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y of Rain》翎缨

1、第 1 章

　　我所遗忘的一切，谁能再帮我找回来。

　　那遥远的时光中，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背影。

　　和漫天的血红。

　　我失去了什么，被夺走了什么，却都已经随着那五百年的冰冷，化为一片彻底的空白。

　　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
　　Goku轻手轻脚地走过Sanzo紧闭的房门前，一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
　　有了上次那个雨夜的经历，每逢这样的天气，Goku便知趣地不去再打扰Sanzo。纵使自己的心中仍旧挥不去那生硬的苦涩。
　　人总要给自己留些回忆的时间的，这是谁也无法干涉的事情。
　　然而Goku，却没有这样的时间。
　　因为他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回忆。
　　那一段漫长的空白，寂寞而空虚，冰冷而孤独。
　　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
　　没有什么可以回忆，其实便是最痛苦的回忆吧。

　　“哟，Goku，一个人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Hakkai温柔的询问声让发呆的Goku回过神来，转过身有些不自然地笑着。
　　“嗯，没什么。在想今天晚饭吃什么好吃的。”
　　Hakkai看了他一会儿，稍稍无奈地叹了口气。
　　“Goku……心情还是很不好吧。”
　　“诶？”Goku一愣，本能地否认道，“没有啊，我很好。倒是Hakkai……这种天气，你应该也……”
　　“没事的。”Hakkai笑起来，“比起这个啊，照顾你们这些麻烦的别扭小孩更重要呢，哈哈哈~~”
　　Goku也配合地和Hakkai一起大笑。笑过去了之后，Hakkai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Goku……不去找Sanzo吗？”
　　“他想一个人待着吧……”Goku耸耸肩，“我不会去烦他的。我可不想让他用纸扇打我。”
　　“这样……好吗？”
　　“有什么关系。”Goku的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上。“反正这样的雨天，大家的心情都一样很糟糕吧。因为你们的回忆里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发生在雨天……我知道的。”
　　Hakkai怔了一下，他没想到Goku会这样说。
　　这孩子，明白所有的一切吗？
　　“所以啊，Hakkai，没关系的，心情真的不好就不要勉强自己嘛，很累的。”Goku灿烂地一笑，“现在就慢慢地等天放晴吧！太阳出来以后……”Goku顿了一下，声音稍微轻了一些，“就都会，好起来了吧。”
　　还没等Hakkai反应过来，Goku就转身推开了旅店的门，似乎想要出去的样子。
　　“喂，Goku，你去……”
　　“我出去走走！”
　　“外面在下雨！”
　　“没关系，又不是多大的雨，不用带伞的！晚饭前我会回来的！”
　　Goku渐渐跑远的脚步声慢慢地消失在哗哗的雨声中。Hakkai站在门口沉默着，低声说了一句：
　　“可是Goku……你比我们都更要勉强自己微笑，不是么。”

　　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Goku漫无目的地在镇子上乱逛。
　　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全身冰冰凉凉的感觉不是很舒服，却也能让人更加清醒。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稀少了。这种天气，无论谁都不会喜欢出来散步吧。
　　而Goku，也就是用散步来做借口，逃避自己的心情罢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Goku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坐了下来。
　　他没有按和Hakkai约定的那样晚饭前回去，或许，他忘记了，或许，他是在刻意地逃避。
　　“到底在想什么啊我。”
　　Goku自言自语着，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一到雨天，四个人之间的气氛就会变得很沉闷。
　　Sanzo自然不用说，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Gojyo虽然偶尔也会和自己开两句玩笑，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抽烟。Hakkai倒是一直和平常一样在笑着，但Goku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总是没有焦距。
　　Goku于是也开始讨厌雨天。
　　一到这种时候，就好像自己被排除在外了一样。
　　孤独。寂寞。
　　这是Goku最讨厌的东西。

　　发梢的水珠落下来，Goku无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手指触到了额头上的那圈金箍。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它，冰凉的触感直逼心底，他打了个哆嗦。
　　金色的，不一定都是温暖的东西。
　　就像头上的这圈金箍，带给Goku的只有痛苦。
　　旅途中不是每个镇子上都有理发店，因此出发时Goku特意剪短了的头发，现在又不听话地长了起来。所导致的后果就是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地起来在走廊上撞到Hakkai或Gojyo，对方总要吓一跳，以为Goku又变成齐天大圣了。
　　Goku狠狠地捶了下自己的头。
　　既然是不被允许的存在，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活在这里。
　　不过Goku也就是徒劳地问一句罢了，他懒得去想答案。
　　他知道自己不想死，那么这就够了。

　　夜应该很深了吧。
　　Sanzo，Hakkai，Gojyo，谁都没来找自己。
　　他们现在正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吧。
　　Goku也很想像他们一样回忆，但自己的回忆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从牢笼中被救出后的十几年的回忆。然而那和五百年的空白比起来，刹那间便变得微不足道了。
　　Goku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没带伞出来，雨竟然越下越大了。硕大的雨珠打在身上，已经有了些疼痛的感觉。
　　眼前一片水汽朦胧。Goku感觉头开始昏昏沉沉。他拼命地揉了揉眼睛，告诫自己不可以在这种地方睡着。
　　Sanzo……
　　下意识地想要喊出这个名字，然而Goku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点什么声音。但耳边只有令人心烦的雨声。
　　头好疼啊。
　　Goku苦笑了一下。
　　他估计自己是发烧了，身上滚烫滚烫的，混合着冰冷的雨水，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火辣辣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不能睡啊，Goku命令自己。这样睡在大马路上明天一定会被Sanzo骂的。
　　可是Goku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了，他感觉自己要晕倒了。
　　然后他真的晕过去了。
　　雨还在下着，却无法洗刷人们心中的悲伤。相反，却只能让悲伤的烙印越来越深。

　　“Gojyo！”
　　Hakkai推开了Gojyo的房门，一片的烟雾弥漫让他皱了皱眉头。
　　“别抽了！”Hakkai盯着那个云雾中的男人，“Goku现在还没回来！”
　　“啊？”Gojyo仿佛才回神一样。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转过头来正对上Hakkai令人悚然的目光，令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那……那猴子，不会又是和Sanzo闹别扭了吧？”
　　“没有……晚饭前他说要出去走走，我知道他想去散散心也就让他去了……可现在这么晚了，雨又下大了，Goku也没带伞……”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在吵些什么？”低沉而略有些沙哑的嗓音，Hakkai匆忙地回过头去。
　　“Sanzo！Goku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还没回来……”
　　“那只猴子？”Sanzo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全身萦绕着低气压。
　　“啊啊，该不会又让人绑走了吧？”Gojyo想要点烟，但看到Hakkai的眼神后他知趣地放弃了。
　　“这应该不可能……黑泽尔他们这么做的可能性不大……我看我们还是出去找找吧。”Hakkai转向Sanzo。
　　“切，为什么我要去找那只笨猴子。”Sanzo不屑一顾地扭过头去，“天一亮他就会回来的，不懂事的小孩子都这样。”
　　说完了Sanzo便要转身回房，然而刚迈出去一步手便被Hakkai紧紧地抓住了。
　　“Sanzo，你认为Goku在这样的雨天，伞也没带，都已经半夜了还不知所踪，是因为他不懂事在外面玩到忘了时间吗？这样幼稚的话你自己相信吗？”
　　Hakkai尖刻而锐利的语气让Sanzo不由得感到一股的寒意。同时他心里本就有的担心此刻更扩大了。
　　什么？那只猴子连伞也没带出去了那么长时间！他究竟想干什么！要死在马路上么！
　　“我想……我们都忽略了Goku的感受了。”Hakkai语气沉重地说，“在我们都各自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的时候，我们都忘了，Goku他……根本就没有回忆可以让他沉溺。我想这种痛苦……或许是更加让人无法走出来的。”
　　“好啦Hakkai，你不用教育了，我们都知道错了。”依旧是调侃的语气，然而Gojyo已经站起了身来，“等我找到那只笨猴子，一定要让他把早饭的一半都让给我。”
　　Gojyo刚要拉Hakkai一起走出门去，Sanzo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都给我呆在这里别动！”
　　“喂！你……”
　　“我一个人去好好教训那只猴子一顿！”
　　话音刚落，Sanzo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切，那么担心的话就说出来嘛，又不会少一块肉。”Gojyo撇了撇嘴。
　　“哈哈，对Sanzo来说就像是少一块肉那样痛苦吧。不过这样才像是Sanzo啊。”Hakkai笑眯眯地转过头来，“那么，在Sanzo回来之前，Gojyo你要把这些烟灰都处理干净啊。”
　　“喂！Hakkai你……”Gojyo绝望地叫道，“你好歹帮我一起收拾啊！”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Hakkai的手搭在门把上，“要去打扰厨房一下，让他们煮点姜汤，还要准备些冰块、药品什么的。”
　　“你要那些做什么？”Gojyo反应迟钝地问道。
　　“因为啊……”Hakkai头也不回地说，“在那么大的雨中淋了那么长时间……你也不会相信Goku会像没事一样活蹦乱跳地回来吧。”

　　Sanzo脚步匆忙地走着，在雨中四处张望。还好这个镇子不是很大，要找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困难。
　　很快他就看到了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Sanzo心里暗骂了一句，加快步伐冲了过去。
　　“喂！猴子！醒醒！”Sanzo蹲下来摇了摇Goku的身体，然而Goku没有反应，仍旧紧闭着双眼。
　　Sanzo察觉到小猴子有些不对劲，呼吸急促，嘴唇也没了血色。他将手放到额头上一试，炭火一般滚烫。再看Goku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Sanzo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和担心，右手圈过Goku的身体，左手托起Goku的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真会给人找麻烦！”嘴上虽然恶狠狠地骂着，Sanzo却将Goku抱得更紧了些，让他少淋到些雨。
　　要是自己不出来找他，这死猴子估计真要死在外面了！
　　想到这儿Sanzo却感到心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看Goku惨白的脸色，在朦胧的路灯光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如同死人一般毫无生气。
　　Sanzo的身体抖了一下，却走得更快了。
　　他发过誓，绝不会再让想要保护的人在自己面前消失！

　　头，身体。
　　还有心。
　　全身上下，哪儿都好疼。
　　Goku撑起沉重的双眼，模糊的视线中，他似乎看到了Sanzo抽着烟坐在自己的身边。
　　我一定是在做梦。Goku想。
　　然而一切却又变得真实起来。温暖的床铺，昏黄的灯光，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烟草的味道。
　　Goku想开口，却还是出不了声音。
　　他着急起来，手一下抓紧了床单。这时Sanzo回过了头来，正对上Goku焦急的目光。
　　“……猴子，你醒了？”

　　Goku愣愣地看着Sanzo，他觉得太不真实了。自己不应该是在马路上淋着雨睡着了吗，怎么现在竟然躺在床上，旁边还坐着Sanzo？
　　如果这是梦，他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Sanzo看着眼前的动物那双金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自己，一副傻傻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去探了探Goku额头的温度。
　　比昨天好些了，但还是烫得很。Sanzo皱了皱眉头，起身打算去叫Hakkai过来。
　　然而刚刚站起来，袖子就被拉住了。
　　“喂，放手……”
　　Sanzo回过头来想吼，但当他对上Goku的表情的时候他顿住了，未出口的半句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Goku轻扯着他的衣袖，刚刚有些血色的脸上满是要哭不哭的样子，金黄色的大眼睛里雾气氤氲，半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怎么了，Goku？”
　　Goku真急得快哭出来了，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在Sanzo面前丢脸。嗓子很痛，非常痛，但他关心的是现在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叫不了Sanzo的名字。
　　他叫不了他的太阳。
　　Goku终于哭起来了，却没有哭声，只是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流，花了整个脸。这下连Sanzo也慌了，他搞不懂这猴子怎么好不好的就哭起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喂，你哭什么啊你！究竟怎么了你说啊！”Sanzo忍不住吼了起来。而Goku无声地抽泣着，连带着开始不停地咳嗽。
　　过大的响动总算惊动了隔壁房间的两人，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后Sanzo房间的门被推开了，Hakkai和Gojyo冲了进来。
　　“Goku，你醒了吗？怎么了，哭什么？”Hakkai柔和地拍着Goku的后背，帮他缓着气。
　　“哟哟，Sanzo大人你欺负小孩子可不对啊。”Gojyo叼着烟，眼睛望着天花板。
　　“混蛋！你想死吗！”
　　“别吵了Gojyo！Sanzo也一样。Gojyo，把烟灭了，Goku还生着病呢！”Hakkai命令道。
　　这时Goku一边扯着Sanzo的袖子一边哭着转向Hakkai，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Hakkai看他这样子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便柔声安慰着Goku。好不容易安抚着小猴子喝了水吃了药再躺下，Hakkai将Gojyo轰出了房间，将Sanzo拉到一边。
　　“Goku因为发高烧的关系，所以嗓子肿了是肯定的。”Hakkai低声说着。
　　“嗓子肿了？那么他……”Sanzo想到刚才Goku张着嘴却说不出什么的样子，有些着急地开口，“Goku不能说话？”
　　“Sanzo你不用急，没大事的。这只是由于炎症引起的暂时失声，休养几天等炎症退了就没问题了。”Hakkai看了一眼将头埋在枕头里的Goku，“照顾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可以吗，Sanzo？”
　　“切，真是麻烦。”嘴上埋怨着，Sanzo脸上却丝毫没有不愿意的样子，Hakkai看着他笑了。
　　“那么拜托了哦，Sanzo。我想，Goku也一定很需要你在他身边吧。”Hakkai微笑着留下这句话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为什么自己出不了声呢，是因为嗓子痛的关系么？
　　出不了声，就叫不了Sanzo的名字。
　　就不能呼唤自己的太阳了。
　　想着想着Goku又哽咽起来，眼泪刚流下来就感觉头发上有温暖的感觉。
　　“猴子，再哭嗓子会痛得更厉害的。”
　　Goku猛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把Sanzo吓了一跳，“死猴子！你做什么！”
　　Goku委屈地扁了扁嘴，那样子让Sanzo看了心疼，他伸手揉了揉Goku的头发。
　　“没事的，过几天嗓子就会好的。”Sanzo觉得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Goku张了张嘴，虽然还是没声音，但Sanzo从他的口形可以知道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Sanzo。
　　“……干嘛？”
　　Goku用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但他的身体仍旧在不住地颤抖着。
　　冷，Sanzo。
　　Sanzo愣了一下，看着小猴子裹着被子发抖的样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将Goku拉到了自己的怀里，搂紧。
　　“没事出去淋雨干什么！”Sanzo低低地说，语气里有责备，但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Goku往Sanzo的怀里缩了缩，Sanzo动了动身子，帮Goku拉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并让Goku调整了下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Sanzo恍惚想起了几年以前在寺里的时候，每当Goku晚上做噩梦，自己就是这样搂着他让他入睡的。
　　细细地梳理着Goku长及肩头的柔软的栗色发丝，Sanzo倾听着外面的雨声。
　　那种温暖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雨夜里，也可以有这样美好的回忆么。
　　正出着神Sanzo感到Goku又扯了扯自己，他微微低下头，看见Goku正开心地笑着望着他。
　　好暖和哦，Sanzo。
　　“……快睡吧。”
　　Goku乖乖地点点头，然后合上了眼睛。
　　没有过去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和Sanzo在一起，就是最快乐的。
　　这样对自己，就足够了。
　　而且，无论怎样，Sanzo他——

　　他一定都能听得到自己在心里呼唤他的声音的。

　　因为，他是抚平我，百年孤寂的阳光啊。

　　雨，很快就要停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