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风旅人》倒琴

1、极境 希内舒尔因

　　“希内舒尔，”

　　声音像一根细线，刚飘到耳边就被暴风雪绞碎。

　　“希内舒尔！！”

　　第二次的呼唤更为尖锐。但仍然不够刺穿风的阻隔。

　　刮刀般锐利的寒风吞噬我的意志之前，我听到这样的声音。然而它们被更大的喧嚣声挤兑着，被极大地冲淡开来。

　　人声就这样被推远、稀释，最终隔进另一个世界。

　　雪原上只有风的统治。

　　而风雪从未放过我们，就如它总是无情地埋葬过旅。我极力撑开眼睑去迎合近旁的呼唤，充眼的却只有铺卷天地皎白色。只有，也只可能有不断翻卷的雪浪，像一堵移动的白色巨墙，吞噬一切方向感。

　　两百步…三百步。这步走过吗？这块石头见过吗？

　　我的思维开始坍缩成简单的循环。机械地抬腿、陷进雪中、拔出、再抬腿。腕表早已停转，玻璃下积着浑浊的冰霜，但手指仍固执地摩挲表盘，仿佛它能证明时间仍在前行。

　　白色巨墙的夹隙中穿进几缕极细的，类似女人的呜咽。我在远离巨墙…我在靠近巨墙，就如接受某种活物的穷追不舍。

　　膝盖突然一软，身体不受控地前倾。雪地迎面扑来，却在撞击前的瞬间——

　　“刮擦——”

　　又是什么被卷走的声音。也许是手套，也是是背包，也许……

　　似乎在逐渐失去躯体的控制权，脑中也只来得及产生这样的警告。

　　但，……我已经无力应对这场切身的危机。

　　原来人的终结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在全然看不到其他队员的雪地上。

　　……

　　出发前72小时。

　　在恒温27℃的实验室桌案上，导师推递过来一份报告文件。他宣读这份报告时，面部不可遏制地抽搐几下。正如等待结果的所有人沉寂，但不约而同表露出的举止。

　　“第47号样本与人类神经突触的拓扑结构相似度高达92.3%，我们在向前一支队伍的描述地靠近。”

　　这个消息当即引爆了全场，几个队员不可思议地围上前反复核对实验结果。

　　“不，这不可能…！”我认识的同为被导师举荐过来的学生舒尔茨冲上前攥紧了他亲笔写的那份数据单，“…我们分头写的报告——”

　　“——但无论如何现在都出现了统一表述。”导师打断他的发言。

　　“我现在就担心一个问题，这片雪地会不会真的能自主呼吸。”

　　我不记得我写过类似的表述，是高强度重复性作业导致神经过度疲劳了吗？…我反复查看纸上的签名企图辨别它的真伪性，它依然在纸上，按照我的书写习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摆着。

　　签名是不会撒谎的。我绝望地意识到这点。

　　等所有人镇定下来，导师继续补充。“……据前一支队伍最后传回的报告，他们同样在47号样本获取了异常数据，甚至样本质量每小时增加0.3克。”

　　这明显违反了物理常识。导师将他携带的打印稿文档开封，郑重抽出指定那页：

　　"第7日，钻探深度达████米时取得47号样本。初始检测显示：
　　1.冰芯内部管状结构具有类似神经元突触的'神经递质'（暂命名），在-40℃仍保持电信号传导。
　　2. 质量每小时增加0.3克，违反质量守恒定律。"

　　"第9日发生以下现象：
　　1. 所有电子设备开始接收到持续1.3秒间隔的超声波脉冲，经破译后发现是1952年失踪的████探险队摩斯电码。
　　2. 营地外围出现7个等距分布的雪堆，挖掘发现每个雪堆中心埋有1枚我们出发时携带的备用电池（电量仍为100%）。
　　3. 队员████的牙齿在睡梦中全部脱落，新长出的是透明冰晶结构，能准确复述其他队员的梦境内容。"

　　我们出发前事先听闻过那支队伍。那支队伍还曾传回一条声称目击因纽特传说中的苍白之城的简讯，之后就彻底与外界失联了。

　　我们此行目的本不是追随前人脚步来着，我们，我们仅仅只是来考察土层样本而已。现在前人的命运却在眼前消退不去。

　　那些关于苍白之城的传说，那些1952年探险队用摩斯电码发出的超声波......此刻全都从学术八卦变成了我们即将亲验的剧本。

　　但说什么都晚了。除了接受命运的安排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

　　现在，我脑中闪回着这些情景，绝望地感知着体温的消散。似乎只有我被风雪卷离了队伍。命运也许还在其他队员身上延续着。

　　然而终结却并没有迎接我。我在意识迷离时隐约听到了极远处的骨笛声。

　　不是幻觉。不是临终关怀。那旋律精确地丈量着与我的距离：一步，两步，像在给迷途者铺设声音的阶梯。

　　悠扬着，涌动着，穿过厚重的雪浪径直靠向我。

　　如果我能马上爬起就好了，那是来自人的讯息。也许是个因纽特原住民，就在风雪背后。

　　如果我能重新站起就好了。……如果我能。

　　我需要一个支撑点辅助我重新站起，想象中的意识剥离并没有发生。我选择了近旁躺在我右手边的手杖。

　　当骨笛声第三次响起时，我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某种本应该被称之为求生本能的力量正顺着脊椎爬上来——那感觉不像回光返照，倒像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我的关节。

　　暴风雪在眼前撕开一道裂隙，露出其后错位的景象：

　　那是圆锥形房屋群，风似乎在那里绝迹了。

　　笛声穿过我的脑神经，我只感到几近要被这声音支配。我踉跄地，像是种虫类匍匐而前，随后是手掌处传来接触那柄手杖的触感，再随后是爬起，脱离这地面，在靠向那个静谧的世界三两步后再倒下。

　　但正是这笛声延续了火种，精神的火光屹立在此处腾跳。我决心不能放弃这等机会，再一次地爬起。

　　倒下，爬起。

　　倒下，再爬起。

　　一定会有希望的，一定会的。我嘴里咬着这样的字句，尽管无法出声，只能被咬得极其破碎。

　　一定会的。

　　雪墙在褪去。村庄终于得以完整地在眼前展现。鲸骨与海象皮。鲸肋骨支撑的半球形冰屋错落有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