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一弯凉月隔两人 一弯凉月隔 ...
-
李长乐怔怔凝望着铜镜,镜中女子身着素净藕荷色衫裙,发髻松松挽着,未施粉黛的面上,唯有眉心一点朱砂,艳得突兀,也凉得孤寂。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镜面,试图拂去镜中人眉心那抹艳色,可指尖反复摩挲,那点红分毫未减。
它似是生生嵌在镜面里,长在她的眉心间,悬在她看得见、却终究够不着的远方。
忘了吧。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才是她与萧云霜之间,本该恪守的距离,本该停留的位置。
她抬手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指尖微顿,又颓然放下,几番踌躇,终是重新攥在手里。
旋开盒盖,指尖轻蘸一抹胭红,在手背上缓缓晕开。
望着手背上那抹淡红,思绪骤然飘回那日画舫,她指尖拨弦却骤然断弦,萧云霜不顾一切冲过来,牢牢攥住她的手,细细查验她是否受伤。
那双澄澈的蓝眸里,翻涌着慌乱、心疼,还有太多她不敢深究的汹涌情愫,彼时她刻意移开目光,假装一无所觉。
可如今,她即将披上嫁衣,嫁作他人妇,良人终究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她缓缓合上胭脂盒,小心翼翼将它放进妆奁最底层,死死压在那几封早已烧成飞灰、连痕迹都不剩的拜帖之下,如同埋葬自己所有的心意。
与此同时,望仙楼雅致雅间之内,苏如烟抱着琵琶轻步走入。
她身着水绿色窄袖罗衫,外罩一层鹅黄色软缎半臂,曳地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样,腰间系一条浅碧色丝绦,坠着一枚温润青玉佩,正是花魁装扮,素净清雅间,又透着不染尘俗的矜贵。
她生得纤巧玲珑,鹅蛋脸,柳叶弯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人时眉眼先带三分柔婉笑意,格外惹人亲近。
行至桌前,她盈盈屈膝行礼,身姿轻盈如扶风弱柳,礼数周全。
萧枫月夹起一筷子酱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抬眸随意抬了抬下巴,语气淡然:“苏姑娘,弹曲吧。”
苏如烟抬眸,声音软糯清甜,恰似新蒸的桂花糕,温软动人:“不知两位大人,想听什么曲目?”
萧云霜端起桌上酒杯,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将酒杯重重搁在桌案,神色淡漠:“拿出你最拿手的曲目,莫要让本王失望。”
苏如烟垂眸敛衽,纤细指尖轻轻搭上琵琶弦,信手续弹。
琵琶声骤然而起,呜呜咽咽,婉转低徊,如泣如诉,正是一曲《汉宫秋月》,唱尽深宫女子望月思乡的孤寂。
弦音绵密缠绵,死死缠在人心头,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紧得人胸口发闷,难以喘息。
苏如烟未曾唱和半句词,只是随着曲调,轻轻发出一声轻叹,那叹息混在凄婉的弦音里,满是苍凉。
萧云霜目光涣散,思绪瞬间被拉回那夜画舫。
李长乐身着水红色织金鸾凤长裙,发髻高挽,头上凤钗垂落的珍珠流苏,在烛火光影中轻轻晃动,美得不可方物。
她奋不顾身扑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脸颊相贴,近得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那一夜,她不该仓促退开的,她该牢牢握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苏如烟的琵琶声还在耳畔萦绕,哀婉缠绵,勾得人心头发涩,眼眶发酸。
萧云霜指尖微微发抖,杯中美酒轻轻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桌面,晕开浅浅酒痕。
萧枫月瞧出阿姐神色异样,连忙放下手中筷子,沉声叫停:“换一首。”
苏如烟闻声收势,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曲调骤然转变,从凄婉哀怨变得铿锵高昂,正是《塞上曲》。
金戈铁马,大漠孤烟,琵琶声急如马蹄踏碎冰封,烈如朔风卷过茫茫沙场。
弦音铿锵有力,再无绵软之态。
萧云霜被这激昂曲调拉回神思,从那场深宫旧梦之中挣脱出来,总算得以喘一口气。
她端起酒杯,再次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忍不住轻咳两声,眉眼间尽是压抑的苦楚。
萧枫月默默替她斟满酒杯,她没有推辞,抬手又是一杯下肚,可心底那股压不下、熄不灭的焦灼。
非但未被酒浇灭,反而愈燃愈旺。
长乐宫内,李长乐将摊开的嫁衣料子细细叠好,小心翼翼放回锦匣之中。
侍女阿紫在一旁静静磨墨,李长乐拿起狼毫笔,想提笔写几个字静心。
她思绪紊乱,又颓然搁下笔,将那张宣纸狠狠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纸篓。
阿紫垂首不敢多问,收拾好笔墨,洗净砚台。
李长乐斜倚在软枕,缓缓阖上双眸,殿内香炉逸出的龙涎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清冽香气慢慢抚平心底的纷乱,可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想起那日宫廊,萧云霜骤然拉住她的手腕。
她字字铿锵,眼底满是执拗:“对你,本王放不下。”
“公主,你,本王势在必得。”
彼时那人白发束于玉冠之中,蓝眸澄澈又凌厉,逼得她无处可逃。
她情急之下抬手打了萧云霜一巴掌,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巴掌似是打在自己掌心,疼的不是对方,竟是她自己的五脏六腑。
望仙楼雅间内。
苏如烟按照萧枫月的吩咐,换曲再弹,一曲《十面埋伏》,琵琶声急如骤雨,弦音铿锵,似金戈铁马相撞,似刀光剑影交错。
萧云霜靠在椅背之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叩着节拍,听着激昂曲调,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端起桌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重重搁下酒杯,沉声开口:“够了。”
苏如烟立刻收手停弦,抱着琵琶躬身退至一旁,垂首不敢多言。
萧枫月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苏如烟再次盈盈行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
萧枫月拿起酒壶,再次替阿姐斟酒,萧云霜却端起酒杯。
萧枫月满心担忧,轻声劝阻:“阿姐,你这般喝法,太过伤身。”
萧云霜闭了闭眼,声音低沉沙哑:“我心里有数。”
长乐宫内,夜已深沉,李长乐辗转反侧,缓缓翻身。
她与萧云霜之间,遥遥无期的距离。
随即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空空如也,那几封让她心绪翻涌的拜帖,早已烧成灰烬。
李长乐又翻回身,仰头望着床顶帐幔。
恍惚间,她又想起萧云霜送来的拜帖,封面上那温柔牵丝的字迹。
她亲手拆开,一字一句细看,却亲手将所有心意,付之一炬。
窗外月色如水,浸透宫成长廊,望仙楼雅间内,姐妹二人皆是沉默。
萧枫月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提醒:“阿姐,时辰不早了。”
萧云霜缓缓站起身,伸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袍道:“走吧。”
两人并肩下楼,杨妈妈一路恭送至门口,满脸堆笑,千恩万谢地目送二人策马离去。
萧云霜骑在马背,凛冽夜风灌入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她抬头望向夜空,一弯残月悬于飞檐翘角之上,清冷皎洁。
收回目光,握紧马缰,策马加快速度,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长乐宫内。
李长乐缓缓起身,从妆奁最底层,翻出那只早已粘合好的口脂盒,瓷盒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宛如一道刺眼疤痕,横在盒面。
她轻轻旋开盒盖,指尖蘸取一点深红口脂,缓缓抹在唇间。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唇染殷红的容颜,口脂色如鲜血,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耳畔再次回荡起萧云霜那句执着的话语。
“对你,本王放不下。”
彼时那人的蓝眸,高远清冽,深邃得一眼望不到底,她盯着那双眼睛,差一点,就放下所有身份枷锁,点头应允。
可她不能,她是大梁长公主,肩上扛着父皇临终嘱托,扛着幼帝尚未稳固的江山,扛着家国天下的千钧重担。
她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动心的权利,甚至连拥有一颗真心,都成了奢望。
李长乐缓缓合上口脂盒,再次将它放回妆奁深处,压在那些早已化为虚无的拜帖之下,从此,尘封心底,再也不会轻易翻出。
摄政王府内,萧云霜回到府中,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值守亲兵,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走进书房。
书案之上,还摊着未曾批阅完的兵部秋防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缘,墨汁早已干涸。
她在书案前静静坐下,拿起案上那支温润碧箫,箫管刻着云纹,流苏轻轻垂落。
她将碧箫凑到唇边,轻轻吹起一个音。
随即放下碧箫,靠在椅背之中,缓缓阖上双眸。
烛火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满头白发在烛光下泛着清冷银光,深紫色官袍衬得她面容愈发瘦削,满室寂静。
李长乐与萧云霜,各自立于深宫与王府,望着窗外同一弯残月。
月色清冷,却分照两地,她们心底都清楚,对方就在明月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