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大山上，我和她 我是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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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乡下人，不，准确来说——我是山里人。
20世纪末，我家到山脚的水泥路还是条野草遍地的石板路。每逢落雨，山体上松松散散的泥土沙粒就被刮落在阶阶窄小的石板上，掺着雨水模糊了板间的形状，令人望而生畏。
我从小平衡感就不好，有时走平路都会摔倒。于是理所当然的，在我有些漫长的童年时光中，我几乎都是以这座山为伴。
我没怎么到过外面，只觉得抬头是山，低头是山，这四面八方的山重重叠叠得，构成了我一整个世界。
我是单亲家庭。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妈妈没读过什么书，只能和一群大男人抢着干重活儿，当然也吃力不讨好。
我想得很简单，觉得家里我和我妈妈两个人的生活开销也用不着很多钱，如果我跟着妈妈一起去工作，专捡点别人不要的报酬少的累活干，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可妈妈不同意，一来是怕我下山不安全，二来，她想送我去读书。
可那时我已经将近十岁，会认会写的字却或许都不到十个。她的想法近乎可笑，十岁才开始上小学，我能有什么出息？况且，难道我就能一辈子不下山？
可妈妈却认真极了，她难得的安安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她说：“我希望你第一次下山，就是没有回来的打算的。”
我不懂，如果妈妈在山上的话，我是一定也要回来的。
我还是被妈妈安排到了学校里，只离家不到100米，却是整个山上唯一的一所。
妈妈说我交了好运，出生在离“书”这么近的地方，走两步就能读，可她说到一半卡了壳，有些落寞得抱了抱我。她说希望我，能去离“书”更近的地方，近到抬头是低头是，四面八方都是。
学校里的老师很负责，可几乎每月都在换人。只有我的语文老师坚守了6年，我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后一个。
语文老师姓徐，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有活力有朝气，比我们这群大山里黑黝黝的小孩看起来更富童真。
她常和我们讲故事。跟我们讲山以外的世界，有怎样的景，有怎样的情，有怎样的车水马龙，有怎样的诗情画意。
我喜欢她，于是常常给她送我摘的野花。她每次都只留下最细小的一朵，让我把剩下的，带给自己和妈妈。
我于是又将花送给妈妈，妈妈每次都笑眯眯得收下，在我第二天回来时，那些花就会变成一串花环，戴到我的头上。
我学东西很快，可就是不怎么会写诗。徐老师于是借了我一本《艾青诗选》，可我觉得那东西没用，因为我根本看不懂。
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写诗，我喜欢最直白的、浅显的话语。文学上说是粗俗的东西，在妈妈口中是那么动听。
可妈妈不这么认为，我在学习上有了不会的东西，对她来说似乎是晴天霹雳。她做着无谓的忧愁，东奔西走，到处找人帮忙，可怎么会有人帮得上？
我莫名觉得很难过。我最害怕妈妈的努力得不到结果，于是我也开始害怕写不出诗。
一张四四方方的草稿纸上的空白，那么轻易就剥夺了一对母女的欢愉。我当时不懂其中的奥秘，现在或许知道，深山中升起的希望是那么渺小易散，以至于容不下半点差错。
那天妈妈突然要带我下山，我不懂她这个莫名的与从前话语违背的决定。可我终于再见到她似月牙弯弯的眉毛。我知道，我如果陪她去，她会很开心。
妈妈还是担心我天生缺陷的平衡力，只让我自己走了一小段路。转角到更陡峭的地方，她就背起我，拽着山侧的树枝，比独自一人时更小心地挪步着。
我扶趴在妈妈身上，闷声道：“我总得自己走的”。
妈妈拍拍我的手，笑得将眼角的皮肤折在了一起，她说“这不一样” 。
“为什么不一样？”
“你之后要走的路，不一样。”
我噤了声，把头埋在妈妈的颈脖间，去想我的诗。
到了山脚，没什么不同，四周还是一眼望不尽的山。没有看到徐老师口中的世界。或许是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我从妈妈身上下来，她带我到了一家杂货店。
我还是不懂，仰头问妈妈：“买东西山上也可以？”
她说：“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山上没有这个。”店主接了妈妈的话，他朝书架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看去——《艾青诗选》。
我顿时哑了声，后悔没问妈妈下山的原因。愣愣地瞧着妈妈拿了书，付了款，笑眯眯得再要带我上山去。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却已经作势要背起我。我连忙劝阻：“不再休息一下吗？”
“别费时间，你在路上把那诗给我读读，就当是休息了。”
愧疚、难过，我的心尖绞痛。
翻开《艾青诗选》，里面的文字在我眼前乱成了一锅粥。可妈妈不懂诗，无论我怎样读，她都只管说好。
我混乱得一路读下来。
群山环绕，绿木成荫。
我读到“我要走得很远——梦里也没见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这话在诗中原本的意思是什么，只是心灵仿佛被击中，再看不动别行的文字。
“妈妈，我以后要带你去见，梦里也没有的地方”
……
我怕你爱我有因
亦怕你爱我无私
我想以顺从
换你一生欢愉
可我难抑的个性张扬
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里
拥有对自由的向往
我的梦里
是远方的故乡
你尽你所能推举我
去见世界的模样
我想踮脚抬头
向更远的地方张望
可我害怕踩痛你的手掌
更怕我耗尽你的汗水
却仍旧看不见希望
我一直期望着
等哪一天我会长出翅膀
我将带着你
去见梦中也没有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大山上，我和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