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龙宫.若梦》完结篇 ...
-
溯洄，至天罚降世那日。
铅云压得东海倒悬，九重天阙倾泻的雷暴撕裂龙角。应龙昂首撞向天刑柱时，万顷龙鳞迸裂如星雨，玄铁锁链穿透脊骨发出金石相击的悲鸣，断裂的爪尖仍死死扣住人间地脉。
业火自云端倾泻而下，焚尽她盘踞千年守护的昆仑山巅，七十二道禁咒烙进血肉的瞬间，整片苍穹都在她抽动的龙尾下震颤开裂。
人们看见垂天龙须浸透金红血雨，坠落的血珠在半空凝结成红莲，又被罡风绞碎成雾。
三十三重天的枷锁如巨蟒缠缚龙身，每道鳞片剥落处都绽开梵文符咒，将洪荒时代绵延万里的龙脊一寸寸压入归墟深渊。她最后一声龙吟震碎天河堤岸，漫天星子坠入她空洞的眼窝，化作两道蜿蜒血痕漫过颀长的颈项。
锁魂钉贯入逆鳞时，东海掀起千丈浊浪，十万水族朝着雷暴中心俯首呜咽。
她将残存灵力凝成琉璃心窍掷向海底，任由天刑柱上盘绕的锁链绞碎玉骨。当最后一枚龙鳞化作齑粉消散于罡风，整片大陆的山川河流同时漫起猩红雾霭，像是天地为她披上血染的嫁衣。
上古战场，风云变色，凄厉的嘶吼和震天的轰鸣交织回荡。应龙周身浴血，金色龙鳞散落，在神罚之力下，元神正一寸寸崩裂。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玉手颤抖着，缓缓伸向悬浮在面前的盘龙冰锤。
那对神器散发着幽冷的光，仿佛也在为她的命运哀伤。神龙女朱唇轻启，吐出一口本命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为一道绚丽的血虹，融入神器。紧接着，她闭上双眸，眉心绽放出微弱的光芒，那是她仅存的微毫之力。
光芒缓缓汇聚，化作一条虚幻的小龙，周身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光晕。小龙在空中盘旋一圈，亲昵地蹭了蹭神龙女的脸颊，而后义无反顾地朝着盘龙冰锤飞去。神龙女轻抬指尖，温柔地指引着微毫的方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决绝与不舍。
微毫融入盘龙冰锤的瞬间，神器光芒大盛，幽冷的蓝光与柔和的光晕相互交融，爆发出一股强大而又神秘的力量。神龙女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身体却如凋零的花瓣，缓缓坠落 。
……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在被世人遗忘的东海海底，时间仿若凝固，寂静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生机裹挟、绞杀。日光跋涉漫长的征途，抵达时只剩几缕稀薄的残光，像破碎的梦境，无力地散落在灰暗的海底。
敖光孤独的身影，在幽暗中蜷缩着，成为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态。
他的目光穿透无尽的黑暗，却寻不到一丝希望的微光。身旁的珊瑚礁，褪去了往日的斑斓，惨白而嶙峋，像是沉默的骸骨，见证着岁月的荒芜。海草不再摇曳生姿，它们僵直地垂落，被水流拉扯着，发出细微的呜咽，似在和男人一同倾诉着寂寞。
没有鱼儿成群结队地游过，没有虾蟹在泥沙间忙碌穿梭，曾经热闹的海底洞穴，如今黑黢黢的，空无一物。
他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吐出心底积压已久的孤独；
他的等待，如同这死寂的海底，没有尽头，也不知是否能等来那个让他甘愿忍受寂寞的人 。
那些零散的对话，旧忆若梦，盘踞在敖光心头。
……
“我的小龙王，原谅我自作主张，为保苍生无恙，献祭了自己的两魂六魄，那仅存的一魂一魄，被我贮藏在丙儿的盘龙锤中，全当一个不尽职的母亲对孩儿的悔过了。”
“那孩儿们的父亲呢？好一个为保苍生无恙！上神姐姐，几千年来，我耽身在这东海海底不曾远去，你说过要为我停留的，却未曾真正的为谁停留。唯有通过传声贝才能知晓你的存在，坐无法感受到你的温存。你可有在乎过我？我又究竟算你的什么？”
“ 四海八荒，独心系你，至死不渝，我做到了。若这些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那我可要贪心一番了，倘若姐姐真给，我便和盘托出。但在此之前，我有话想问你。”
“ 姐姐屡立功勋，明明有恩于苍民，而他们这般降罚于你，并以如此狠毒的方式，为了这群荒谬的神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我既是创世神族，理应当下如此重任。我的小龙王位在东海，亦当如是。”
“我的眼泪会化成彩色晶石，每月初七便会在海边礁石上显为人形，残影会幻成天边的霓虹，如此，便不是只能听到声音了，对吗？”
“我应龙这一生，只且为你流过眼泪。你是我周游寰宇最美的际遇。与你相遇后，我不再流连别处，八荒四海皆是你的模样。管天上有多少星光，我只有东海一个你，你所在的地方，是我思恋的归途。”
“我的夫，在我心里你早就已有名分了，我爱你。”
“我爱你，但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在一起，我的妻。”
……
此后的千万年间
深青龙尾垂落在赭色礁岩间，褪落的鳞片将石隙浸染成星子坠海时的幽蓝。
三更潮信漫过东海龙王赤着的足踝，他望着浪尖浮沫里闪烁的珍珠——那是他眼眶中坠落的龙涎，落地便凝作千年不化的冰晶，在沙砾间滚成浑圆的哀戚。
风里游弋着牡蛎壳开合的呜咽，海藻缠住他拖曳的衣袂，像亡者魂魄残留的挽留。
海雾自他龙角间流淌，缠绕着发间缀满夜明珠的玉冠。
潮水退避三舍处，最后一尾珠光贝正缓缓闭拢孕育百年的蚌壳，微光熄灭的刹那，礁岸上蜿蜒的水痕突然泛起猩红——敖光攥碎掌心的定海鳞，碧血渗进咸涩的砂砾，转眼开出一簇簇血珊瑚，枝桠间悬挂的却不是明珠，而是凝结成固体的呜咽。
子夜的海风卷起他腰间断裂的玉带钩，残存的半枚螭吻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鳞光。
潮汐吞吐着破碎的珍珠，远处有海鸟绕着沉船桅杆盘旋，哀鸣刺破凝结的海雾。
他望着海平线尽头那道永不可触及的银线，那里曾有鲛人唱晚时拖曳的虹霓，此刻却坍缩成瞳孔里幽暗的漩涡。
星辰开始向西海倾颓时，敖光玄色冕服上的浪涛刺绣正随呼吸起伏，海天相接处泛起蟹壳青的微光。
龙王依然伫立在逐渐褪色的月光里，任凭晨露将龙须染成霜白，仿佛只要潮声不息，那名神女的身影就永远会在下一个浪尖浮现。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龙宫.若梦》完结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