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apriccio No.1 178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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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9年2月的一个晚上，意大利，热那亚
“其实一开始，我只想当个人见人爱的小提琴家，能吃饱饭，床下没有蟑螂和老鼠而已。”
——改自本站《小恶魔之歌》
他半靠在床上。
哦，不能这样开始我们的故事——平铺直叙简直糟透了。
应该这样开始——
天象异常。地处地中海气候区的热那亚气温降，原本温和的冬雨，眨眼间变成纷飞的雪花。
这么冷的天，在热那亚见识惯了多变天气的人们淡定地裹紧衣服，加快脚步，鸟投林般躲回自己的小窝。当然，家住“猫行巷”的安东尼奥(Antonio)也不例外。
热那亚(Genoa)，文艺复兴的中心城市之一，地中海地区最大的商港，意大利最重要的工业城市，大名鼎鼎的航海家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老家。可以说是属于格里马尔迪（Grimaldi）、多利亚（Doria）、巴勒比（Balbi）、史宾诺拉（Spinola）和杜拉斯（Durrazzo）几个豪族城市。
但到了18世纪，这座辉煌的城市却逐渐衰落下去，在这昏暗的街巷迷宫中，杀人抢劫司空见惯。几十年，来相互仇恨的家族害怕遭到攻击，纷纷前往山脚下新的别墅和宫殿中，任凭他们城里的宫殿空置、腐朽。有办法的人便离开市中心搬到山边——只有那里才安全舒适些。
但帕格尼尼一家不属于这一群人，他们住在老城最肮脏阴暗的一条巷子里——即“猫行巷”。
话说回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在无数小巷中踉跄穿行，要不是能时不时伸手借助周围的老墙扶正身体，他绝对要和脚下寒铁板的石板来个亲密接触。
——在酒馆灌下那么多杯，居然还记得回家的路，真是奇迹。
顺着他行走的方向，一栋小屋立在海边。
小屋一看就知道上了年头，墙体已经被海风剥离的斑驳不堪，上行不到几步就塌陷的台阶里积着不明来路的污垢，门前杂草丛生，墙角还长满了湿糊的青苔，百叶窗上缺根少横……
借着灯笼塔扫过的光，依稀见得有人影在窗前晃动。
安东尼奥左脚踩右脚，跌跌撞撞奔上台阶，在遵循惯性定律扑腾一声撞入门中。一群聚在门后偷吃的老鼠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吱吱尖叫着跑走。
屋内壁炉里火光摇曳，窗下放着一张床。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看照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长得也并不讨喜。稚气未脱的脸上染着苍白如同尸体般的肤色，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高挺的鼻梁才能显出他狂放的性格。一头杂乱的鬈发和野草别无二致，正和他的生命一样，难以摧毁。
此时中年妇女也听见了这巨大的声响，她见怪不怪地偏过头，看得出来她风韵犹存。
“安……东尼？回来了？”
“嗯。”安东尼奥看着自己的妻子，喉结心虚的上下滚动一下。
“尼古拉(Nicola)今天中午又开始发烧，我感觉需要请大夫来……”
“小病自己解决就好了。”安东尼奥打断中年妇女，“别又乱花钱。”
“乱花钱……”中年妇女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安东尼奥，“如果把你喝酒的钱放在尼古拉身上，尼古拉就不会这样……”
“特雷莎（Teresa）。”
这位名叫特雷莎的中年妇女短暂的沉默了，她叹息一声，气若游丝道：
“我已经失去了安吉拉（Angela），我不想再让尼古拉离我而去了……可怜的小尼古拉，他才多小！难道上帝还要把我最后的孩子也带走吗！？”
安东尼奥拖过一张席子，闷哼一声，一屁股坐下，一脸惆怅地盯着壁炉中跳跃地火精灵。
“我们当时就不该结婚，”特蕾莎接着说，“如果我们不结婚，尼古拉就不会受这样的委屈……真的是……你当初表白时候说好的幸福呢？”
“特雷莎。”安东尼奥粗重的喘息一声，蛮横暴虐的脸上，眉头拧成一条黑绳。他在席上扭动了一下身躯，指尖因用力捏拳而有些发白。
“我当时真的不应该接受你的表白，”特雷莎罕见的激动起来，“我当初就是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个酒鬼！赌徒！”
“特蕾莎！”安东尼奥怒咆着，站了起来。他背着火光，在特雷莎看来，就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你个臭婊子（防和谐）给我闭嘴！！！”
特雷莎愣住了，她抿着嘴唇，鼻头微颤，胸脯剧烈的起伏，眼眶倒是越来越红了。最终，她两腿一软，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跪在地上伏身呜呜痛哭。
安东尼奥又坐回了草席上，又盯着火光发呆了。
……
不知多久之后，小屋墙角处的床上传过来几声轻轻的咳嗽，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特雷莎瞬间把身子支棱起来，用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扑向床边：“尼古拉，尼古拉……”
“妈……”
“妈在这儿呢。想喝水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不晕……”
“妈。”小男孩缓缓立起身来，将枕头挪了挪，半靠在床上，“我现在没啥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特雷莎大大的松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理了理小男孩的长卷发，“就怕你突然像上次那样，突然在我面前晕过去……”
“妈——”
“好好好，不说不说，伤心事就不要提了，啊。”特雷莎宠溺地揉了揉小男孩的头，“要不要我们玩个小游戏？”
“游……戏……”小男孩眉头微皱，在他的记忆中，他四岁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床，更别提什么游戏不游戏了。
“对，游戏。”特雷莎从床下抽出一个匣子，从中取出一把有点像杏仁的小东西。
“看到吗？这个东西叫曼陀铃（Mandolin），”特雷莎提着它往小男孩的方向晃了晃，“瞧瞧。它是这么弹的。”
特雷莎打了个样，然后直接把它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有些惊恐的瞥了一眼安东尼奥，将身体靠近特雷莎，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真的可以玩吗？”
特雷莎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于是小男孩伸手接过曼陀铃，在腿上随意放好，右手一动，一段乐句便飞了出来。
是特雷莎最为熟悉的旋律。
“‘阿玛丽莉’？”
小男孩挑着一边的眉毛。纤细而苍白的手指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转向了高潮部分，特雷莎清了清嗓子，空灵的嗓音荡在这破败的小屋中：
“Amarilli，mia bella
（阿玛丽莉，我亲爱的！）
Non credi，o del mio cor dolce desio
（请你相信，我心里甜蜜的情意）
D’esser tu l’amor mio
（让我们永不分离）
Credilo pur，e se timor t’assale
（请你相信，假如你害怕犹豫）
dubitarnon ti vale
（都会对你无益）
Aprimi il petto e vedrai scritto in core：
（啊，我铭刻在心里的你可以看到）
Amarilli，Amarilli，Amarailli e il mio amore
（阿玛丽莉，阿玛丽莉，阿玛丽莉，和我的爱）”
小男孩难得地微笑着，手指在琴弦上点处弹拨，身体随着乐音而轻轻晃动。
但突然，琴音戛然而止。
“爸，我……”
安东尼奥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盯着小男孩，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
“对不起……”小男孩匆忙丢下曼陀铃，小小的身躯颤抖着，低声哀求。
安东尼奥猛地扑向床边，三下五除二从床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旧提琴。
“此后，尼科罗（Niccolo），”安东尼奥眼里闪着狂喜的光芒，“你，就学小提琴。”
尼科罗好奇的接过小提琴，对父亲对自己的在意感到惊奇。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而噩梦，也是从那时开始。
“上帝啊，我输掉的所有筹码，理应让你全部赢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apriccio No.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