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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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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没去上过体育课。
活动室自此成了我每节体育课的最佳去处。只不过我没有再在活动室里一直看小说,而是学着泽每次都带一本题集去写。
泽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最隐蔽的角落,而我有时相邻他而坐,有时倚窗而坐,有时又坐在他前一排的座位。
教室里一直都只有我和泽二人,而我和泽也很少会说话,只是默契地让笔尖不停息在纸面滑行而发出流畅的沙沙声,如同风过林隙一样的声音。
遇到不会的题也会去问泽,泽讲题的时候很耐心,听不懂就再讲第二遍。
我的目光总是因不敢看他的眼睛而最终落在泽精确到秒数的卡西欧电子表上。
有时距离下课十或五分钟,泽也会停下笔和我聊爱看的书,断断续续的,从川端康成聊到三岛由纪夫,又从三岛由纪夫聊到大江健三郎。
泽的嗓音略微低沉,但并不显冷漠。他总是很轻地笑,从不张扬出他的情绪。耳垂上三枚小小的耳钉闪着嚣张的光。
在那间会透过午后阳光的活动室,我见到了和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的泽。
***
九月的时间走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国庆节。
高三的国庆节假期从七天被压缩成了短短四天。旅游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过奢侈,只宅在家里写无聊的题集,间或着看小说,拨弄吉他琴弦。
傍晚才会出门一个人散步,看高架桥把远处的山峦切割成富有棱角的梯形,夕阳下如同被荧光笔勾勒。
耳朵里塞着airpods,没有开降噪模式,马路上车流的喧嚣不间断盖过乐声。
慢慢地走到学校门前,铁门没有锁上,保安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干脆径直走入,踩在红棕色跑道上漫无目的地绕圈。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走进教学楼,路过自己的教室,却看见泽一个人躬身坐在空荡的教室中央。
教室每一张桌子上都堆满高高的书,风扇的风把书本吹的张大了嘴,夕阳的余晖把泽弓一样弯曲的身体包裹,切割。隔着落灰的玻璃窗,我有些看不真切泽的身影,只听见风扇很轻微的嗡嗡,连带着傍晚逐渐的风起。
泽夹杂在书堆成的山里,海里,显得好渺小。
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他,犹豫间泽却向走廊那侧的窗转头,或许他本意只是想看看天边的晚霞,但此刻我和泽隔着千丝万缕游离的光线对视。
我看见泽弓起的背又重新变得挺拔,他放下手里的笔向教室外走来。
“国庆节来学校自习吗?”我摘下耳机问泽。
“嗯,你也是吗?”
“没有,我只是散步到学校来,要一起去吃个饭吗?”
“好,正好我这边也结束了。”
泽又转身回教室简单收拾一下书包,继而和我一起走出教学楼。
因为泽说没有很饿,我们就只在校外的小摊买了两杯关东煮,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着。
渐渐的天空染上靛青色,只余最后一抹橙红沉淀,像一杯分层后的鸡尾酒。
将至的夜色下,我看见泽的短袖在夕阳落尽后的风中狂躁地摇摆。
“冷吗?都十月了。”我问,咽下最后一颗煮鱼丸。
“有点,都十月了。”泽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重复着我的话。
都十月了。夏天又走了。
我侧着头看泽眼下一片青黑色的血管,估计是太久没有睡过好觉。
泽他果然很累。
分别前,我对泽说:
“今晚早点睡吧。”
泽在余晖落幕后的夜色里笑,对我说好。
***
十月的期中考试,和泽随机分在一个考场。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后,看到泽在走廊的书柜收拾书包,我也站他旁边和他一起收拾书包。
我问泽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泽说好啊。其实以为泽不会答应我的邀请,因为我们在食堂把米饭塞嘴里嚼啊嚼的时候,泽都在阶梯教室趴着手底下的试卷写啊写。
和泽在食堂靠窗处座,窗外正对学校的西门,青黑色天空夹一叠橘子果酱。车子驶过,门前升降杆抬起又落下,掉光了叶的树枝隐隐约约,我感到一种冬天将至的萧瑟。
泽把菜里的青椒全部捡出来堆在一边,我问泽你不喜欢吃青椒吗,泽对我嗯,我说那我帮你吃,我喜欢吃青椒。说着把泽堆在盘子边缘处的青椒全部夹过来吃掉,一边嚼一边逗泽说青椒很好吃啊,你也试一试嘛。泽被我的怪语调逗笑,正在喝的水呛在喉咙,我押长了身子去拍泽的背,看见泽的耳垂粉红色,耳钉银灰色。
吃完饭又拉着泽去操场散步,找一处花坛在边缘坐下,看高一高二的学生排演运动会的队列。那一丛丛的人影在黑夜里舞动,看他们用手指点着夜空说那里有飞机飞过,竟觉这场面似曾相识,只是心境已变。
和泽一起手指撑在花坛边缘的石瓷砖,小拇指碰到小拇指。有只黑色野猫从花坛里窜出来,在我们面前模特儿一样地踱步。
泽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它柔软的尾巴缠绕在泽的手腕,那块黑色卡西欧电子表…
我说泽这只黑猫和你很像呢,泽问我为什么,其实我想说的是因为你们都好可爱,结果说出口却变成“因为你的头发也是黑色”,泽反问我说“难道你的头发不是黑色吗?”
晚自习间隙溜出去上厕所,看到泽坐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一阶上,书本摊开在膝上。
问泽怎么坐在楼梯上学习,泽说教室太闷,出来透会气。我问泽可以在这和你一起学吗,问完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太粘人,泽要嫌我很烦。结果泽只是说好,于是我抱着书坐在泽上一层的台阶,脚边的书本高高低低地堆成另一座楼梯…
离晚自习下课约莫还有十分钟,我和泽都结束了今天的学习任务。我们蹲在走廊的栏杆旁,透过栏杆的缝隙向外看。尽管外面只有黑漆的一片和正落叶的银杏树,但我们却觉得这样很放松。
整个校园此刻都太安静,而对岸教学楼灯火通明。我从口袋里掏一颗糖递给泽,泽含在嘴里说是苦的,我说糖哪有苦的,是草莓味的,很好吃啊。泽笑笑没说话,我们不约而同地把双臂伸出栏杆外,又交叉抱住栏杆,额角贴在栏杆上,感受金属凉,两双眼睛眼对眼看。
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阿迪外套,被黑色外套包裹的他像是深深融进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