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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泉客栈(一) ...

  •   我是在一阵刺骨的阴冷中惊醒的。
      此时我正躺在布着檀木雕花的床上,床的帷幔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腐臭味混着劣质熏香直冲鼻腔。枕边放着一盏青瓷油灯,火苗竟是诡异的幽绿色。
      借着这点诡异的绿光,我四处观望,感觉四周装潢像极了民国时期。
      我撑着隐隐作痛的头,从床上下来。这才发现我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清朝的衣裳,看衣服样式,像是个读书人。但是此时我的寸头和这身装扮显得很是另类。
      我缓缓移到梳妆台,因为梳妆台上铜镜折射的光引起我的注意。
      我慢慢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
      突然!铜镜里映出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背影,我猛然转头,背后却仍是空荡荡的,仿佛刚刚只是我精神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是我很清楚,我刚刚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戌时三刻,交租——"丫鬟的尖嗓穿透木门,一遍一遍地在提醒这里的住户。她的声音空灵悠长,在寂静的夜里飘荡。
      晚上收租?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我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而后抄起桌上的油灯推门而出。
      走廊两侧的灯笼随风摇晃,每盏灯罩上都浮凸着扭曲的人脸,看上去应该是人皮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但是却仍泛着诡异的光。我居住的天字三号房的门牌下积着一滩粘液,蜿蜒指向楼梯拐角。
      我走下楼梯,年久失修的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嘶哑声,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人在诉说着什么。
      大厅已聚集了一些人,出乎意料的是我居然看见了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看来这个客栈里的玩家不只我一个。
      大家围坐着不出一声,听着算盘珠子上下挑动的声音,等着最终的审判。
      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打算盘,腐烂的手指每拨一颗珠子,就有蛆虫从袖口掉落。账簿翻到我的房号时,他咧开黑洞洞的嘴:"天字三号,赊账七十年阳寿。"
      我靠,我就知道不是正常的交租。
      我缓了缓神,问到:“老先生,我们都是已死之人了,有没有什么其他支付方式?”
      账房先生听后,嘻嘻一笑,露出冰冷的笑容,脸上的皮肤随着笑容慢慢脱落,露出内里骨肉粘连的血腥状。
      “啊——”旁边围着的几个女生看到这个场面,不禁发出尖叫。
      “用你不美好的记忆或者右手5个指甲来换。”账房先生丝毫不理会刚刚几个女生的冒犯,娓娓说来。
      不好的记忆?是指悲惨、罪恶还是恐怖?
      按理说当刑警这么多年,破获这么多案件,应该挺符合这个条件的。但是理性思考,记忆和手指甲在我这里无法划上等于号。所以以我的直觉来看,这个用记忆还债应该没那么简单。
      思及此,我选择了拔出我的指甲来抵房租。
      身边的玩家听到账房先生的话,脸上皱成一团,果断选择用记忆来交租。
      我淡淡一笑,抬头向账房先生索要了工具。
      他似乎对我的选择很是诧异,停顿了几秒才应了一声。
      当然不只有他诧异。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阴冷的冥王殿处,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原本冷淡的脸上因我的决定而有了一丝波动。旁边的判官觉察到他主人微弱的情绪波动,立刻堆起笑说:“大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做出这个选择呢!”
      男人的嘴唇扯起一点忽略不计的弧度,哼笑道:“有点意思。”
      我拿起工具放到眼前瞧,看起来像是古时候对女人用刑的工具。我拿起毛巾放进嘴里咬住,一块一块地拔掉自己的左手指甲。
      明明大堂里十分阴冷,但是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我额头流下,很快就浸湿了我的衣领。到后面我的身体一阵一阵的打着抖,鲜血像被打开了口子,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太tm痛了,怎么死了还有痛觉!
      “十指连心,太恐怖了,这得多疼啊!”迷糊中我听见旁边的女生的惊呼。
      “行刑”结束,我用左手捏起被剜出来的指甲放到桌上的秤盘上,奇怪的是明明重量极小的指甲盖,却让秤压了下去。
      账房先生看罢,满意地点了点头,“天字三号,账已销,客官请便。”
      我点了点头,拿起刚刚咬过的白毛巾,随手拿了把刀,将毛巾裁成五条布条,简单对右手手指进行分指缓冲包扎。
      简单的处理后,我坐在暗处观察其他人的动向。
      刚刚疼的受不来,完全无心顾及其他人。
      但说来奇怪,剧烈的疼痛后,痛感好像很快就减弱了。
      账房先生见其余人已经选定用记忆付租金,便让他们依次将手放在秤盘上。
      秤如刚刚我那一般发生下坠。但奇怪的是,当人手离开秤盘时它仍保持着那个状态,没有随手的离开而变化。
      账房先生诡异一笑,说:“开始交租。”
      霎时,玩家所带的青瓷油灯被吹灭,这让原本就昏暗的大堂跌入更深一层的昏暗中,只留下账房先生跟前那根会散发特殊焦味的蜡烛。
      我心中警铃一响,顿觉不妙,于是快步爬上楼梯,从二楼的栏杆探出头时刻观察下方的情况。
      下面的玩家一开始像是陷入什么痛苦,从一开始的皱眉到后面好似头疼难忍,使劲地捶打自己的头部,再到现在发出恐怖的嘶吼声,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粗犷的......各式各样的声线交缠在一起,如同毒蛇缠绕,让我这个旁观者都听得直皱眉。楼下账房先生和几个丫鬟老神在在,齐齐转头对上我所在的地方,露出渗人的微笑,然后把食指抵在嘴唇处。
      我被看得一激灵,但是现在走也不是,我只能强迫自己站在高处观摩下方这场怪异的“聚会”。
      接下来情况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人群陷入癫狂,大家好像已经没有神智,都沉醉在自己脑中的世界。强壮的男人骑在瘦弱的男人身上挥舞着拳头,几个学生妹互相掐拽着刚刚还亲亲蜜蜜的好朋友,还有的直直往墙壁猛撞......
      升级到最后,楼下俨然变成了一场杀戮。
      我听着楼下的哭泣、尖叫、咒骂,闻着空气中逐渐弥漫着血腥味、尿骚味以及各种气味混杂的难闻气味,心中除了一开始的不忍,到后面居然也没了知觉。
      纵使身为刑警多年,看过那么多残忍血腥的分尸、杀人现场,都没有第一现场的直击眼球来得冲击。
      但是为什么我的心竟慢慢静下来,就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时空里,恍惚中我好像也听见我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这种游戏的意义是什么?是以观看人类的自相残杀为趣吗?
      我已经意识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悄悄窥探着这里,嘲笑着我们的自不量力,也同时以我们的丑态来压制内心吵闹已久的寂寥。
      我不再看楼下,只是沉默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无力改变楼下这些人的命运,在这种时刻,我只能保全我自己。
      当我迫使自己接受这一抉择时,在心里的另一处角落,有一个声音在批判着我的自私......
      我突然记起当时第一天入警时,我穿着板正的警服举起右拳宣誓时的坚定,那是自豪的、光荣的信念,而现在我要当缩头乌龟吗?我要摒弃我的信仰吗?
      我呼吸一滞,打开房门,急速跑下去。
      在账房前还未站定我,立马出手将秤盘往上扶,让它不再下坠。
      “你干什么!”账房先生眼放怒光瞪着我。他身旁的丫鬟也全都绷着嘴,转身直直盯着我。
      看到他们的反应我知道我赌对了。
      秤盘是称量物品重量的仪器,我猜它称量的是每个人交付记忆中的恶。其保持下坠状态的秤盘放大交租人记忆中的消极情绪以此来审判交租人。
      佛教中说世间众生所染三种根本毒害为贪嗔痴,能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是为恶根源。西方基督教文化中将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欲、谎言、背叛和复仇定为十宗罪,需要上帝来审判。
      这座客栈把自己当成审判者,抓住人类贪生怕死的劣根性,料定玩家都会选择不用伤害身体的交租方法,以此放大他们记忆中的恐惧、恶念来完成自己的审批。
      哼,恶劣!
      “小子!和你无关,别多事!”账房先生脸色阴沉,恶狠狠地警告我。
      我抢过桌上那支从始至终没有暗过的蜡烛,对他说:“只要看到,就和我有关!”
      账房先生看到蜡烛被抢,神色变得慌张。
      我对他微微一笑,“只要你之后不要为难我们,我不会对这根蜡烛怎么样的。”
      账房先生急促喘气,但是他胸膛干瘪,因此看不出过于强烈的起伏。
      他许是只能借助外力对玩家动手,自己没有能力对玩家产生伤害。于是狠狠的说,“滚吧!”
      我对他微微点头,看见他的皮肤又在脱落,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我转身查看其他人的状态,发现只是伤的比较重晕了过去。
      刚刚在客栈楼上我就发现,在这个世界里,身体的伤害会有同等的痛觉,但是过段时间会自我修复,只有死亡才是不可逆的。
      拆开绑在手上的毛巾,剜掉的指甲已经恢复如常,只有指甲缝残留的血渍告诉我,刚刚生生剥甲的疼痛是真的存在。
      确认其他玩家没事,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相信这个奇葩的灵异世界会把他们安置好的。
      揉了揉发胀的眉头,我脱下外衣躺上檀木雕花床,双手交叉在腹前沉沉地睡去。
      也许到冥界后精神高度紧张,时不时会有突发情况,我从来没感觉身体和精神这么疲惫,于是沉沉地睡去。
      此时冥王府里。那个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哒,哒,哒......
      旁边的小鬼咬着牙,气愤地说:“大人,这个小子太搅局了。之前在这个剧情里,玩家会全部困在梦境里自相残杀。结果被这个小子一阻拦,一个都没死!”
      那个男人往旁边斜了一眼,冷声道:“闭嘴!”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虚影中沉沉入睡的男人,男人的眉骨如断崖般隆起,在眼窝投下刀削斧凿的阴影,鼻梁中段有道微凸的骨节,如同猎枪扳机般充满蓄势待发的张力。古铜色皮肤上散布着晒伤的红痕,锁骨处斜贯着闪电状的旧疤。即使进入深眠,仍能看见他小臂肌肉和浮凸出的青紫色血管,往下移,隐约可瞧见被子下面是随时能爆发出力量的肌肉。
      端坐冥王府的男人喃喃自语道:“世间多有不平事,你又能抚平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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