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九日,俄克拉荷马城发生了一起恐怖爆炸案。一座九层的联邦大楼被炸掉三分之一左右,爆炸还波及了大楼附近的住户、商铺、停车场。这座办公大楼内有一个托儿站,爆炸发生时是上午九点多,正是上班时间,托儿站里也满是孩子。突如其来的爆炸夺去了近一百七十人的生命,包括数十名儿童,现场惨不忍睹。这是九一一之前发生在美国本土的最大规模、最恶劣的爆炸案,主犯是一名参加过海湾战争的美国老兵。 “那个狗娘养的叫麦克维。二零零一年他被处决了。” 韩楷的声音变得压抑而痛苦。梁宇非任由他死死抓着自己的手,骨头都要断了也没哼一声。把脸埋在羽毛被里的韩楷还在继续诉说,声音里透着鲜血淋漓的激痛。 “我妈妈在那座大楼里上班,她带着弟弟过去,总是把他交到那个托儿站,那里有个护士叫rosemary,非常温柔……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我去上学,她去上班,michelle前一天晚上在警局查案通宵没有回家,妈妈……liz说晚上会烤苹果派。Michelle叫她liz,是elizabeth的简称,中文名是周盈。我弟弟只有四岁,他叫nicholas,我们叫他nick。在废墟里,我和michelle什么都没找到,别人最起码找到一点残骸,我和michelle……我们什么都找不到,一片破布都没有……” 他开始哭,咬着羽毛被忍着哭泣,眼泪濡湿了脸颊。梁宇非轻轻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 “他们处决了那个杂种,给了他一针,让他没有痛苦地下了地狱。他们说这是人道。我不懂什么是人道,我只知道麦克维这个杂种该被千刀万剐。任何人都有权没有痛苦地死去,他没有。我想为liz和nick报仇,我愿意自己双手染满鲜血只要能亲手了结麦克维……从michelle带我离开美国,我就不再吃肉。我无法忘记那天见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肢体,被烧焦的血肉,活人的尊严被一个恶魔撕碎,生者的血肉尊贵不可侵犯,死者的血肉却只是垃圾,烧成灰都是没有价值的垃圾……” “josh。” “faye,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明白。那个恶魔已经死了,不要去计较他的死法了。他总归是要下地狱的。” “在处刑前,他留下了一首诗作遗言。叫Invictus。”韩楷抽了抽鼻子,哑着声音说道。梁宇非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黑头发,韩楷闭上眼睛,擦去残余的泪水,以端正优美的语调背诵道: “Out of the night that covers me, Black as the pit from pole to pole, I thank whatever gods may be For my unconquerable soul. In the fell clutch of circumstance I have not winced nor cried aloud. Under the bludgeonings of chance My head is bloody, but unbowed. Beyond this place of wrath and tears Looms but the Horror of the shade, And yet the menace of the years Finds and shall find me unafraid. It matters not how strait the gate, How charged with punishments the scroll, 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 背诵完毕,韩楷再次闭上眼睛,梁宇非听到他在咬牙切齿,看到他嘴角的肌肉在抽动。过了一会,韩楷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留下这样的遗言。他说自己是不可战胜的。这个杂种有什么资格用这首诗作遗言?他当自己是弥赛亚还是耶稣?他没有忏悔过,临死他仍然认为他是正确的,他是他的世界的神,一个杀人犯有什么资格摆出这种高傲的姿态!处死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josh,深呼吸,你太激动了!” 梁宇非抓紧他的肩膀,催促他、强迫他呼吸。于是韩楷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茫然地平躺,将双手放在胸口,凝视屋顶蜷伏着的二零一一年圣诞前夜的黑暗。 “michelle受到的伤害比我更严重,在离开美国后的三年里,他必须要我陪着他才能睡着,潜意识里他害怕我会和liz、nick一样离他而去。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以他这么担心你,甚至到了有些失常的程度。” “对。我们在工作前都要接受培训和心理检查,Michelle总是无法越过丧失的恐惧这道坎,经历了严酷的治疗后才有起色。他的PTSD大概算是痊愈,后遗症依然无法甩脱。” 梁宇非默默颔首,将书本抱在怀里。韩楷的眼角还是湿的,梁宇非犹豫一下,低头以拇指为他拭去泪痕。寂静的房间内唯有他们的呼吸声,突然间,远远地有钟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十二下。午夜来临,钟磬长鸣,圣子自深蓝星空降临人世,巴赫的管风琴庄严肃穆,天地间唯有清正浩然。 “圣诞快乐。” 韩楷睁开眼睛,带着哭泣过后的哽咽鼻音对梁宇非说道,嘴角泛起微笑。梁宇非怔怔地俯视他富有立体感的脸庞,像被什么附体一样,吻了他的嘴唇。微咸,是泪水的余味。 “……” 惊到坐起的韩楷大睁双眸与梁宇非对视,梁宇非则恨不得挖个坑去遁地。没想到,韩楷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去撩起窗帘向外看。 “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飘飘摇摇,地上迅速被白色覆盖,路灯的光辉照亮一片雪地。屋外雪花点缀天地,屋内却温暖如春,梁宇非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卡农曲调。韩楷转过头来,责备他道:“你还没对我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梁宇非一愣,然后大口吸气,中气十足地吼道。韩楷哈哈大笑,梁宇非也不禁莞尔,在心里默数卡农的节拍,带着感激的心情,虔诚地注视白雪降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