要去找小亮!小龟小龟我们一起去!
      赤西兴致高昂,龟梨当然不会反驳,他比上田小了三岁,比赤西小了两岁,但是上田总觉得龟梨是他们之中最聪明最能看透事情本质的人,他虽然小,可他看着赤西仁的眼神并不是玩闹并不是盲目的崇拜,那种渗透到骨子里的坚定让上田很多次都想揉着他的头心疼他。当行程敲定赤西手舞足蹈憧憬的时候龟梨凑到上田耳边说:小龙,我让仁介绍小亮给你认识哦。
      切……谁要认识这个黑皮。上田嘴硬的别开脸,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像是嘲讽他的不诚实。
      那时候已经从赤西仁的嘴巴里听到了许许多多关于这个叫做锦户亮的少年的事。
      赤西仁说小亮啊别看这么黑在关西可是很多女孩子喜欢呢,看他总是不要,说什么一定会遇到命定的人。
      赤西仁说小亮啊嘴巴很凶很凶的第一次差点把小龟骂哭了呢,他居然说小龟难看诶明明小鬼这么可爱的真不知道他的眼睛怎么长。
      赤西仁说小亮啊嘴巴坏是坏了一点心其实很软的哦每次在路上看见老奶奶过马路都会上去帮人家被人家道谢么又害羞的要死。
      赤西仁说小亮好厉害的尤其是任意球开的好好当然比起我还差一点点啦。
      赤西仁说小亮很会做饭哦他做的大阪烧简直是人间美味啊好想吃哦肚子好饿小龟我们去吃饭!
      赤西仁说小亮说他不染头发的,因为那是日本男人精神的象征!
      ……
      赤西仁说小龙,如果当初不是我告诉你这么多你会不会陷得不要那么深。
      上田龙也抬起头揉揉赤西的头发,他说笨蛋仁,我会爱上他就是会爱上他,跟你说了多少都没有关系,就算你什么都不说,当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自己爱上他。就好像你见到小龟的第一眼起就想和他靠近靠近再靠近,是不是。
      赤西沉默,他颤抖着嘴唇别开眼,他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的哭。
      那是整个夏季最热的一天,气温达到了四十一度,站在地上都仿佛能瞬间被烤焦。赤西站在刨冰柜台前挑选着,一旁的便利店里上田和龟梨正在购买出发前最后的零食补充。他们晚上的新干线直达大阪。
      携带铃声想起来的时候赤西添了一口草莓冰激淋手忙脚乱的逃出来看了一眼是大阪的另一个朋友横山,他其实有点怕横山因为横山每次都仗着身板压在背上还嚷嚷说小红小红跟大爷回去吧大爷好好对你的哦。赤西想这个大白难道无聊成这样了大中午打电话找我聊天。
      他接起来刚想说大白你咋了我正在陪小龟哦,他想着不告诉他们晚上就会去大阪的事情,他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电话那头,横山裕泣不成声。

      上田龙也和龟梨和也买了一大袋零食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看到赤西仁愣愣的看着地上一大滩的冰激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龟梨走上前刚想问仁你怎么了却被赤西快一步扑上来,他紧紧的搂着龟梨,眼泪浸没在龟梨的脖子里,滚烫滚烫。
      夜行的新干线上,上田龙也坐在位子上看着看着明黄色的车灯,他觉得难受,很难受很难受,像是有人粗暴的捏着他的心脏往死里挤压,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驱赶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没有出路,身体里的一部分不停的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闭上眼睛觉得瞬间的黑暗与寂灭。身后的位子上赤西已经睡着了,他哭的太厉害眼睛肿的像是核桃。龟梨为他掖好毯子坐到了上田身边,龟梨担心的握住上田的手,问他:龙也,你没事吧?
      上田仍旧闭着眼睛,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龟梨看着上田,他从之前就觉得上田对锦户亮的好奇有些特别,每当赤西说道锦户亮的时候上田总会听得格外认真,然后小小的微笑,那种微笑龟梨很熟悉,他知道那是当他十二岁的时候初遇赤西仁的那天,他回到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那个莽莽撞撞毛毛躁躁的男孩子说,你好可爱啊!那时候的自己,便是这样的微笑。所以龟梨很担心,他虽然与上田相识不长但他们都不是容易交朋友的类型,一旦相交了就是付出心去感受与关怀,他很怕上田与自己一样,一旦动心就是万劫不复,如同飞蛾扑火。但他又祈祷,毕竟上田与锦户没有见过面,只是凭着一张照片一个平面印象和赤西仁的描述,没有交集甚至不算相识,这样子,或许上田很快就能复原,不会陷得太深。
      龟梨只能这样祷告着。他看到暖黄色的灯光下上田龙也紧闭的眼角,一颗变了形的泪珠滚落而出。夜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流泻进来,两边的景色飞快逝去,他们离东京一经很远,他们终于踏上大阪的路途,却是为了参加为了救一个老奶奶而被汽车撞出两米远的锦户亮的葬礼。
      龟梨忽然觉得不公平,对上田龙也而言太过不公平,他甚至与这场事故没有任何关系,一张照片将他拖入了这样的境地,能不能走出去,龟梨已经不知道了。他只能看着上田嘴唇抖动的越来越厉害,积聚的泪水如同拥挤在堤坝口的洪水前赴后继,连身体都轻轻的颤抖。
      龙也……对不起……龟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可他找不到其他的话语能够安慰上田,他想起来曾经有一天上田意有所指的对他说,呐,小龟,原来我们是很相像的人,对有的事情都认死扣的决绝。龟梨记得那时候明媚的太阳下上田的笑容,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龟梨觉得上田是他所遇到的人中笑起来最好看的一个,像是花开一般,细碎又甜蜜。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要过多久上田才能再露出这样的笑容,他甚至不敢去揣测上田龙也将会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参加他喜欢的,甚至是偷偷爱着的,素不相识的,锦户亮的葬礼。
      一双手按在龟梨的肩膀上,龟梨抬头居然是赤西。
      仁……他动动嘴唇。
      赤西做了个嘘的手势将手中的毛毯该在上田身上,拉着龟梨坐到后排,赤西搂着龟梨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拍着,他说和也,别怕,没事的。会好的。
      龟梨靠在赤西的肩膀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流泻而去,他说仁原来你都知道。
      赤西点头:我知道,小亮是我的朋友,小龙也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不知道。
      龟梨扭头将自己埋在赤西的肩膀间,他用力的压制着哭声,他感觉握着自己手掌的属于赤西的温热,那抹温热在龟梨和也的生命中铭刻了一生一世,到许多年后他们长大成人进入社会,他们三天两头吵得不可开交,最严重的时候他们说好了分手不再相见,可是龟梨总会想起在他还是少年的一个深夜,身边蔓延过深刻的绝望与仓皇,那时候有一个同样悲伤的少年握着他的手,试图通过传递体温的方式告诉他,和也不怕,有我在。
      后来他们又在一起,他们几经转折终究分不开,谁也不知道是谁绑住了谁,或许是相识的太早,彼此交付的太早,两个人早已长成了一个灵魂,要剥离便谁都活不下去了。
      赤西蹭着龟梨的头,在他的耳侧说:小时候妈妈给我和礼保念《约伯记》与《传道书》,说万事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经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情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时代,早已有了。已过的时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会纪念。妈妈告诉我们遭遇困难度时候并不要怕,那些苦也只是寻常的苦,可我不知道这一次这样的苦还要受几次,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到寻常的幸福?那么小亮呢,他却再也不能参与到寻常之中。
      人世间的事谁能说的出是非,谁又能保证的了什么,巧合也许是阴谋,惊喜转瞬便绝望,当我以为爱上你的时候,原来已经擦肩而过。
      上帝小小的打了一个时差,背过身的爱情就已经找不到转角的空间。
      列车到站的时候,上田龙也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的说,你好,锦户亮。
      那是他们的初识,也便成为了永诀。

      从大阪回东京的时候依然乘坐了夜间的新干线,上田依旧坐在位置上看着头顶的车灯,听着列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听着车轮与轨道反复摩擦纠结的动静,他的手里捏着车票,已经不再哭泣也无法入睡。他半躺在座位上带着耳机。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场短途的旅行,一路颠簸,给予他审视这一场来得迅速迅速到来不及抓住的爱情。
      耳麦里的男人在唱歌,他们唱,你是否还记得,记得你爱过一个人,他穿着黑色体恤,他的脸上流淌着汗水,他脚下踩着足球,他有世界上最英俊的侧脸。
      上田知道以后的生活仍旧是要继续,不会因为这个变故而打破什么,他仍旧是父亲母亲的儿子,是姐姐的弟弟,是昭和私立高中年级的转学生,来自神奈川,会弹钢琴喜欢漫画,东京最好的朋友是赤西仁与龟梨和也。生活就好像一条笔挺的裤线,哪怕中间起了褶子也不会改变行方。
      但是上田亦清楚明白,自己的心里总有一块欠缺,一块空白,那里埋葬的是他的爱情,是他过早发芽同样过早夭折的爱情,半夜失眠醒来再也不会想起除了那个少年之外的任何人,在日本的灯火迷离中也不会再有一个人仅仅是眼神与侧脸就让他义无反顾的沉沦。
      他同样觉得可笑,来不及说初次见面就已经要告别。当他站在墓碑前,在肆意明亮的太阳光里看着石碑上少年笑着的照片,他在心里说,锦户亮,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永远不。
      那是属于上田龙也的十四岁的夏天。
      那里有他的爱情,飞蛾扑火一样的爱情。
      一开始除了赤西与龟梨谁都不知道,当时光变迁,那些曾经陌生的少年都成了朋友,某一次聚会,深夜的酒吧,横山裕看着醉倒在沙发上的上田龙也,听到他嘟囔着锦户亮是傻瓜,横山与村上惊讶的对视,他们问赤西,赤西喝着杯中的酒,笑着说你们都不知道,小龙爱小亮,一个人爱着,居然也是这么多年。
      一个人的爱情,竟然也可以天长地久。
      再后来上田美幸知道了,她比上田龙也大三岁,小时候俩姐弟常常对掐可并不妨碍他们相爱,美幸和所有女孩子一样有敏锐的第六感,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弟弟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让他从中学到大学都没有交女朋友,那个人让他常常在欢闹中忽然就沉默下来,那个人让他即便笑的开怀眼角总是抹不掉的忧伤。可她没有想到的是上田龙也,她最自豪的弟弟爱上的居然是十四岁时看到的一张照片,更甚至,上面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上田龙也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爱上的充其量是小时候的一段感觉而已,你凭这段感觉要毁掉自己么!
      上田龙也拉下愤怒的美幸,拍拍她的肩膀说老姐你不要激动,我并没有毁掉自己,我只是在爱而已,是爱上小孩子的爱情,还是爱上那个人,我知道的很清楚。姐,我并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许多年铭记一个人的怎么样的感觉,虽然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正面对视过一次,可他在我心里始终是那样明亮,他还是很骄傲,他穿着黑色的T恤踩着足球像是不可一世的王。
      你有没有想过爸爸妈妈知道会怎么样!
      诶,他们知道啊。上田说的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美幸惊讶的站起来。
      上田龙也冲她一笑,那一笑扯痛了美幸的心,他说:回东京后我就发烧了,一直烧,那时候你在夏令营不知道,可是妈妈整天守着我,她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就告诉她了,也许她告诉了爸爸,爸爸从没问过我,可你看,他不是也从不逼我去找女朋友么。
      上田美幸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选择了放弃。她想起曾经念过的一句诗,那诗说,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世界上的爱情谁与谁同,谁能说谁是在爱,谁又是在错爱。飞蛾扑火很疼,可是即便化作灰烬,飞蛾仍然记得自己拥抱火的时候很暖,很炽热。

      许多许多时光后,上田龙也终于长大了。他离那个十四岁的夏季很远很远,可他常常想起来,那个夏天里发生的许许多多细节,他记得赤西仁说的关于锦户亮的每一句话,他记得那家咖啡店不怎么好喝的冰拿铁,和那个支北欧乐队温柔沙哑的曲子,浸透了光阴,渲染了欢笑与泪水,沉淀出了一层又一层说不清道不清的情愫。
      上田遇到了许多的人,他们有些很可爱有些很英俊有些很美好有些很沧桑,有人很喜欢他有人忌惮他有人尊敬他有人爱他有人讨厌他。
      他用真实的心对待每一个人,他不欺骗喜恶,不装腔作势,不惺惺作态,不伪装面具。
      他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经常微笑,他话不多却不让任何人尴尬。
      身边的人都说是上田,是个很可爱的家伙。
      可是他不再爱上任何人。当有人向他告白,他会坦率的告诉对方自己有着深爱的人,那个人会在心里驻足一生一世,那是只属于他的爱情,他将好好保存,直到生命终结。
      有的时候,睡觉太晚,他会做梦。
      梦很长,却每次都一样。梦里总是夏天,很热,很燥,一条长长的街道,一家播放着国外音乐的咖啡店,一个站在街对面的少年,穿着黑色T恤,脚下踩着足球,少年昂着下巴冲他挥手,笑着的样子好看极了,眼神明媚清亮。
      上田站在街的另一头等待红绿灯,红绿灯很长,长的上田有些焦躁。可他还是挥着手回应少年的笑容。
      可是这时候总会开过一辆车,车很大,阻挡了两人的视线,然后上田眼睁睁的看着少年坐上了那辆车,挥着手笑着离去。
      上田很急,却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带着少年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上田醒过来,摸摸眼角的一片湿润,拉高被子把自己缩进去,他笑着说,锦户亮你这个笨蛋,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永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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