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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藤子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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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村的暮色来得比山中更早。不过申时三刻,雾气已经从古井方向弥漫开来,带着潮湿的腐朽气息。云引鹤站在村长家院墙外,盯着那口被村民们用巨石压住的老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仙师,饭食准备好了。"村长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唤道。
云引鹤收回目光,跟着佝偻的老人走进堂屋。九衢尘已经坐在方桌旁,染血的白绫换成了干净的素纱,在烛光下几乎透明。桌上摆着几样乡野小菜,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壶浑浊的米酒。
"井水不能喝了,这是用去年存的雨水酿的。"村长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委屈仙师了。"
云引鹤端起碗抿了一口,酸涩中带着微苦,像放了太久的中药。他注意到九衢尘根本没有碰碗筷,只是将手虚放在桌沿,仿佛在等待什么。
"老丈,说说孩子失踪的事吧。"云引鹤放下酒碗。
村长布满皱纹的手突然抖得厉害,酒液洒在斑驳的桌面上:"头一个是里正家的小子,八岁,半夜起来解手就没回来。第二天在井边找到他的布鞋,鞋里...鞋里全是黑水..."
烛火突然摇曳起来,屋角的阴影随之扭曲变形。九衢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每隔三天就丢一个,都是不满十岁的娃儿。"村长压低声音,"直到玄霄派那位仙长来..."
屋外突然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拍打在窗棂上。云引鹤瞬间按住剑柄,却见九衢尘轻轻摇头。
"是柳枝。"盲眼琴师淡淡道,"被风吹断了。"
村长惊魂未定地擦了擦汗:"那位仙长说是什么...妖藤作祟,在井边布了阵法。当晚全村人都听见井里传来惨叫声,第二天就发现仙长他..."老人喉结滚动,"眼珠子没了,浑身爬满黑色纹路,像...像树根似的..."
云引鹤与九衢尘同时一震。这描述与噬灵蛊发作的症状几乎一致,但通常蛊毒不会如此迅速地致人死亡。
"尸体怎么处理的?"九衢尘突然开口。
"按仙长随身文牒上写的,火化后送回玄霄派了。"村长露出困惑的表情,"说来奇怪,那文牒上的字迹,第二天就全消失了..."
云引鹤心头一凛。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掩盖真相。他正想追问细节,院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我的娃儿!快救救我的娃儿!"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撞开院门,怀里抱着个不断挣扎的小女孩。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双眼翻白,嘴角渗出黑水,十指弯曲成诡异的爪状。
"王寡妇家的小莲!"村长惊呼。
云引鹤一个箭步冲上前,刚要查看孩子状况,小女孩突然张口咬向母亲手腕。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琴音破空而来,女孩动作顿时僵住。
九衢尘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古琴悬空浮在面前。他右手按弦,左手快速结印,三道音波如涟漪般荡开,女孩"哇"地吐出一团黑色黏液。
"按住她!"云引鹤迅速并指点在女孩眉心,灵力探查之下,发现她经脉中爬满了细如发丝的黑线。最棘手的是,这些黑线竟在主动吞噬他的灵力!
"噬灵蛊幼虫..."他咬牙催动剑气,却不敢太过猛烈——成年人的经脉尚且难以承受剑气冲刷,何况一个孩子。
九衢尘的琴音忽然转调,从凌厉变为柔和。云引鹤感到一股清凉气息从背后涌入,恰到好处地包裹住自己的灵力,形成一层保护膜。那些黑线碰到这层屏障,立刻如见光的蟑螂般退缩。
"现在。"九衢尘低声道。
云引鹤抓住时机,剑气如网收拢,将黑线尽数剿灭。女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瘫软在母亲怀里。
"带她去亮处,别碰吐出来的黑水。"云引鹤嘱咐道,自己则蹲下身观察那团黏液。它在月光下诡异地蠕动着,渐渐凝聚成藤蔓的形状。
九衢尘的琴声未停,几个跳跃的音符化作金色符文,落在黑色黏液周围。黏液顿时如遭火焚,发出"滋滋"声响,最终化为一缕黑烟消散。
"这不是普通的噬灵蛊。"九衢尘收起古琴,转向惊魂未定的王寡妇,"孩子今天接触过什么?"
妇人搂着昏睡的女儿,抽噎道:"午后说要去捡...捡槐花...后来在村口老槐树下找到她时,就...就这样了..."
云引鹤与九衢尘交换了一个眼神。老槐树——正是他们进村时看到的那棵,树干上爬满深色藤蔓,当时就觉得有些古怪。
"带我们去看看。"云引鹤抓起酒壶灌了一口,烈酒入喉,暂时压下了经脉中残留的刺痛感。
槐树伫立在村口石桥旁,树干要三人合抱那么粗。借着月光,云引鹤清楚地看到树皮缝隙间渗出的黑色黏液,与小女孩吐出的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那些缠绕树干的藤蔓竟在有规律地蠕动,仿佛在呼吸。
"黑藤子..."王寡妇突然喃喃道,"小宝说他看见黑藤子抓走了小石头..."
九衢尘缓步上前,将手掌贴在树干上。片刻后,他猛地后退:"不对!这不是妖藤本体,只是个传导装置!"他转向云引鹤,"真正的母体在——"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槐树周围的泥土翻涌如沸水,数十条碗口粗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每条藤蔓顶端都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露出森森利齿。
"井!它通向古井!"九衢尘大喊的同时已经拨动琴弦,音波如刃斩断最先袭来的三条藤蔓。
云引鹤长剑出鞘,剑气纵横间不忘护住吓瘫的王寡妇。被斩断的藤蔓喷出腥臭黑液,落地后竟又蠕动生长成新的个体。更糟的是,他感到体内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每次使用剑气,那些黑藤似乎都能偷走一部分灵力!
"别用剑气!"九衢尘闪身挡在他面前,琴音陡然转急。七根琴弦同时震颤,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金色光网,暂时阻住了藤蔓攻势。"它们能通过灵力连结反噬施术者!"
云引鹤啐出一口血沫。难怪那位同门会惨死——剑修一身本事全在剑气上,遇到这种克星简直束手无策。
"那怎么办?"
九衢尘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块残破玉简按在琴身上。玉简顿时青光大盛,琴弦上的符文随之变化,浮现出古老的文字。
"这是..."云引鹤认出其中几个字正是《玄天剑经》中的招式名。
"用剑招,但不要催动剑气。"九衢尘手指在弦上翻飞,琴音化作有形流光缠绕上云引鹤的剑锋,"跟着我的节奏!"
云引鹤瞬间会意。他摆出起手式,剑锋随琴音轨迹划出玄妙弧线。没有剑气加持,这一招本该毫无威力,但奇怪的是,剑锋所过之处,黑藤纷纷退避,仿佛遇到了天敌。
"第二式,回风拂柳!"
琴音转柔,云引鹤的剑势随之变得行云流水。这一次,剑锋直接划开了主藤的表皮,露出里面鲜红的芯——那分明是根血管!
黑藤发出刺耳的尖啸,所有分藤都疯狂回缩,想要保护主藤。九衢尘的琴音却突然变得铿锵有力,金色光网收缩,将黑藤牢牢困住。
"现在!刺它的核心!"
云引鹤纵身跃起,长剑如白虹贯日,精准刺入主藤暴露的红芯。一股腥臭血柱喷涌而出,所有藤蔓同时剧烈抽搐,随后如晒干的蚯蚓般蜷缩起来。
就在两人以为胜利在望时,地面突然裂开一道丈余宽的口子。云引鹤只来得及看见黑洞中闪过一抹白影,就被九衢尘猛地推开。
"小心!"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巨型黑藤从地缝中窜出,顶端不是利齿,而是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扭曲着,竟发出含混的人语:
"师...兄..."
云引鹤如遭雷击。这张脸——分明是三百年前他最小的师弟林昭的模样!
九衢尘的琴音戛然而止。巨型黑藤趁机横扫,将他狠狠击飞出去。盲眼琴师撞在槐树上,古琴脱手,白绫被树枝勾落。
云引鹤顾不得震惊,飞身去救。就在他即将抓住九衢尘手臂的刹那,月光照在了对方裸露的眼睛上——那双眼皮上密布的符文此刻全部亮起,瞳孔中竟有七重光轮缓缓旋转!
"别看!"九衢尘急忙捂住眼睛,但已经晚了。云引鹤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将自己拉入幻境:
燃烧的玄霄派山门,遍地尸骸中,年轻的自己手持滴血长剑,面前跪着哭泣的林昭..."师兄,为什么..."剑光闪过,人头落地...接着是更多的杀戮,每杀一人,剑身上的红绳就多一根...最后整个剑鞘都被红绳缠满,而绳头都系在一个白衣琴师手腕上...
幻象破碎,云引鹤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那不是记忆——至少不是他现在拥有的记忆。但那种真实感,那种握剑时血脉贲张的快意...
"云引鹤!"九衢尘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巨型黑藤已经逼近到三尺之内,那张酷似林昭的脸扭曲成怨毒的表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将黑藤钉在地上。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短剑,剑柄刻着药王谷的徽记。
"两个大男人被根藤精逼成这样,玄霄派真是没落了。"清冷的女声从屋顶传来。
云引鹤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湖蓝衣裙的少女抱臂而立,腰间挂着十几个小药瓶。她轻巧地跃下屋檐,随手拔起短剑。黑藤挣扎着想要反击,少女却早有准备,将一个药瓶砸在它的人脸上。
"嗤"的一声响,黑藤如遭强酸腐蚀,瞬间枯萎成灰。
"药王谷'蚀灵散',专克这种吸灵力的玩意儿。"少女甩了甩短剑,转向两人,"你们谁是云引鹤?"
云引鹤勉强站起身:"在下正是。姑娘是..."
"药王谷姜十四。"少女打量着他,目光最后停在那个酒壶上,"莫掌门传信说你会中噬灵蛊,让我来送解药。"她撇撇嘴,"看来他高估你了,中的不过是子蛊。"
云引鹤心头一震。莫寒霄早就知道?还特意安排了药王谷的人接应?事情越来越蹊跷了。
"多谢姜姑娘相助。"九衢尘已经重新系好白绫,摸索着找到古琴,"不过恕我直言,药王谷何时开始插手玄霄派事务了?"
姜十四眯起眼睛:"这位是..."
"我的朋友。"云引鹤抢道,"不知姜姑娘带来的解药..."
少女从腰间解下一个青玉瓶:"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不过..."她突然出手如电,扣住云引鹤脉门,"你最好解释下,为什么体内会有母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