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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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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
睡眼惺忪间,锦幔上绣着的繁花图案在微光中影影绰绰,我轻轻揉了揉双眸,唤来萃芷。
萃芷边替我更衣,边说:“公主,犬奴自寅时起便在后院劈柴呢。”
稍作停顿,萃芷似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又开口提醒道:“公主,七皇子这几日便要回京了。”
我抬手遮眼,轻轻“嗯”了一声。
我十岁时热衷与丫鬟们捉迷藏,无意间越走越偏辟,行至冷宫附近的小径上时,正好瞥见一个瘦弱不堪的小孩正艰难地与几个疯女人争夺着一块发黑的馒头。
那小孩约莫五六岁,衣服破旧得几乎难以蔽体,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张满是污垢却又透着倔强的小脸。
“公主,可算找到您啦!”我回头,只见萃芷带着几个丫鬟嬷嬷向我赶来。
眼尖的嬷嬷瞧见不远处争成一团的混乱场面,忙不迭上前扶着我的手远离几步,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气冲他们骂道:“腌臜泼才也敢冲撞贵人!再不滚远些,当心揭了你们的癫皮!”
我捏着嬷嬷的袖子,定定望着那群人。有落胎疯癫的戚贵人,有妒忌痴狂的宝小主,有谋害皇嗣的琏常在…视线最后落在了小孩身上。
“他是谁?”
“回公主的话,他是…七皇子。”嬷嬷说到小孩的身份时,语气已不带刚才的中气,有些嗫嚅。
七皇子啊,盛栢骞?
盛栢骞的生母不过是一介异域舞姬,以美色侍人却没有家族支撑。新鲜劲过后,冷宫就是她的归宿。至于盛栢骞么…在皇后的运作下,过得好就怪了。
想到皇后,我不禁舔了舔后槽牙。
由于母妃生前与皇后交恶,在失去母妃的庇佑后,皇后与太子时不时给我使绊子,害我几次在父皇面前出错。
拿盛栢骞来恶心皇后她们,实在是一个绝佳的法子。
我的手指卷着垂至胸前的发尾,冲着脏兮兮的小孩一笑。
在我的庇护下,小孩穿上了锦衣,无需为生存发愁,也与我多次痛击皇后一党。可即便如此,皇帝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其他皇子也仗着自己的身份时常对他加以打压。
就在前一阵子,盛栢骞莫名被人举证,称他修炼蛊术,心思不正。
盛怒之下的父皇甩了他十鞭子,随后将他打发到城外的道观思过。
如今算算日子,也确实到了该回来的时候。
思绪缓缓收回,我起身洗漱梳妆,目光落到桌上的小巧木偶。
那是盛栢骞临走前送给我的。
木偶制作不算精细,却带着一股质朴的憨态,眉眼间似乎还能看出盛栢骞当初亲手雕琢时的用心。
萃芷手法娴熟地梳理青丝,斜插一支白玉簪,镜中人流苏轻晃,眸光盈盈,温婉可人。
天空中已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鹅毛大雪,我来到后院,远远便瞧见了谢琰恪的身影。
他依然身着破败不堪的囚服,手持一把略显陈旧的斧头,正费力地劈着柴。干涸的血迹仿若雪地里肆意生长的梅花枝干,在囚衣上纵横交错。
每一次举起斧头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而后重重落下,伴随着“咔嚓”一声,劈柴声在这寂静的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身体似已到达极限,微微摇晃着。
本该一同劳作劈柴的仆从,此刻正背对着我三三两两躲在屋檐下。他们揣着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不时朝着谢琰恪发出低声讥笑。
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的仆从,扯着他那尖锐的嗓子喊道:
“嘿,你们瞧瞧这犬奴,还在那儿拼命呢,真以为自己能成什么事儿啊?不过就是公主殿下身边的一条狗罢了,哈哈!”
其他仆从听了,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走到离谢琰恪不近不远的地方,冷冷开口,制止了这场闹剧:
“你这犬奴,真是无能至极,劈个柴都如此拖沓费劲。”
回过头看了眼萃芷,“萃芷,去刑部大牢扒几件死人衣服给这犬奴穿。在这之前,让他赶紧滚回柴房,不许出来。”
谢琰恪停下动作,双目因骤然休息而失焦,几缕发丝凌乱地搭在脸颊旁,一道道血痕从嘴唇干裂处蔓延开来。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脚步,目光扫了扫四周的仆从,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前院的积雪怕是积得厚了,你们几个去清扫一下吧,这儿暂时用不着你们。”
待仆从们领命离开后,我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萃芷吩咐道:
“你一会儿另外找几件干净的麻制粗杉塞进死人衣服里,给那犬奴送去。”
萃芷面露犹豫之色,微微皱眉,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公主,陛下将谢琰恪赐给您,就是盼着您好好羞辱他。您如今这样做,若是被陛下知晓,恐怕……”
天空中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有更猛烈的风雪降临。我语气平静,轻甩罗帕:“去吧。”
萃芷隐隐露出一丝无奈,只得应了一声,转身离府办事。
窗外的鹅毛大雪纷纷飘落,落在枝头,越积越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掩埋。柴房那边亦是如此,雪花悄无声息地堆积着,逐渐将柴房染成了白色。
谢琰恪独自待在柴房,看着自己抬起的右手。
手掌上,老茧层层叠叠,与新添的伤口混合在一起,还夹杂着干苦力留下的黑渍,显得格外粗糙。
一片雪花悠悠飘进柴房,落在手掌上,竟没有立刻融化,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不多时,萃芷抱着一捆衣服,一边走一边大声埋怨:“那刑部大牢可真是脏污得没法说,到处都是腐臭的味道,那些死人衣服更是恶臭熏天,真是晦气!”
听到萃芷的抱怨,云松立刻快步赶来。她满脸讨好地笑着,随声附和道:“可不是嘛,翠枝姑娘。这犬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哪配穿干净衣服,就该穿这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算是便宜他了!”
云松是被凌妃强塞到公主府里的女婢,萃芷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
“说不定啊,就是因为他这晦气样儿,才害得咱们跟着受累,去那脏地方拿衣服。”云松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捂住鼻子,脸上满是嫌弃。
萃芷没好气地说:“你少在这儿废话,要不是公主吩咐,我才不愿去呢。”
云松却依旧不依不饶,继续痛骂道:“哼,这犬奴就是个废物,留着他都是便宜他了。真希望他哪天就被这大雪给冻死,也省得咱们天天看着心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动静更大了,引得不少其他仆从也纷纷侧目。
直到萃芷觉得差不多了,才一把推开柴房的门,将那捆衣服狠狠砸在谢琰恪脸上,嘲讽道:“死犬奴,这可是公主殿下的恩赐,你就好好接着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顺手重重带上柴门。
那捆布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谢琰恪闻着这股味道,面无表情。
他伸出僵硬的手指,缓缓解开绳结。
手指因寒冷和过度劳累,几乎不听使唤,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为艰难。
随着绳结松开,最外面那层沾染着刑部大牢腐臭气息、颜色灰暗且污渍斑斑的衣物,如破旧的枯叶般散开,露出了里面干净整洁的旧衣。
那旧衣虽只是寻常的麻制粗杉,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是用心浆洗缝补过的。
谢琰恪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几件旧衣。
许久,谢琰恪那粗糙的右手才缓缓伸出,拿起一件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