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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和廿一年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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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长安春来得分外的早。将将入了三月,日头便转浓,各家各院的姑娘媳妇儿都褪了粗笨棉袍,换上桃袄柳裾,并青丝斜钗,三两结伴往长安城陌去。
“三月三,换新装,桃花儿艳,柳眉儿长……”
遥遥有童谣透过丝锦窗帷,飘进马车中,童稚的嗓音里满满都是喜庆和欢愉。
“拣了满地榆钱儿黄,换了铜钱买衣裳……”忍冬也随着哼唱起来,眉眼里喜滋滋,唱完扭头向我道,“主子您是不知,在我们乡下年年三月三放纸鸢,大姑娘小媳妇儿的,都聚到打谷场上,个个儿头上都抹了桂花油,把最好看的衣裳都穿上,花红柳绿的可打眼了,把场边上大爷小伙儿的眼睛都瞅直了!”
“忍冬!”锦文禁不住轻斥了一句。
“无妨,”我唤住锦文,“稍迟些,忍冬你来放纸鸢。”
“欸!”忍冬脆生生应了。
那一日直到掌灯时分,天际擦黑,草木辨不清了,才意犹未尽的登车回返。
锦文抒墨早已在车内备好换置衣物饰品,甚至不知从何处舀来一盆清水濯面。锦文掌灯,搁在车几上,抒墨举铜盆。我身子捱过去,俯身看见铜盆清水映出的人儿,虽钗斜环堕,鬓散髻摇,却面颊红染,似玉脂流光,清瞳灼灼,秋波漾。心下一凛:有多久,多久未如此放肆嘻闹,有多久不曾开怀……
“才一会子功夫,天就黑了……”忍冬撩了锦帘也进了来,“主子都还没学会放纸鸢呢!”
灯火映着忍冬的脸,红彤彤泛着光,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染了一层光亮。
“主子你可记着了,下回放纸鸢,可得先抓一把土,迎风洒,试试风向!”忍冬还在说着,听着便知尚未尽兴。
“你也洗洗去,一身土味儿!”抒墨皱了眉头,“洗干净头脸再上来,别一会儿回去招人说!”
忍冬吐了舌,噤声又下了车去。
这一去就再也没进来,被锦文打发跟车夫坐在前头。丫头们的争斗,我向来不管,也不过问。被人欺负,只能怨自己无能,有功夫自怜,倒不如想想如何不再受欺。
只是我没想到,自那以后,忍冬再也没回来。
“主子……”锦文欲言又止,跪在我身前,为我系上腰佩。
我垂首,只看见她乌黑的发挽成紧紧的发髻堕在脑后,一支素钗斜插。靛蓝色衣衫衬得她俯首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项雪白如腻。
“你去瞧着就是了,毕竟已不是我房里的人了……”抬眸望向轩窗外,一支早春红杏探头探脑般跃出墙去。
那一日去城郊放纸鸢,回来已是长安宵禁。主仆四人连车夫都被锁在城外一夜,直至第二日开城,这才得回来。
回来时太子已用过早膳预备去上朝。我的马车停在太子府院内偏门,太子仪驾在正门摆开。我扶着锦文的手下车时,太子正踩在下人背上登车。我抬眸,正对上太子望过来的眼。他一言未出,我就那样直直跪了下去。一跪,便跪倒午后,太子回府。
被抬回院子,这才知道,一院下人都被打得叫苦不迭。锦文抒墨红了眼眶,因是我身边人,倒未受罚。
夜里就开始发热,请了大夫开了方子,一剂吃下去,五脏六腑都似滚锅里过,发了一身汗才昏沉沉睡过去。
清醒已是五日后。朦胧听见喁喁低语声。
“忍冬那小贱人当真去了太子跟前儿?!”
“可不是!侍读说是忍冬拦了太子辇驾,哭得梨花带泪的为主子求情!”
“哼!”一声冷笑,“她要当真为主子求情,会求得调去了书房当差?!会求得做了奉茶丫头?!”
心里悠悠漫过冰凉,如窨井里的阴冷。不由一叹。
“主子醒了!”
这一叹,却是出了声,未能忍住。
整整一个月,都闷在院里没出去。大夫的方子一天天开着,汤药一剂剂喝着。虽不再发热,可却如失了魂,没了精气。
一日锦文为我梳妆,望见菱镜里那个削瘦的人影,两颊都陷了下去,眼瞳分外大却毫无神彩,连乌鬓都似蒙了灰,没半分光泽。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压在腰身间,似一折即断。
那是谁?!
我捂住唇舌,把呼喊咽了下去,把一个月的懵昧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