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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这里……是 ...

  •   这里……是哪里?
      漫山遍野的绿。兜天的绿。天降甘霖。
      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只偶尔刮过几缕清冽的风,扰的枝蔓婆娑,树影朦胧。
      “方禾。”一道温和的嗓音,刺破了柔软的沉默。
      “是谁?”方禾猛然回头,却仍是一片空荡。
      “方禾。好久不见。”佳木深处,摇晃着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不断逼近,清晰。
      “程颂?”方禾不可置信般开口,“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相比方禾的茫然,程颂却是一副清浅淡然的模样:“这里,是仲春。”
      “死去的。腐烂的。在春天,都可以重新活过来。所谓枯木逢春。”程颂轻笑一声,“如果没有这个春天,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再次见到你呢。”
      方禾更不明白了。这是梦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远方便传来隐隐的轰鸣声,脚下的土地也随之震动起来。
      “这么快就发觉了吗?”
      “可是,我还没能跟你好好说说话。”
      山野的尽头涌出一股霸道强势的水流,一路撞着山体气势汹汹地奔来。
      “下次,可以先和我说说话吗?”
      “我真的,很想念你。”
      这里的洪水即使声势浩大,却意外地干净清澈,在它兜头涌来的短暂几秒中,方禾竟还能透过水流看见远方模糊摇晃的群青。
      在她下意识抬起手遮挡的瞬间,指尖感受到洪水的冰冷,顿时传至百骸,血液仿佛都冷却下来,让人浑身发冷,遍体生寒。
      “啊!”方禾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就着月光盯着触碰到洪水的指尖,整个人不住地大口喘气,等缓过来才发觉,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衫。
      梦醒了。
      1
      这是2014年的夏夜。平平淡淡,月光还是温柔倾斜。
      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梦到程颂。
      自从趁着暑假回到故乡,方禾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梦见程颂。梦里,程颂有时会询问方禾的近况,有时又是沉默地看着她,眼里氤氲着方禾从来解读不出的情绪。
      在方禾的记忆里,程颂的存在仅仅是一些中学时代的悸动。但这种感情随着岁月流逝也渐渐变钝,模糊。时至今日,或许早已黯淡。
      自从大学毕业她去往北方工作,已经有三年没有和程颂见过了。
      为什么老是会梦到程颂呢?难道是重归故土,旧时的情感卷土重来吗?方禾坐在床上苦思许久,思路突然被一通电话打断。
      是陈让打来的。高中同学里,他算是家境殷实的主。上大学后便出国深造了,据说在那头混的风生水起。高中时方禾和他的关系不温不火,但也不知是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缘故,这么多年过去,她和陈让偶尔还会联系对方。
      “方禾,中午好呀。好久没联系你啦。”电话那头传来陈让开朗的声音。
      “陈让,你故意的是吗……”方禾幽怨地开口。他明明就知道有时差。
      “哈哈。不好意思。”陈让毫无诚意地道了歉,又话锋一转,“方禾,我听说你最近回良县了是吗?”
      “嗯。学生放暑假了。你消息这么灵通吗?”
      “我猜的。刚好你回来的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先说说看。”
      “程颂,你还记得吗?”相比方才插科打诨地聊天,陈让现在的询问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又是程颂?方禾心中的疑虑更盛,最近发生的一切,仿佛都与程颂有着纠缠不休的连理。
      “当然。”
      陈让明显松了一口气:“前段时间,程颂不是走了吗?他父母请我整理程颂的东西给他们。但你也知道,我离那里那么远,根本不方便嘛!刚好你回了良县,就帮我个忙吧,回头我回来了请你吃饭!成不成?”
      “程颂的父母……为什么不自己整理呢?”
      “程颂从小都和他奶奶一起生活,他父母一直在国外料理生意,跟程颂很少见面。他奶奶也因为这件事和他父母有很深的矛盾。”陈让叹了口气,“但毕竟是亲生骨肉,也想留几件程颂的东西当作念想。程颂的奶奶一直不准他们来拿,说程颂走了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我和程颂从小认识,程颂的朋友里面,他爸妈只认识我一个,所以拜托我去拿。”
      方禾不好说什么。但这样的父母,她第一反应并不想帮忙。
      见方禾没有说话,陈让又急忙说:“方禾,这事算我欠你的。你就象征性地拿两个程颂不怎么用的东西就可以了。”
      方禾权衡两秒:“他父母和程颂的奶奶有矛盾。即使是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去,那程颂的奶奶也不会允许我做这件事的。”
      陈让轻笑一声,话语中却带了些许遗憾:“不会的。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刚说完这句话,梦里洪水刺骨的寒冷又从方禾的四肢开始蔓延,在闷热潮湿的南方城镇,方禾冷的蜷成一团,电话里陈让嘀嘀咕咕的声音也化作杂音,转为喧嚣轰鸣的水声。
      太吵了。太吵了。必须让陈让闭嘴。
      在方禾说出“我答应你。挂了。”并挂断电话之后,周遭又恢复宁静,身体里肆虐的洪水悄然退去,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月亮还是不偏不倚地挂在天上。
      2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方禾收拾好后就出门往程颂家走去。正值盛夏,阳光透过头顶繁茂的枝桠斜斜地洒下,在柏油路上映下斑斑点点,圆圆圈圈。高大的梧桐树不时地抖抖枝蔓,光斑也随之欢快地颤动。
      程颂。其实在几周前已经去世了。
      只不过当时她仍在北方工作,等到回来的时候程颂早已经下葬。回家之后偶然听妈妈说起,当时方禾也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程颂当时学习就好,又生了副秀气的皮囊,高中在学校便小有名气。高考后去了大城市念书,听人说他前几年还考上了研究生,在很远的城市。
      程颂,本该有个光辉灿烂的人生。
      她打听到程颂就葬在后山的公墓,还买过一束飞燕草去祭奠。
      同学一场。
      何况,程颂也是个温暖善良的人。
      方禾踩着摇摇晃晃的光圈,想着程颂的事情忍不住叹息一声,却惊觉呵出一团白气。眼前蜿蜒的道路逐渐飘起了风雪,直到将道路覆盖,一片白茫茫。
      没人知道,其实方禾和程颂整个高三都一起上下学。
      那个时候,方禾为了抓紧时间学习,每天都会早起去学校,成为第一个到学校早读的学生。一到冬天,早起天空都是黑蒙蒙的一片,方禾也是摸黑赶路。
      说不害怕是假的,更何况没过几天,方禾就发现似乎有个人每天早晨都会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
      直到那天方禾揣了一把小刀,大声让那人滚出来。
      那人从黑暗里慢吞吞地走出来,露出程颂的脸。
      他神色如常地扶了扶眼镜,平静地解释自己也想早点去学校,刚好和方禾顺路,每天早上都会碰巧遇见。
      误会解除,她和程颂并排在雪天里走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雪悄悄地下着,在眼前下落几秒又融进黑暗。
      从那之后,程颂每天在方禾楼下等她一起上学就成了惯例。尽管他们谁也没有开口提。每天早晨方禾从楼上探头往下望,都会看见程颂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脸埋在围巾里,低垂着头无意识地来回踱步。雪花落在他的头顶和肩上,已经覆了浅浅的一层。
      等到方禾跑下楼,程颂就会从兜里掏出他俩合伙买的小手电,在漫漫黑夜中发出一道孱弱细微的光亮。有时方禾会拿来照照天空飘落的雪花,有时程颂会照照枝桠间堆积的雪团。
      方禾经常会回头往后看。一片黑漆漆的天地间,隐约可以看见她和程颂踩出的两串脚印。和这条道路一样,也是细细长长,又弯弯曲曲的。
      程颂,一直都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真是可惜。
      冰雪消融,方禾又听到了熟悉的蝉鸣声。
      在去程颂家的路上,她特意去水果摊买了两袋水果。她心底还是有些发怵,这样的行为,对于程颂的奶奶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到了程颂家楼下,程颂的奶奶正坐在木藤椅子上出神地盯着电视。走近了方禾才发现,电视根本就没有打开。
      “奶奶您好……”方禾把水果放在桌子上,微笑着打了招呼。
      程颂的奶奶似乎现在才发现来了人,仔细地看了看方禾:“你好。你是……小禾吧?”
      方禾有些吃惊,她此前和许奶奶的见面不过寥寥:“是。许奶奶还记得我。”
      “害。小颂经常提起你的。就算奶奶记性再不好,他老是念叨,我当然就记住啦。”许是随口说到程颂,许奶奶低下头往脸上抹了两下,抬起头时又挂上了慈祥的笑容,“来的路上吃饭了没有?等下奶奶给你做饭。”
      方禾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明来意了。
      “许奶奶……其实我这次来,是,是为了……”方禾嗫嚅半天,才低下头说,“我受人之托整理程颂的东西……”
      “是小颂的父母吗?”
      “是……”方禾的头更低了。她已经做好了被许奶奶赶出去的准备。
      长久的沉默之后,许奶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样啊。那你去吧。小颂的房间在楼上左手第一间。”
      这么顺利?方禾吃惊地抬起头,许奶奶已经向厨房走去了。
      “你去拿,小颂不会生气的。只要小颂没有意见,我也没有意见。”
      4
      把手拧动,房间里的气流被骤然搅起,细微的灰尘在阳光下纷飞翻动。
      程颂的房间。
      淡蓝色的窗帘被拉上了,在日光的映照下整个房间透着淡淡的朦胧的蓝。桌子和柜子上堆着程颂高中时期的书籍和试卷,桌子下面放着一个纸箱,放着各种小东西。
      陈让说拿两件程颂不常用的物件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方禾将目光投到了桌上。一本纯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众教科书的最上方。方禾伸手拿了过来,坐在地上,翻开第一页。
      “灵魂躺在纸背上。”
      扉页上只有这一句话。程颂飞扬恣肆的的笔迹已经干涸,在阳光下闪着光。方禾翻开下一页。
      2006.4.18
      一整天都在下雨。
      在教室里上体育课。数学老师没有来占课。
      他们几个人在轮流讲故事。陈让讲了金庸最近新出的小说,只讲了一个片段。还有人讲了最近什么家族大小姐的爱情故事……有点无聊。
      她讲了一个童话,安房直子。狐狸的窗户。狐狸可以通过手指织成的窗户看到美好的记忆。
      我刚刚试了试,看到的还是这页纸。并没有别的什么。
      2006.4.29
      今天又下雨了。
      这几天是雨季。整个世界都是青色的,淅淅沥沥。
      连续两天,她都没有带伞。我想借给她,但是,我也没有带伞。
      明天一定要记住带把伞到学校。
      2006.4.30.
      我带了两把伞。
      但今天并没有下雨。
      也许雨季也是断断续续的吧,或许明天就会下雨。
      伞还躺在我的桌肚里。
      我喜欢下雨天。
      2006.5.4
      劳动节之后返校了。
      再也没有下过雨。
      雨季结束了。
      这样巧吗?在我带了两把伞的那个晚上,雨季就这样巧合地悄然结束了吗?
      那把伞还是留在学校吧。万一呢。
      2006.5.31
      今天下雨了。可是我没有带伞。
      这次她带伞了。
      我把桌下留着的那把雨伞抽出来,自己打着回家了。
      我这才发现,那把伞已经生锈了。
      方禾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排文字上。
      她长长舒了口气,望着头顶垂下的窗帘。阳光炙热,透过帘子仍有些刺眼,方禾闭了闭眼。
      程颂在高中,竟然也有喜欢的人。在她的印象里,他性子冷淡,对什么都是淡漠的。她实在想象不出程颂会被一个人牵动心绪,紧张心跳。
      2006.7.15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躺在走廊的书堆上。
      这两天是大考。她似乎很紧张,我看见她在便签上画了什么符。
      好像是求高分的,我看见陈让也在画。但是有些复杂,我没记住。
      2006.7.20
      成绩下来了。一如往常。
      她应该考的还不错。晚自习一直在笑。
      2006.8.20
      换位置了。我坐在前面。
      看不见了。
      2006.8.21
      有点心烦。中午没睡觉,去图书馆坐了一会。
      看见她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好巧。
      似乎看的是《百年孤独》?
      2006.8.25
      今天终于借到了,借书卡上有她的名字。
      有点难读。人物名字太长了……
      2006.8.26
      她看见我在看那本书了,还跟我讨论了一下书里的内容。
      但我根本没看进去……不知道怎么说。
      好丢脸。
      2006.8.27
      她借了一本书给我。《悉达多》。
      书页边缘泛了毛边。
      2006.9.2
      挺好看的。我记得最后一句。
      “悉达多的微笑使他忆起一生中爱过的一切,忆起一生中宝贵和神圣的一切。”
      我也是。一生中宝贵和神圣的一切。
      现在,很幸福。
      2006.12.31
      今晚放了烟花。很热闹。
      和她说了新年快乐。她也祝我新年快乐。
      明年,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新年快乐。
      2007.4.16
      又是雨季。今天是成人礼。罕见地放晴了。
      只是穿着校服走过成人门而已。好多人和她拍照。嗯。
      晚上拍了。很开心。
      2007.5.20
      最后一次大考。
      被老师叫住收拾教室了。
      这样,会不会,有一些,卑劣呢?
      2007.6.6
      明天考试。高考加油。
      你也是。
      2007.6.8
      回学校整理东西的时候,我把书还给她了。
      里面夹了书签。她会看见吗?
      按约定,我现在该出门了。
      陈述事实就好。不必紧张,程颂。
      日记在程颂慌乱的字迹下戛然而止。
      方禾往后翻了翻,也都是空白。
      他最后所记述的那个有些仓促的约定,最终是怎样的结局,程颂也没有补上。
      是有些安静的暗恋呢。
      虽然一起上下学,但程颂在途中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方禾叽叽喳喳。这般想来,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程颂。
      不过以程颂的性子,他喜欢的会是谁呢?方禾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日记里的心事,她一无所知。
      不过这个……还是不用带给程颂的父母了吧。方禾笑了笑,把本子合上,就像两道汹涌激荡的海浪相互撞击又瓦解对方一般,海面再次静悄悄。海浪躺在习题册最上方。
      5.
      目光瞥到桌子下的杂物箱,或许这里面可以拿几件无关轻重的物件吧?这样想着,方禾盘腿坐在地上,将杂物箱拉了过来。
      陈旧的空气气息扑面而来。方禾用手扇了扇纷飞的灰尘,探头看去。箱子里都是一些学生时代的杂物,还有程颂自己捣鼓的电路板之类的。
      方禾在里面翻了翻,看见一个精致小巧的小盒子。或许它只是程颂众多杂物之一,但方禾的心跳却在隐隐疯狂跳动。她认定,像每个人都会死去那样确定,一旦打开这个盒子,她必然会得到一个缠绵多年的真相。关于她和程颂的真相。关于梦境的真相。
      但是,该打开吗?
      为什么不随意拿几本书现在就抽身离开?她只是受人之托。这件事本就轮不到她的参与。程颂的人生,她只是蜻蜓点水般参与了几年,不过是朝生暮死的缘分。
      不如就当这几日是噩梦,程颂总会慢慢在梦里消失。
      窗外蝉鸣绵长,方禾迎着日光静默地坐在地板上。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盒子。
      她一定要知道。
      即使这也许会让人流泪。
      盒子里只零星放着几件东西,一个便携式手电筒就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方禾拿出来打开开关,手电发出的光亮在氤氲着光线的房间显得微乎其微,闪烁着迸发着微光,似乎还带着当年隆冬的寒气。
      这是当年他们摸黑去学校路上用的手电。
      方禾愣了一瞬,又哑然失笑。也许她想多了。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而已。
      盒子角落里还有一张细长的纸条。空白的纸条。“纸条也要这样保存吗?”自说自话间,方禾伸手拿过纸条,正反翻转看了一下。
      反面有字。还有一长串数字。
      不是纸条。是过去各种考试会贴在课桌上的考生号。
      方禾拧着眉毛,心脏在一瞬间如擂鼓般跳动,眼睛飞快地从后往前扫,直至看见这张纸条真正的主人。
      姓名:方禾
      她的。准考证号。
      方禾怔然地抬起头,轻薄柔软的窗帘就像九天瀑布一样带着泛蓝的光线倾斜而下,耳畔的轰鸣由远及近。洪水,又来了。
      强大的水流从方禾身体中横穿而过,卷起一串一串的气泡。方禾只听见流水相撞发出的清脆声音,还有模模糊糊,别人的声音。
      “方禾,你就帮我这一次吧。程颂的奶奶不会拒绝你的。我保证。”
      “你去拿,小颂不会生气的。”
      “方禾,好久不见。”
      “这里,是仲春。”
      “程颂到现在都还喜欢你呢,方禾。”
      虚无缥缈的,来自不同人说的话,在此时极速从方禾耳边闪过,远远近近,或轻或重。只有最后一句话,那天方禾没有听清的话,异常清晰。
      程颂,喜欢我?
      在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洪水又收放自如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那天夜里一样。
      那本日记里的她。
      牵动程颂心绪的她。
      就是我吗?方禾?
      在方禾模糊破碎的记忆里,她和程颂在学校里鲜有交集。
      更多的时候,方禾只是偶尔路过程颂的位置,程颂也只是抬起头瞥一眼她,平静地扶了扶眼镜,继而埋下头继续做题了。
      程颂整个人都是淡漠的。连感情也是这样。
      ……但是,真的如此吗?
      到底是程颂太过隐晦,还是她过于迟钝,一直没能明白他的心意呢?
      思及此,方禾猛地站起来,又翻开了那本日记。
      6.
      被扼杀的海浪,再次荡漾起来。
      方禾,高二那年绵长的雨季,你在雨幕里奔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初夏的暴雨降临时,你举着终于记得带来的伞,应该在窃喜自己提前一天看了天气预报吧。
      方禾,那次大考的成绩,你还记得吗?
      方禾,现在回想《百年孤独》,也很难读吧。
      方禾,你还记得《悉达多》吗?你一生中宝贵和神圣的一切。
      方禾,你当时看到那个人在座位上看《百年孤独》,出于找到同好的兴奋,就把《悉达多》借给他了,对吗?
      方禾,成人礼拍照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人群外围那个沉默的身影?
      方禾,高考加油。
      方禾,那个约定,是什么?
      ……
      方禾,你为什么,这么迟钝?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方禾的脑中似台风过境,清冽的气流卷起高中所有细碎黯淡的记忆,旋转着呼啸着撞向她的中枢神经。
      台风轻飘飘地离去,天地间焕然一新。
      方禾,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7.
      夕阳西斜,懒懒地洒在一楼院子里。看到方禾摇摇晃晃地从楼上走下来,许奶奶还认为她触景生情,忙上去安慰一番。
      真是可笑,她竟然还让别人来安慰她。
      离开许奶奶家之后,方禾顺着蜿蜒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弯弯绕绕之间,来到了桥边。这里是良县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过去的十几年间,方禾的脚印踏过这里的四季。
      桥边的柳树常年驻扎着几家小吃摊,在方禾发愣之际,听到了熟悉的大喊:“方——禾——!”方禾循声望去,安荞在山坡上奋力扬着双臂,并且朝着她跑来。
      “你也回良县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安荞在高中的横冲直撞的性子并没有改变多少,但在看清方禾的模样也放轻了语气,“……你怎么了?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还难过起来了?”
      说着,她拉着方禾在小吃摊找了两个木板凳坐下,说是请她吃碗冰粉。
      方禾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刚刚去了趟程颂家。”
      听到这个名字,安荞也愣了一瞬:“这样啊。”
      本以为也会就此沉默下去,安荞吃了两口冰粉后,又凑近方禾:“有些时候想到你和他……其实还挺可惜的。”
      “你也知道?”方禾用塑料勺搅着碎冰的动作一顿,闻言诧异地抬头。难道整个高中,就她不知道吗?
      “不不。”安荞急忙解释,“我也是到高考结束的那天才知道的。他高中那副样子,谁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当时大家考完,都出去玩了嘛。我路过秋山公园的时候,看见他在长椅上干坐着。当时我还问了一下他。他跟我说,他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就没管他了。后来我玩到半夜回来,公园里只亮了一盏灯,我看见,他还在那里。”
      “我当时不知道他在等谁。还是前不久跟陈让聊天的时候,他不小心说漏嘴了才告诉我的。”安荞说着还笑了一下,“听陈让说,程颂当时一蹶不振好几天。陈让怎么喊都喊不出门。”
      什么秋山公园……?
      看到方禾的表情,安荞更不可思议了:“你不会……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件事吧?”
      “按约定,我该出门了。”
      是日记里,程颂所写的约定吗?
      书签。对,书签。
      悉达多。
      电光火石之间,方禾心中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宛如埋葬在地底千年的玉佩,一朝出土。
      那个金灿灿的,明晃晃的,昭然若揭的真相。
      不会的。不会......吧?
      她福至心灵般急匆匆站了起来,打了个招呼就往家里跑去。
      “方禾,粉还没吃!”
      “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先走了!”
      8.
      树影晃动。阳光迷乱。方禾的身影在林荫下划过一阵爽利的风。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但此刻,她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错失一个贯穿多年的真相。
      推开卧室的门,高中时期的书籍挤满了整个书架。方禾凭着记忆翻找起来,在角落翻到蒙尘的《悉达多》。
      抽出书架,方禾急切地翻阅,在书页缝隙之间,一张书签在软绵绵的纸张之间突兀地挺立。
      真的有书签……
      和日记相似的字迹,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字迹。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苦恋着,在爱中迷失;因为爱,而成为愚者。”自我看见这句话的第一眼起,便念念不忘。我曾经无法想象爱会有如何磅礴的力量,让人生慧,抑或让人陷入愚蠢。
      我现在就是一个愚者。
      下午五点,你方便吗?我在秋山公园等你。
      我有一些话想告诉你。愚者的独白。
      在此之前,她尚可以欺骗自己,日记里的人不是她。考生号也只是顺手留着。悉达多也可以是同样热爱文学。
      但是看到这张书签,方禾,你又该如何说服自己?如果你当时随意翻了翻书,如果你当时不一门心思想着和朋友出去玩,如果你在这七年间,但凡有一次心血来潮抽出这本书……
      如果你对程颂的感情……再多那么一点点。
      结局会不会不同?
      程颂要有多深的执念,才能夜夜入她的梦境?
      他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当年你为什么没有赴约?”
      这么多次梦里,他为什么对当年的事情只字不提?
      ……如果他真的问了,她又该怎么回答呢?
      程颂的眼睛里,到底流转着怎样的情愫。
      他是在恨她吗?恨她未曾赴约?抑或是恨她这么多年,一直无知无觉?
      ......
      方禾呆坐在书桌前,直到月上枝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方禾,上午好啊。”陈让一如既往的轻快口气。
      “东西我拿了。邮给你吗?”方禾没寒暄,平静地开口。
      “好啊!方禾你真是帮我大忙了!等我回来再好好谢你!”陈让道完谢,似是察觉到什么,语调一转,“方禾,你怎么了?”
      方禾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之间只有双方清浅的呼吸声。
      陈让沉默许久,在方禾都快认为对方挂断电话时,他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从听筒传来,“对不起。方禾。”
      “什么?”方禾的思绪骤然被这声道歉打断,惊诧地开口。
      陈让道什么歉?他难道不应该怪她辜负了朋友的感情吗?
      “之前求你帮我整理程颂的东西,我承认含了私心。”陈让顿了顿,“程颂整个大学都很牵挂你。他的导师本想让他留在江南发展,但他当时一门心思想来找......唉。”
      “明明只差一点。但我只是他的朋友,无权以他的立场做什么。我只是想,至少,不要让这份感情永远不见天日吧?”
      “程颂要是知道我做的事,连夜坐飞机也要来打死我。”陈让开了个玩笑,“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肯定也不愿让这份感情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用太过为此介怀。程颂这个人,性子淡漠。他的爱太安静了。”陈让的声音很轻,“没有发觉,再正常不过了。”
      真的吗?陈让也只是在宽慰她吧。
      方禾勉强笑了笑,和陈让随意聊了几句便掐断了电话。
      四周又安静下来。方禾甚至能隐隐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木桌被月光分割得明明灭灭,程颂飞扬遒劲的字躺在温和缱绻的光晕中,闪着寒意。
      这次入睡,能梦见程颂吗?
      过去她总害怕那股洪水向她涌来,因此也顺带一起害怕梦见程颂。
      但是,这次她虔诚地祷告,能让她再次见到程颂吗?能让她告诉程颂,其实她曾经也喜欢他吗?至少能让她和程颂说一声,对不起吗?
      就算被洪水吞噬,就算永远困在冰寒的水波中。
      她只求再见他一面。
      只要再见一面。
      伟大的命运之轮,您既然可以允许程颂进入我的梦境,可否也允许我召他入梦?
      怀着这样孤注一掷的希冀,方禾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也许是程颂果真恨上了她。他要以不复相见的方式永远惩罚她。
      那种传至四肢百骸的寒意,再也没有传来。
      她再也没有梦见程颂。
      9.
      这个世界不会永远是夏天。
      又待了一些时日,方禾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北方工作了。
      离开前,她带上了那本《悉达多》。
      在工作的麻痹下,方禾偶尔会忘记程颂这个人。但在某几个瞬间,她的眼前还是会重叠闪现出程颂的眼睛。
      温和的,湿润的眼睛。
      就像今天上课抓住一个女生偷看小说。《私房书》。方禾随手翻了翻,像是信仰显灵一般,恰好看到一行缱绻柔软的文字。
      “如果问我思念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程颂,重吗?
      为什么在我终于明白你之后,你再也不肯见我呢?
      你,是在怪我的爽约吗?
      北方的十一月,已是大雪纷飞。深夜,方禾的房间还亮着暖黄的灯,烘托着窗外安静飘摇而落的雪絮。
      方禾对着明晃晃的电脑终于改好教案,按灭了屏幕,从沙发前起身去洗澡。
      在浴室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的同时。电脑骤然亮起,发出一声接收邮件的轻响。
      方禾:
      好久不见。不知道这封定时邮件,会不会影响到你休息。
      听说如今你在北方工作。我打算读完研究生便来北方。
      当年秋山公园的一整夜,我坐在长椅上,思考这是否就是上帝在指点迷津——仅凭一个人的少年心气,无论说什么也不过是空头支票。
      人缠不过自己的性格,常常在万籁俱寂的时候,以刀铤与自己短兵相接。过去我一无所有,又或者太过怯弱,总想着等我拥有足够的能力再来找你。
      一来二去,竟拖到现在。
      在你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
      希望不算晚。
      有些话,我想见到你,再亲口对你说。
      程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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