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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端倪  谢聿珩一 ...

  •   谢聿珩一进王府,就直朝后院而来:“王妃呢?”
      小厮一溜小跑,才跟上他:“王妃一早便回来了,在靖安院歇着呢。”
      谢聿珩一路草演了许多说辞,要套一套陆景宁的话,眼下到了门口,又犹豫起来。怕倘若她真的不知,而自己无端猜忌,伤了她的心。
      青梧得了陆景宁的授意,突然打开房门,见谢聿珩站在门口,故作惊讶:“殿下金安,您怎么来了?”
      谢聿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清了清嗓:“王妃呢?”
      “王妃她…”
      见青梧有些支支吾吾,谢聿珩大步绕过她。没想到室内竟是如此春光旖旎,陆景宁仅着小衣靠在床上,满头青丝披散下来,锦被只盖住腿根,白皙修长的的双腿就这么露在外面。霜降正往手上倒了药油,朝她不堪一握的细腰上抹。
      见他来,陆景宁作势要起身,被谢聿珩拦住。他也不避讳,兀自往床边一坐,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怎么伤成这样?”
      谢聿珩正盯着她红肿的双膝,暗怪母后太过苛责,又对霜降道:“将药油递过来。”
      霜降递上药油后,低着头退到一边。青梧与之对视一眼,腹诽道:能不重吗,为了唬他,陆景宁可是用特制的药油敷了半天。
      陆景宁见他要上手,有些不好意思:“殿下万金之躯,怎可做这种事,叫旁人知道了,又该说我是红颜祸水,迷了我们大将军的眼。”
      谢聿珩对此同样嗤之以鼻:“叫他们说就是了,我心疼自己的妻子,有何不可?”
      温热的手掌覆在陆景宁的膝上,不轻不重地揉着。谢聿珩不经意地问起:“海阁老才学无双,夫人既是阁老的学生,对今日之事,可有看法?”
      陆景宁忽然凑近,与他四目相对:“殿下分明是想问,今日之事,可是老师的手笔。”
      谢聿珩盯着她眼里的几分狡黠,大方承认:“是。”
      “老师已淡出朝野多年,只挂了个内阁首辅的虚名。”陆景宁又靠回床上,一脸认真地说:“我觉得他是不会卷进这些阴谋里的。”
      谢聿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夫人为何觉得,这是一场阴谋呢?”
      “吏部乃六部之首,主导全国文官选拔,任免,考核,又决策官员的升降和调动。而几乎一天之内,尚书大人被抓,侍郎大人在家中离奇死亡。难道殿下以为,这还不算阴谋吗?”
      谢聿珩避而不答,好奇道:“夫人跟着内阁首辅,就学了一手好字?”
      见他问起,陆景宁如数家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是嘛,那改日可要与夫人切磋切磋,我也下得一手好棋。”
      谢聿珩放下药油,告诉她:“我有些事情要办,会离开京都一段时间,怕是不能陪你归宁省亲了。”
      陆景宁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恢复正常,强颜欢笑:“无碍,殿下放心去就是了,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和。”
      瞧着倒很像一位,因夫君不能同去,暗自神伤,又怕夫君担心,故作坚强的妻子。
      谢聿珩装作为难的样子:“可是我听说,回门时若夫君不能同去,或者回门礼不够隆重。便会被人视作夫家不够重视,要被人笑话的。”
      “但是我这件事又很重要,不得不去,这可怎么办才好?”谢聿珩叹了口气,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陆景宁秒懂,恐怕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不在京都。于是配合地表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暗中给霜降递了个眼神。又好似安慰般,抬手在谢聿珩肩上拍了拍:“只要殿下爱重我,旁人的笑话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霜降注意到陆景宁的手,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衣服的龙纹上,立马会意:“殿下,不若让人穿上殿下的衣服,陪王妃回门。”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殿下以为呢?”陆景宁柔声问道。
      谢聿珩点点头,无奈道:“也只能这么办了。”
      看谢聿珩一走,青梧愤愤不平:“什么事能比陪王妃省亲重要,连一天时间也没有。”
      他走了也好,省得陆景宁还要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不过转念一想,她身为王妃,有些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霜降,去将我前几日得来那枚司南佩取来,给他送去。”
      “殿下留步,王妃有东西要给您。”霜降紧赶慢赶,还好追上了。
      谢聿珩停下来,问:“何物?”
      霜降打开木盒,只见一枚不到一寸的白玉铁沁司南佩,躺在丝绒软布上。玉质温润,整体呈长方形柱状,顶部有一个精巧的环形钮,便于佩戴。颜色以乳白为主,局部沁色浓重,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待谢聿珩接过,霜降双手交叠于身前,垂头道:“王妃说,希望此物能为殿下指引方向,驱邪避祸。王妃还说,希望殿下早日归家。”
      谢聿珩将之攥在手里摩挲,看不出表情:“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风临,你留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盯紧王妃。她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谢聿珩冷冷地吩咐道。
      风临是谢聿珩的暗卫,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是,殿下。”
      而后谢聿珩便翻身上马,带着余下两人,一路疾驰出城去了。
      陆景宁还不知道,谢聿珩人都走了,还给她留了条尾巴。
      再来海府,海伯言倒是换了副面孔,喜上眉梢:“这棋下的,真是妙哉。赵文勉可是他曹忠贤一手提拔的,如今赵文勉出了事,他就算没有参与,也得脱一层皮。”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现下城中流言四起。陛下如不严惩,如何堵住悠悠众口。”陆景宁附和。
      “这样一来,吏部就能换上我们的人了。”海伯言很是高兴。
      陆景宁倒是没有多少喜色,淡淡说道:“学生倒有个人选。”
      “说来听听。”
      “松明知县宋冬阳。”
      “可是那位被贬了的翰林院学士?”
      “正是。”
      海伯言捋了捋胡子,叹道:“这可是个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人。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被贬成一个小小的七品官。”
      “正因如此,老师才要举荐他。”陆景宁解释道:“一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如今被贬,京官人人避而远之。老师素有贤名,若在此时力荐他,他必会感念老师恩情;二来,陛下本就忌惮内阁,所以才重用司礼监。而曹忠贤才刚犯了识人不清的错,我们才更不能举荐自己人。宋冬阳声名在外,软硬不吃。唯有这样的人,才会让人觉得,老师毫无私心。有的不过是对江山永固,国运长存的赤诚之心。”
      海伯言满脸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这个学生,倒叫他有些忌惮:“所言极是。”
      “学生今日来,还有一件事。”陆景宁见铺垫的差不多了,才开口。
      “是为了青执吧。”海伯言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惋惜:“他先你两年入我门下,若论才学,在你之上。只是他将满腔热血都放在了水利和漕运上,在都水清吏司做了个五品郎中。全然不像我的学生,不如你深谙权术之道。”
      “他是赵文勉最得意的孙子,如今却为他祖父所累,被投入狱中,可惜啊,可惜。”
      陆景宁平静地说:“我想去看看他。”
      海伯言看她:“诏狱岂是你说去就去的,那地方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老师门路甚广,还请老师通融。”陆景宁起身,俯首屈膝。
      海伯言再次笑起来:“快尝尝这茶,你素来爱这云雾茶。今年紧俏,想必靖王府都未必有。我这也是别人送来的,新科状元郎郎溪,他想入内阁做事。那日没来得及知会你,改日再引荐你们认识。”
      陆景宁知他这是同意了,也端起茶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倘若不是意外被她撞破,想必海伯言不会主动提及,至于两人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协议,就不得而知了。陆景宁出来后就打道回府了,风临默默跟上。
      谢聿珩此番前去幽州,一来一往间,只怕要二十日,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是以他轻装简从,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一路上都不敢耽搁。若是让人知晓他不京都,怕是要打草惊蛇。所以他装作为难的样子,就是要看看陆景宁,是不是真的是个傻的,若是,刚好可以替他遮掩。若不是,也能试探一二,左右有风临盯着,还有谢聿亓坐镇。
      今天是回门的日子,谢聿珩虽不能同去,却给陆景宁备了不少回门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书画古玩,应有尽有。
      马车一早就备好了,青梧推开车门,就见决明穿着谢聿珩的常服坐在里面。不禁打趣儿道:“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决明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快关起来,别让人瞧出破绽。”
      陆铭早早就等在了门前,马车也停得巧妙,让围观的百姓只能瞧见背影,虽然他们的注意力大都在回门礼上。见下来的是决明,陆铭脸色微变,又很快调整过来,兴高采烈地将人迎进门去。
      听说缘由后,陆铭难勉对谢聿珩有些微词。陆景宁却说不来才好,省得有些话不方便说。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聊家常,又去祠堂上了香,待吃过饭,陆景宁便回去了。
      谢聿珩走的第五天,海伯言便叫人送来消息,陆景宁不敢耽搁,立马就备车前往诏狱。
      倒是没想到,靳远会亲自来:“见过靖王妃。”
      陆景宁微微点头:“劳烦靳大人。”
      霜降想跟进去,却被拦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王妃!”霜降急道。
      “霜降,你就在这儿等,我没事。”
      霜降眼睁睁看着大门合上,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想必海伯言已经打过招呼,只在入口处,有人检查了陆景宁带来的包袱。一路上,靳远似是故意放慢脚步,要让陆景宁好好看看这炼狱。
      诏狱血腥气太重,陆景宁虽用帕子掩着,那味儿还是无孔不入。牢里关着的囚犯个个蓬头垢面,浑身血污。见有人来了,就抬起头看。陆景宁不小心与之对上,那人双目无神,眼白发黄,也不知关了多久。
      靳远看见了,哂笑道:“王妃千金之躯,想必是没有见过这骇人的景象。”
      陆景宁确有些不适,却依旧镇定自若:“万事万物既然存在,就必有其存在的道理。北镇抚司直承皇命办案,甚至越过了三法司的常规流程,专审贪官污吏,政治要犯。”
      “我见过朱门酒肉倒作泔水,见过冤鼓蒙尘枯骨衔冤,也听过洪汛破堤浮殍蔽江。方知虎头铡下寒芒震慑非是无情,诏狱烙铁焦烟刺鼻乃是天道。叫为官者不敢吞尽民生膏血,叫蟒袍玉带者晨起揽境,惶惶自省,此身可堪镇抚司阶前三木加颈?既立刑台于此,便该叫天下墨吏知道,法网淬火,专熔铁骨。”
      “靳远是个粗人,听不懂王妃的滔滔雄辩。”靳远停下来,把油灯挂在牢门口:“这就到了,王妃自便,一炷香后,我会来接您。”
      昏暗的牢房不见天日,地上仅铺了些稻草,以及一张发黑包浆的床板。陆景宁凑近了才瞧见,一团人影缩在角落,半身赤裸,身上布满血痕,皮开肉绽,有的已经化脓。半分瞧不出来,这是位意气风发,芝兰玉树的少年书生。
      赵文勉虽罪有应得,赵青执却是无辜被牵连。说到底,他如今这番模样,也是陆景宁一手造成的。近乡情怯,她此刻倒有些不敢面对。
      赵青执一介书生,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锦衣玉食惯了,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又接连得不到医治,伤口反复发作,眼下有些昏沉。迷糊间听见有人说话,却不晓竟是来看他的。
      “师兄。”陆景宁唤了声。
      听见陆景宁的声音,赵青执顿时清醒过来。慌忙抓住囚服往身上套,他怕陆景宁看到了会担惊受怕。只是着急忙慌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陆景宁见状有些不忍,便偏过头去。赵青执强忍着,扯出点笑来:“宁宁,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有话和你说。”陆景宁看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就隔着牢门伸手去扶:“当心。”
      赵青执掖了掖衣领:“没吓着你吧?”
      陆景宁摇了摇头,问:“疼吗?”
      赵青执故作轻松地抬抬手:“好多了。”
      “我听说,陛下赐婚,将你嫁与了靖王殿下,我还没,给你道喜呢。”赵青执说着,却有些难过:“你如今,已是靖王妃了,殿下待你可好?”
      陆景宁不想回答,只道:“我来,不是同你说这些的。”
      而后她便压低声音:“当今圣上子嗣福薄,还是皇子时又得先皇宠爱,是以最重孝悌亲情。你在都水清吏司,治水有功,又孝名远播。你只管写封信,撇清与此事关系,再将罪责揽下来。圣上或会念在你一片孝心,网开一面。”
      赵青执听罢,忽然握住陆景宁抓在牢门上的手,凑到她耳朵旁:“宁宁,我只问你,此事是不是你和老师做的?”
      见她不说话,赵青执已了然。只是他不愿相信:“那些事,我祖父真的做了吗?”
      “是!”对于这一点,她确信不疑。
      赵青执自嘲般笑笑,放开了陆景宁的手:“既如此,我没什么说的,此地腌臜,王妃日后也不要再来了。”
      陆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止住他离开的脚步,沉声道:“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那你母亲呢,还有你妹妹,你要眼睁睁看着她们,跟着你祖父一起赴死吗?”
      她知赵青执不想她卷进来,话一说完便甩开他:“你若不写,我替你写。”
      赵青执终是妥协,赶在靳远回来前停笔,将信交给了她。
      陆景宁一言不发,只将带来的吃食和药膏递进去,就跟着靳远离开。
      在她将要走远时,听见赵青执喊她:“王妃,赵家罪有应得,你不该卷进来。”
      陆景宁不敢耽搁,出了诏狱,就往宸王府赶。
      谢聿亓已经知道她去了诏狱,见她来,就装作误以为她是来找沈棠的:“靖王妃可是来找棠儿的,那日一别,她对你很是惦念。只是眼下她尚在午睡,你且等等,我去叫她。”
      见他要走,陆景宁忙说:“实不相瞒,我是来找皇兄的。”
      “找我?”谢聿亓有些惊讶:“何事?”
      陆景宁直接跪下,朝谢聿亓行了个大礼:“人命关天的事,还请皇兄助我。”
      谢聿亓心下已将她所求之事猜了个八九分,嘴上依旧道:“什么事值得靖王妃行这么大礼?快起来说话。”
      陆景宁没有起来,只是继续说:“我与赵尚书的孙子赵青执,一同拜入海阁老门下,他学为官之道,我学风雅之事。师兄为人正直,在都水清吏司有口皆碑,断不会参与此案。此番无辜受累,老师也于心不忍,命我前去探望。师兄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要代为受过。”
      陆景宁又是一拜:“景宁斗胆,求皇兄将此信,代为转呈给父皇,成全他的一片孝心。”
      谢聿亓收起了平日里温和的样子,话里也听不出情绪:“你可知你现在是靖王妃,你以什么身份替他求情。”
      “自然是同门之谊。”陆景宁想也不想。
      谢聿亓盯着她,像是要瞧出点破绽来:“只是同门之谊?”
      陆景宁当即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陆景宁,对天发誓,若我与赵青执,有除同门之谊外的其他感情,便叫我死后直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谢聿亓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我会将它呈给父皇,至于能不能成,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不过你记住,我帮你,是看在我弟弟的面子上。”
      陆景宁立刻道:“铭记于心。”
      次日一早,陆景宁就听闻,圣旨已下。她多方周旋,到底还是赶在定罪前,救下了赵青执。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吏部尚书赵文勉,买卖官职,徇私舞弊,祸乱超纲,罪不容诛,即刻问斩。其孙赵青执在都水清吏司任职期间,为我朝水利和漕运鞠躬尽瘁,乃有功之臣。朕念在其一片孝心,欲代之受过,又逢大释天下之时。特释其死罪,贬为径承。钦此。”
      自赵文勉抄家之日起,吏部就在其他五部的监督下,进行了自查。牵扯出的一干人等,皆按罪论处。内阁力荐松阳知县宋冬阳为新任吏部左侍郎,待做出成绩,再提为尚书。至于曹忠贤,按失察之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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