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洛伉俪二三事》冰蛇

53、第 53 章

　　实际上，卡尔金小姐其实并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女人，如果换做是二十几年前的她，绝对不会喜欢金这种男人。

　　但是在经历了二十五年的婚姻之后，她对男人的要求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实际上难道会有什么人比她的前夫更讨女人喜欢么？如果一定说有的话，确实有一个，他们的儿子安塞尔。

　　这样一个只要想要让她高兴，能够随时相处一百种方法逗她开心的男人，却给她带来了长达二十五年的痛苦。哪怕他并非存心伤害她，依然让她痛苦的几乎疯掉。

　　追根究底，无非是他虽然有无数方法可以让她开心，但是他毕竟更爱自己。

　　至于惹人生气，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他有一万种方法惹你生气，甚至压根不用专门针对你。

　　是的，金是个脑回路不太正常的男人，他讨她欢喜的方法确实经常会让她哭笑不得，但是大体上，那些方法最多也就是不是她那么需要的，却也不是什么可恨的事情……比如他送她的那一堆各种动物的骨骼，确实对于卡尔金女士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起码能感受到，他想要分享给她快乐。

　　那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骨头跟兽角，这东西对卡尔金小姐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还弄脏了她刚换的地毯，但是当金兴致勃勃的给她讲起每块骨头属于什么动物的时候，她明白，他不是想像某些人那样在她面前炫耀，而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认为有趣的东西分享给她。

　　后来，她把这堆骨头跟兽角寄给了儿媳，她的儿媳请了几位艺术家合作，在没有损伤任何一块骨骼的情况下，把它们组合成一只巨大的长着角的巨兽骨骼。

　　她哄着她的男友陪她去看展览。

　　当金看到大厅中间那只巨大的镂空的巨兽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不懂什么艺术，但是那一刻，他被震撼了，他简直是磕磕巴巴地说：“这是，这是去年，我送你的那些东西？”

　　卡尔金小姐笑着说：“啊，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用你送我的东西做你的生日礼物，是不是很过分？而且给你的礼物，先给别人看了，是不是很过分？”

　　金使劲儿摇头，他抬头看着从空中延伸到自己头顶的骨骼巨兽巨大的角，发出梦呓一般的叹息：“重生……这个名字好合适，它看起来像是活的，明明都是骨头，但像是活的。真的好了不起，明明都是普通人，却能做出这样的作品。”

　　“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把温卡思，蒂蒂，还有蒙托亚卡这三位艺术家叫做普通人。”卡尔金小姐笑着说。

　　她享受着自己男友的惊叹，他或许不太懂她，但是她懂他。

　　这种男人，真的很好懂。虽然他们总能冒出一些她死都想不到的鬼主意，但是大体上，她懂得他的思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她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儿来，毕竟她对他那个世界不太了解，但是他会想什么，她懂。

　　这种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小男友相处起来真轻松。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松的把他握在手心，让他没有半点法子逃离——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但是在感情这方面，他是个小菜鸟，他是这么的生涩，她真的能做到。

　　只是，只是……

　　卡尔金小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叹了口气。

　　她不想。

　　她曾经用尽全力想去捆住一个男人，这种事情她不会再做一次了，这真的没什么意思，开心的时候用尽心思做一份让他惊喜的礼物就行了，何必想那么多。

　　金也在叹气，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他也想起了那堆骨头，被他乱七八糟地从袋子里倒出来，弄脏了卡尔金小姐才换的雪白地毯的那堆脏兮兮的骨头。

　　他当时到底怎么想的，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明知道卡尔金小姐很爱干净甚至压根就是洁癖，她明知道她对那些动物什么的其实没有多大的兴趣，他明知道……

　　好吧，他只是想给她讲讲，自己这一年都去了哪里。他其实蛮想带着她去看看沉睡之谷的日出，那里的日出一点都不比他们结识的地方的日出差，但是，路途太远了，太辛苦了……那是这块儿大大陆上无数动物的沉眠之地。那些幸运的，没有死在大自然残酷的淘汰中的野生动物，在死亡自然降临之前，仿佛得到什么自然的感召，他们会纷纷朝沉睡之地走去，这路上，食物链上最末端的兔兔鼠甚至可能搭乘到他们的天敌长尾鼬的背上，原本是死敌的相邻领地的老领主狮子会互相依靠……他们停止了进食，一路上只喝水，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沉睡之谷沉睡之谷，然后用在沉睡之地互相偎依，安静地度过一个最后夜晚，幸运的动物，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安祥地闭上眼睛。

　　那是十分壮阔的景象，生命与死亡，自然与生命……他很想向卡尔金描述那样的场景，但是他的语言是那么的匮乏，所以他找出了那些骨头，带给她。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把这些东西变成这样送给他，那一刻除了感动以外就是距离——他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那一刻那样明白了他们的不同。

　　那只用各种动物的角拼成的巨兽现在在猎人协会的星星塔的“金·富力士”专区摆放，张牙舞爪地成为三星猎人区最让人惊叹的展示物，在不能够放照片的猎人协会，每个猎人都贡献了一些代表自己的东西放在那里，他的这个展品是最显眼的。

　　她用尽全力去满足他的爱好，她甚至能用自己的方式达成两个人都喜欢的局面。她不提过去，但他从各种她的生活习惯上，她的各种蛛丝马迹中，他可以轻易地判断出，卡尔金绝对是一个接受过最好的教育的，从小养尊处优被人众星拱月的大小姐。

　　但他却只会把一脏兮兮的兽骨科扔在她洁白的地毯上。

　　而卡尔金小姐甚至没有去过星星塔。

　　他不敢带卡尔金小姐去那里，就像他很多年前就知道，想要补偿米特的最好方式是带她出来，出来看这个世界，补偿她为自己失去的这些自由，让她自由的选择是回去鲸鱼岛，还是自由的行走在广阔的世界，然而他没有勇气对米特说“来我的世界”一样。

　　他同样没有勇气向卡尔金小姐求婚，更没有勇气带她走进自己的世界，她们都是普通人，他赌不起。

　　他好想让她开心点

　　他其实也很想带她去贪婪大陆玩一玩，虽然那是他给儿子制作的游戏，但是她绝对相信她也会喜欢，她是个生性浪漫的女人，喜欢旅行的女人，那样有趣的地方她一定很感兴趣，但是那对她同样太危险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玻璃罩子里带在身边……最后他想来想去，到那里跟朋友们要来了魔女的长生不老药，他想，他没法子带她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或者可以让她的生命更长一些，更年轻一些更快乐一些，起码可以去更多的她想去的地方。

　　但是他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

　　或许他又要失去她了，就像许多年前，在那次激烈的争吵后，他跟前妻分手一样。后来他想起来，她也许只是想让他多陪陪她多陪陪孩子，可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你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啊，我们都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我会把小杰安排好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全是失望，然后她走了，她说：“随你的便。”

　　他有许多许多很好的朋友，他们虽然会拿他没法子，但都喜欢他，他虽然总是把朋友们搞得哭笑不得，但是大体上，朋友们跟他在一起很快乐。可爱人跟朋友是另一回事儿，他总是让她们失望，一次又一次。

　　他马上要踏上十分危险的旅程，他甚至可能回不来了，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他的儿子找到了他，他是那么像他，他一直都相信，即便没有自己，他也会成长为一个男子汉。可是卡尔金，卡尔金……他是个自私的家伙，他舍不得跟她分手，但是也没法告诉她自己要去踏上的是什么危险的旅程。

　　她从来不问他的事情，就像他从来不肯去调查她一样。他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从什么地方来，只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才经历过一场糟糕透顶的婚姻，只知道她的儿子似乎已经成年了不需要她照顾了所以她开始了自己自由生活……

　　除此以外，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对他同样一无所知，她之前是个普通人，念能力这种东西是他告诉她的，她充满兴趣地听了，然后也就不再问了。她其实是个很在乎爱情的女人，不然不会因为前一段婚姻那么痛苦，她嘴上说着最喜欢旅行，但是她依然本能的寻找爱情，不然她不会在这种等他这么久。

　　他都知道都知道，但是他还是必须登上黑鲸号。

　　他走到顶楼，他伸出手，伸向空中，他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瓶子，上面缀着一个纸片：“找到了十粒，白痴，下次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折腾我们了……”

　　他收起了瓶子，回到房间里在便签本上撕下来一张，写了几行字，皱皱眉，撕掉，然后又写了一张，不满意，又撕掉……

　　重写了三次，他终于写好了一张，他拿着小瓶子轻手轻脚走到卡尔金的房间。把瓶子放在桌子上，把那张纸压在瓶子下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长出了一口气，他拎起自己的小包，准备走，想了想，又回到了房间，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把新冒出来的胡茬剃干净，这才悄悄走下了楼。

　　“你敢现在走，就不用回来了。”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卡尔金小姐抱着胳膊靠在门口，她看着他

　　金叹了口气：“抱歉。”

　　卡尔金哼了一声：“居然玩起了不告而别这种把戏，说吧，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很危险？”

　　“嗯。”

　　“必须去？”

　　“是……”

　　“那你走吧，不用回来了。”

　　“卡尔金！”金的声音甚至有些哀求的味道。

　　卡尔金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要去就赶紧去！不用回来这里了，我都住了两年了，烦死了，我要去旅行！”

　　她蹬蹬蹬蹬地跑上楼梯，然后猛地转过身：“反正又不是没电话，一年，我旅行的时候可以等你一年，一年后我会找新的男朋友的。还有，这拿去，我儿子之前寄给我的，这个笨蛋，要是早一点把这东西给我我也用不着认识你了。”

　　她伸手朝他扔过来一个小瓶子，似乎是他装增龄药的小瓶子。

　　他看向瓶子，里面三颗闪闪发光的珠子。

　　“大天使的眼泪……”金愣住，他朝楼梯上看去，卡尔金小姐已经消失了在卧室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