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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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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室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朝歌的后背紧贴着生锈的置物架,金属冷意穿透校服衬衫刺在脊梁上。冉易梁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与周遭阴冷的空气形成奇异的温差。
"别开灯。"他压低声音,喉结在阴影中滚动,"玻璃窗是破的。"
远处警笛的嗡鸣混着雨声传来,朝歌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手机屏幕在衣袋里持续震动,朝霞的短信像把匕首插进视网膜。她下意识去摸手机,却被冉易梁按住手背。
"光线会暴露位置。"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忍一下。"
朝歌这才发现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冉易梁的左臂撑在她耳侧,右膝卡在她双腿之间,校服领口因为打斗扯开两粒纽扣,露出锁骨处渗血的抓痕。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肩头洇开深色水渍。
"你刚才说三年前......"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2019年10月23日,城西巷口。"冉易梁的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腕骨,"有个穿白色卫衣的女生,用物理课本砸晕了持刀歹徒。"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她包扎我伤口时,袖口有栀子花的刺绣。"
朝歌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是朝霞十五岁生日时她亲手缝的礼物,针脚歪斜的栀子花在袖口绽放。记忆如胶片倒转——那天朝霞回家时校服沾满血迹,笑着说是不小心打翻颜料。
"你认错人了。"她听见自己机械地说。
冉易梁突然逼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那为什么每次靠近你,我都能闻到消毒水混着栀子花的味道?"他的指尖掠过她耳后,"为什么你思考时会用钢笔敲第三节指骨?"
雷声在屋顶炸开,闪电瞬间照亮储物架上的玻璃器皿。朝歌在刺目白光中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执念,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蛾,明知是陷阱仍疯狂扑向虚妄的光。
手机再次震动。朝霞的新短信刺破黑暗:"他书包夹层有你的照片,2019年物理夏令营集体照,你在第三排右数第四位。"
记忆碎片突然拼合。那年夏令营最后一天,她在器材室丢失了校牌。此刻冉易梁领口若隐若现的银链,末端坠着的分明是她当年失踪的金属校牌。
"这个怎么在你这?"她猛地扯出项链。
铁链勒痛后颈的瞬间,冉易梁眼中闪过孩童般的慌乱。他仓皇后退撞翻置物架,玻璃烧杯碎裂声如同某种封印被打破。朝歌借着窗外路灯看见满地狼藉中躺着的牛皮本,摊开的那页贴着她获奖报道的剪报,边缘已经起毛。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朝歌蹲下身,指尖抚过剪报旁密密麻麻的笔记:
「2019.11.7 她转学了。
2020.3.15 找到栀子花卫衣生产商,全市售出37件。
2021.6.8 李顾许说临海一中没有这个人......」
钢笔字迹在某处突然力透纸背:「原来你叫朝歌。」
"三年。"冉易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我找了三年。"
朝歌抬头,看见他手中握着半块碎玻璃,鲜血正顺着掌纹蜿蜒而下。这个总是暴戾乖张的少年,此刻却像捧着自己心脏的献祭者,将最脆弱的血管暴露在她面前。
"那天你明明说......"他的喉结艰难滚动,"说会等我考进物理竞赛国家队。"
器材室突然陷入死寂。朝歌听见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滴落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太阳穴上。她终于明白朝霞短信里未说出口的指控——当年冒名顶替的人,究竟是谁。
周六的图书馆弥漫着纸张与木制书架混合的气息。朝歌踮起脚尖,试图够到最上层那本《量子物理导论》,指尖刚刚触到书脊,另一只修长的手已经轻松将它取了下来。
"这本太基础了,不适合你。"
朝歌猛地转身,鼻尖差点撞上冉易梁的胸膛。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身上没有往常的烟味,反而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最让她惊讶的是,他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存在与时间》《悲剧的诞生》和《纯粹理性批判》。
"你读哲学?"话一出口朝歌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像质疑。
冉易梁嘴角微扬,把物理书递给她:"怎么,觉得我只会打架?"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让他锋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朝歌注意到他今天没戴那条银链,锁骨处隐约可见一道淡疤,形状像个月牙。
"谢谢。"她接过书,犹豫片刻后指向哲学区角落的空位,"那边比较安静。"
令她意外的是,冉易梁真的跟了过来。他们隔桌而坐,各自埋首书页,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两小时后,朝歌揉着发酸的脖颈抬头,发现冉易梁正凝视着窗外,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字迹工整得不可思议,边角还画着精细的思维导图。朝歌不小心瞥见一段:"海德格尔认为时间性构成此在的存在...与我感知的物理时间存在可量化差异..."
"偷看别人笔记是不道德的。"冉易梁突然开口,却没有生气的迹象。
朝歌耳根发热:"你的字和本人很不像。"
"怎么不像?"
"字太...规矩了。"她斟酌着用词。
冉易梁轻笑一声,合上书本:"物理竞赛下周三初选,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朝歌警惕地看着他,"你也要参加?"
"去年因为某些原因退赛了。"他眼神暗了暗,"今年不会。"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物理题延伸到哲学观点。朝歌惊讶地发现,冉易梁对康德的理解比她认识的任何同学都要深刻。阳光渐渐西斜,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眉骨处的疤痕都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你经常来这里?"朝歌收拾书本时问道。
"每周六。"冉易梁将钢笔插回胸前口袋,"三楼西侧是哲学区,东侧是物理。"
朝歌眨眨眼:"所以你早就..."
"见过你?当然。"他站起身,影子笼罩着她,"你总是坐在靠窗的第六张桌子,解不出题时会咬笔帽。"
朝歌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确实有这个习惯,但从未想过会被人注意到,更没想过注意到的人会是冉易梁。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校门口分别时,冉易梁突然说:"李顾许在查你转学前的事。"
"我没什么可查的。"朝歌皱眉。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挖出来的过去。"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腕被手表遮盖的位置,"小心点。"
朝歌下意识按住手表,那里藏着一道已经淡化的疤痕——两年前父母离婚最激烈时留下的痕迹。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朝霞。
周一早晨,学校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物理竞赛初选名单公布了,朝歌和冉易梁的名字赫然在列,用加粗字体印在最上方。
"恭喜。"谢莹捅了捅她手肘,"不过要和冉易梁一起培训,压力山大吧?"
朝歌正要回答,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冉易梁单手插兜走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他在公告栏前停下,目光扫过名单,嘴角微微上扬。
"搭档。"他朝朝歌点点头,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早已约定好。
李顾许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脸上挂着假笑:"哟,问题儿童和转学生,真是绝配。"他故意提高音量,"就是不知道这次冉少爷会不会又中途退赛?"
朝歌感到身旁的冉易梁肌肉绷紧,她鬼使神差地开口:"至少我们靠实力入选,不像有些人只会耍嘴皮子。"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维护冉易梁。更奇怪的是,冉易梁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眼中的暴戾如潮水般退去。
"走吧。"他轻轻碰了碰她手肘,"第一节是物理实验。"
李顾许的脸色变得难看:"朝歌,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问问你妹妹关于高一那场——"
冉易梁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但出乎朝歌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篡改贫困生补助名单的事发到校园网。"
李顾许脸色刷白,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一样闭了嘴。
去实验室的路上,朝歌忍不住问:"高一发生了什么?"
冉易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什么。"
"李顾许提到我妹妹..."
"到了。"冉易梁推开实验室门,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讲电磁感应。"
实验课结束后,朝歌在洗手台前冲洗玻璃器皿。两个女生在隔壁隔间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高一那次冉易梁被打得半死,是个女生救了他。"
"对对,好像还报警了。从那以后他就对那女生死心塌地,但没人知道是谁..."
水珠溅到朝歌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想起朝霞对冉易梁异常的热情,以及那句没说完的"他看你的眼神明明就..."。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却又抓不住具体形状。
下午的培训课上,物理老师宣布了竞赛安排:"市级选拔赛在两周后,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加训两小时。朝歌和冉易梁一组,负责电磁学部分的专题研究。"
朝歌偷瞄冉易梁,发现他正专注地记笔记,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这一刻的他,与传闻中那个暴力狂魔判若两人。
放学时突然下起大雨。朝歌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一把黑伞突然递到眼前。
"拿着。"冉易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我骑车不用伞。"
朝歌没接:"你会淋湿的。"
"习惯了。"他固执地举着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最终朝歌接过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一股微弱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冉易梁迅速收回手,转身冲进雨幕。朝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那把黑伞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回到家,朝歌发现朝霞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一部老电影。
"今天怎么这么晚?"朝霞头也不回地问。
"物理竞赛培训。"朝歌放下书包,"你认识冉易梁?"
朝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全校谁不认识他啊。"
"我是说,你们私下认识吗?"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朝霞脸上,忽明忽暗。她终于转过头,嘴角挂着奇怪的笑:"为什么这么问?"
朝歌斟酌着词句:"今天听到一些传言,关于他高一受伤被女生救的事。"
朝霞突然站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他跟你说了什么?"
"所以是真的?"朝歌步步紧逼,"那个女生是你?"
朝霞的眼神闪烁不定,最后化作一声冷笑:"你总是这样,抢走我的一切然后装作无辜。"她抓起书包冲进卧室,重重摔上门。
朝歌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妹妹的话。她想起冉易梁看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找了三年"时的语气,想起那条带着她旧校牌的银链。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如同无数细小的叩问。朝歌走到阳台上,黑伞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倒映着她困惑的脸。
远处,一辆黑色摩托车驶过雨幕,骑手的背影孤独而挺拔。朝歌的心突然揪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