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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房子 旧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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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是怎样度过的?现在说这些话总觉得有点老气横秋,未老先衰了。然而偶然间,发现已是黄昏,有人在远处的屋子里争吵,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我家楼下,就不由得想到了过去。
那个小镇其实可以说是已经消失了。说进步也好,我更喜欢那些破旧的、狭小的象一些破玩具一样的木屋。街道是青石板铺就,尽管夏天养蚊子,却显得干净。人们走过时,活动的石板就发出响声,好似从很远处传来的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房子总是一样的两屋,里面是泥地。由于年代久远吧,地面也不平,一个个凸起,象城门上的大铜钉,又象水面的浮沤。由于没有玻璃窗,而窗子本身也很小,所里房里总是很晦暗。一些墙上挂着马恩列斯毛头像的杂货店里,几个售货员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木头都已成了褐色,很松软,指甲一划就是一道印子。如果有个院子(家乡人叫天井,很形象,因为小,墙又很高,在里面真有种坐井观天的味道。)夏天的早上还会在门框上发现有蝉蜕。蝉,就是爬上这些拆下来只能当柴烧的木头门上,挣扎着脱去那一层皮的。
那个小镇,也出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只是听老年人说来,依然是“某某弄堂的某某人”,小时候听来怪神秘的,让我总想象不了有那个名字,出过那么一个人的弄堂是个什么模样。
由于房子没什么地基,所以一直很潮湿,底层一般都不住人,不管放什么,过不了多久就是一层绿霉。旧衣服,旧鞋子,扯出来一大堆,我小时候见到了总想象旧日的绮腻。而楼梯,方言里叫“扶梯”,因为很陡,又窄,只是两根木头当中有些木板,如果不扶着扶手,几乎不敢拾级而上。人一般住在楼上,除非客人来得多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在下面打个铺。楼下太潮了,不适合住人的。躺在竹躺椅上,有时在秋天听到风吹过瓦片,“喀啦喀啦”的,是砂石,一句句,很脆。如果是“嚓”的一长声,那是被秋阳晒干了泡桐叶。也只有泡桐叶,高高的,最容易落到屋顶上。晒干了,原本宽大的叶面变得焦脆萎缩,一根长长的叶柄拖在后面,“嚓”地拖过去。掉下地来的被扫掉,有时被瓦片挡住了,就在与瓦楞沟里被雨水泡软,泡烂。而那些房子,一律的没有天花板,从屋里可以看见横七竖八的梁栋和瓦片的里面,起风时总会有尘土落下来,桌上隔一天不擦就是一层灰。“尘封”的含意,我很早就从这里知道了。因为灰尘也多,所以床上一年四季挂着帐子,上面再覆上一张大塑料纸。躺在床上时,可以看见从天窗里投下一条光柱,灰尘就在里面浮动。从窗外看去,望不到边的黑瓦。
桌椅一例老旧不堪,但很牢固。有两张太师椅,很少有人坐,上面总是放着棉花胎什么的,包了一层报纸。小时无聊时,常在上面读到成立革委会,揪出□□一类的消息。平常坐的是长条凳,四条长凳围着八仙桌,有人来吃饭时,五个人以上就得有两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条凳上了。方凳叫“骨牌凳”很形象。大一点的方桌叫八仙桌,小一点的就是四仙桌了,却只给我感觉一种烟火气。圆桌很少用,好象也没有小圆桌,一般用的是很大的圆桌面,可以坐十几个人,油漆得发亮,只有过年时才拿出来,和八仙桌的老旧大为不同。衣橱也是分两层,下层无门,放棉被,上层放衣服。衣橱上贴有花纹,不是螺钿,只是刻出来的木条,再涂上金漆,两扇门上花纹不同,老家那口一边好象是“柳绿”,另一边自然是“花红”了,那些花花柳柳一例的金碧辉煌,不过现在大多已掉了,只剩些影子,好象一个盛年已逝的妇人,无奈而无奈。
屋子的门也是老式的,没有司必灵锁,也就是现在已基本不用的房门锁,出门就在外面的搭扣上挂一张大锁,回家后在里面上门闩。门上也有个小机关,叫“啄木鸟”。沿街的一面除了门,是七八块门板,每块门板大约两米多高,一尺宽,是两块长条木板拼成的。地上是一条挖了条凹槽的条木,上面也相对的一条,门板正好插进凹槽。最靠近门的一块门板其实是一条柱子,在一人高的地方又挖通了一个长方形的小孔,里面装了一块丁字形的铁片,而门上又在相同位置钉了一颗大钉子,这样门关上时,那块铁片就勾住了钉子,门不会被风吹开了。就是这么个小装置,小时候由于人矮,够不上,在里面我只好用一根苕帚顶开来才能开门。如果在门外,那就没办法了。
门板在夏天常拆下来,一来透气,二来也可以当凉床睡。江南一带,人死后总先用门板停着,我看见一本旧书上画得却是大门,一直以为不确,可能是误解吧。不过,门也不是用摇皮钉着的,门一边上下各有一个榫头,门框上面多出来的一块木头上挖穿了一个圆洞,下面却是一个臼,(成语“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里的户枢就是指下面那个榫头吧。)因此,门也是可以拆下来的。因为全部份量都吃在这个榫头上,因此开关门总会有一阵“吱呀”的声音,上点油声音就小得多。
夏天因为没有天花板,所以楼上总是很热,再加上那么厚的蚊帐,所以不到晚上十一点,一般都不会睡觉。每天吃过晚饭,洗过澡,拿了把蒲扇就坐在大门口,赶着蚊子,听人说些不着边际的故事。蚊香也有,不过不少人用的是一种“蚊虫药”又粗又大,外面是一层黄纸,看上去大肠也似的一盘,据说里面是草木灰和六六六,烧起来烟很大,现在自然早见不到了。那时也没电扇,收音机也少有人家有,看电影,那得等电影船送胶片来,而且电影院里人太多,不通风,太热。可是电影来了,还是场场爆满,要是是阿尔巴尼亚片子,上座率更是足以让现在的电影公司经理眼红。我记得那时放南斯拉夫的《桥》,我跟着大人看出三四回,(小孩看电影不要票,因为没印过半票吧。)可是电影毕竟不多,所以聊天是最寻常的消遣。如果停电了,多半会点一盏玻璃瓶做的油灯。那也是家常必备的东西,因为停电的日子太多。在油灯下,人脸也有几分鬼气,活象那些庙宇壁画上的地狱变。往往海阔天空地一阵聊,说说共产主义的美好前景,无非那时什么都自动,乐观地说再过几十年就有了——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的预言却没有实现。
我的童年,多半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