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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为什么而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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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琳开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里,但是也并不惊叹。她只是走着、走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她只是不停地走,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到答案。她情愿雨水浸透帆布鞋的纹理,让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膝盖骨。每个水洼都盛着变形的天空,她细数着云朵的残骸,它们比完整的云更像她的生活。梧桐叶黏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像被邮戳淘汰的旧邮票。走累了便坐下,随意地坐在地上。虽说刚下过雨,她也不加在意,那些裤子上深深浅浅的补丁与雨水的纹路没什么区别。
我为什么而生?
她依旧在思考。
也许她曾经有过答案——在她父母还在世时,在她还是一个天真的小孩时。“我为了我自己而生,我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而生!”稚嫩的声音在脑内响起,但她却嗤笑一声抹去了。真的吗?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真的有人对她有过期待吗?或许吧。但那些人一定是被我克死了,她想。我或许是个霉运缠身的人吧。她就这么坐在路边,穿着破旧的不合脚的皮鞋,宽大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几乎小成紧身的外套。那是她两三年前的外套了,自从那件外套属于她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过一件新的。没有人为她停留,甚至有一些穿着光鲜亮丽的人们抛下几枚硬币,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但她还是疑惑地捡起了那些湿漉漉脏兮兮的钱币塞进口袋里。
有几个人对着她吹口哨。陈琳开感到一阵恶心,翻了个白眼就起身离开。她最鄙视的便是那些令人作呕的男人,总是看到一个正常的、毫无任何暗示性行为的女性就开始调戏。她讨厌他们——如果她足够强壮,她一定会一拳打在那些人脸上。但是她只是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但是后面的人似乎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低低地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陈琳开叹了口气,她有点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害怕自己遇到一个死胡同,她多希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对身后那些人说——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道不是很成熟的男声,很标准的普通话,像是那道梦里的声音,却是更加的清晰和明亮。陈琳开诧异地回头。那是一个长相俊朗的少年,看起来和陈琳开一般大。她看出来那个少年透着一股淡淡的暖意,像一缕轻柔的阳光,春季的阳光。他身材不算健壮,但也没有特别瘦小,个子倒是挺高的。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细长,鼻梁不是特别挺拔,但和其他的五官揉在一起看起来倒是和谐,让人心生好感。
“关你屁事,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怎么来这里英雄救美了?回家当你的大少爷去!”后面的一个人面目狰狞地说,往地上吐了口痰。
大少爷…?陈琳开的脑子慢吞吞地想,她还没反应过来。
“抱歉,我不能放任你们跟踪她。”他平静地说,横跨一步挡在了陈琳开和那三个男人之间。
“喂!你想打架啊?”另一个男人毫不客气地摩拳擦掌。
陈琳开很吃惊竟然会有人出手相助,她更吃惊的是自己竟然会关心他。她对他人向来没有多大情感,不管是仇恨还是喜爱。她唯一恨的也只是她的家人,她恨她的外婆和弟弟,她恨他们对她的羞辱打骂;她也恨她的父母,独留她一人面对这令人作呕的世界。而现在她甚至关心一个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帮助她的人——她甚至对孙姐都没有这种感情波动。但是陈琳开顾不上那么多,她知道如果再不跑那个少年就真的要和他们打起来了,后果不用想也知道:轻则受伤重则死亡。于是陈琳开拉起他就往前跑,也顾不上看路。渐渐的,陈琳开和少年换了位置:现在是少年在拉着她跑,估计是对地形熟的缘故,很快他们就躲在一堵墙后面和三个穷凶极恶的男人甩开了距离。
陈琳开大喘着气——瘦弱的身体瘫坐在地上,营养不良导致她禁受不住这么大的刺激。那少年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了她嘴里。
“你估计是低血糖了,把这个吃掉。”他说。
陈琳开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吃了下去。她看人面相一向很准,这个男孩看着不像会有很坏的心思,甚至有些善良的天真。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陌生人对她施予善意。她以前被遗忘在黑暗中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相救,哪怕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安慰。她对人性充满否定和鄙夷,但是今天似乎使她的认知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叫宁卿,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少年把她扶了起来,轻快地对她说。
“陈琳开。”淡淡地、干巴巴地说道。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陈琳开,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心动,像是潮水般的,向着心口流动。宁卿看着那个清冷的女孩,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是书香。
“你…平时看书吗”宁卿懊悔的发现自己很冒昧突兀地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问这个干什么?不看。”陈琳开淡然道。
“嗯…”宁卿尴尬地低下头,感激陈琳开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冒昧而生气。
他或许喜欢这个叫陈琳开的女孩吧,也许。
下雨了。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暗的光。宁卿和陈琳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说话。他们坐在路边的步行道路上。雨水顺着陈琳开的发梢滴落在褪色的蓝布衬衫上。转角处的咖啡馆还亮着灯,陈琳开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饿了吗?”宁卿问。
“有点。”
“那边的咖啡厅看起来不错,要进去吃点东西吗?”
“宁卿。”
“嗯?”
“你为什么而活呢?”
宁卿沉默了一瞬,他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有点沉重。
“对了,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家长呢?”他问。
“在家,我自己跑出来的。”陈琳开站了起来,一个人向着咖啡厅走去。
宁卿急忙追上去:“等一下!你有钱吗?要不要我帮你付?”
“不用了。”她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币,那是她自己赚得的钱,要是叫她的家人知道了指定要将她的钱财都瓜分精光。
“一块提拉米苏。”陈琳开像机器一样平调地说。
店员数着钱,皱皱眉:“不好意思小姐,您这…好像不太够。”
“多少钱?我来付。”宁卿快步走上前,掏出自己的钱包,帮陈琳开付好了钱。
陈琳开感觉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她感觉自己似乎被怜悯了。她悻悻地收回了那沓纸币,上下打量了一下宁卿:身上穿着看起来很贵的T恤,质地很柔滑,看似毫不费力,实则每个针脚都在无声宣告着高贵。他身周环绕着一股不知道牌子什么名贵香水的气味。陈琳开并不对香水有多少了解,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种很贵重的香味。
刺鼻的香。好像在嘲讽着她的无知,叫嚣着她的愚钝。
陈琳开,你就是被怜悯了啊——你想想,这种贵少爷最爱给别人施以善意了!你以为你是特例吗?
轮不到你来怜悯我。
陈琳开沉默地坐在咖啡馆里,又沉默地接过了服务员送来的提拉米苏。那个服务员识趣的离开了。宁卿坐在陈琳开对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她生气了?或者是…她在想什么呢?
陈琳开,你在想什么。
“陈琳开?”
“怎么了。”
“我…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怎么。”
他是故意这样的吧。这样子,像个悲悯的神明一样挑衅我的尊严然后又问我怎么了。真是…不知廉耻。
陈琳开背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雨帘。雨水划破了天空和大地,人们在雨间逃窜。积水里漂着昨日的报纸,大段大段、密密麻麻的小字渐渐浮肿。她怀疑自己正慢慢变成某种昆虫,盲目地扫视着世界。
她的家境并不富裕,但也不算是有上顿没下顿的贫穷,只不过她对她的家人来说似乎并不存在于他们家。所以她的几乎所有钱都是自己赚取的,虽然也会被家里人夺走一大半,但是她总能找到方法留下足够自己基本生活的钱。平时陈乾玩具和零食的开销也是她来买单——比如那个导致了这一切发生的糖葫芦。
宁卿很紧张。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要是有事你可以和我说的,”他顿了顿,见陈琳开没有理他,叹了口气,“还是算了。”
陈琳开觉得好笑。她不知道这个宁卿到底为什么要来帮自己,为什么要来接近她。
还以为你会和别人不同呢,真令人失望。
陈琳开站了起来走到咖啡馆门口欲要离开:“谢谢你了,下次我会还钱的。”
又沿着泥泞的路走了不知道多久,雨停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向哪里走,只知道此时“家”也成为了有一丝温暖的地方。走出了市区,她很幸运在这里看到了孙姐。
“开开!咋在这里遇见你耶?你咋从那里回来的耶?”她笑眯眯地问陈琳开,从自行车后座上扯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陈琳开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把硬币抛给了孙姐。
“我在找一些问题的答案,但是遇到了点事情。”她一边走一边说。孙姐急忙追上来,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姐送你回去?丫头片子识路吗?”她见陈琳开神色不对,追问道:“咋了耶?别憋着,姐听你说。”
陈琳开不是很想聊了。她转了个弯绕进小巷子。
“就送到这里吧孙姐,回见。”
回家,无视投在她身上粘腻的目光,走进房间,打开笔记本:
宁卿。
目的?
身份?
原因?
犹豫地抬笔又落笔写下,
想和他成为朋友。
天已经黑了,不知什么种类的鸟儿在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