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月明》惟vc

1、商女也知亡国恨

　　秦淮河上，一搜搜游船，络绎不绝，不时传来动听的歌声。
　　李晏清坐于窗台之上，拿手里的酒壶不断给自己灌着酒。“当真是盛世啊！”
　　“咳咳……这酒真辣啊。”李晏清眼泪不自觉留了下来，手里的酒壶也顺势掉入了河中。
　　“国主……”周知微过来握住他的手。
　　“知微……”李晏清将她揽过来，趴在她的肩上。
　　“一年了，我沉浸在这场自我欺骗的帝王梦里，如今也是该醒的时候了。”知微抚着他的背，晏清看不到她脸，只声音却坚定。

　　秦淮河上，一艘艘游船络绎不绝，笙歌阵阵随风飘荡。河岸两侧灯火通明，商贩吆喝声、游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李晏清坐在临河客栈的窗台上，一条腿垂在窗外晃荡，手里攥着半壶劣质烧酒。他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这酒真辣啊。"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不知是因为酒的刺激，还是心底翻涌的情绪。手中的酒壶脱力坠入河中，发出"扑通"一声轻响，转瞬便被河上的喧闹淹没。

　　"国主……"周知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覆上他握着窗棂的手。

　　李晏清没有回头，只是苦笑道："还叫什么国主……南楚早亡了，如今这天下，是北周的天下。"他指向窗外，"你看这秦淮河，歌舞升平，谁还记得一年前的今天，金陵城破，血流成河？"

　　周知微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在我心中，您永远是国主。"

　　李晏清转过身，醉眼朦胧中看到周知微清丽的面容。一年来的逃亡生活让她消瘦了不少，但那双杏眼依然明亮如昔。他伸手将她拉近，将头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知微，你说可笑不可笑？"他的声音闷闷的，"一年了，我还在做那个帝王梦。每天醒来，都以为还在紫宸殿，等着上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周知微的衣襟，"然后现实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的国家亡了，我的臣民散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

　　周知微轻轻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您醉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我没醉！"李晏清突然激动起来，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一年前的今天，北周大军压境，我还在宫中饮酒作乐，是你……"他的声音哽咽了，"是你冒死闯进大殿，告诉我城墙已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李晏清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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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南楚皇宫

　　紫宸殿内丝竹声声，舞姬水袖翻飞。李晏清斜倚在龙椅上，手持金樽，醉眼迷离地看着殿中歌舞。二十三位大臣跪在殿外已有一个时辰，他却视而不见。

　　"国主！北周军队已攻破外城！"周知微不顾侍卫阻拦冲入大殿，发髻散乱，裙角沾满尘土。

　　乐声戛然而止。李晏清手中的金樽"当啷"一声落地。"胡说！护城河宽十丈，城墙高五丈，怎么可能……"

　　"国主！"周知微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守将赵元开已降，西门守军溃散，敌军正向皇城逼近！"

　　殿外大臣们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哭泣。李晏清脸色煞白，踉跄着站起身，却又跌坐回龙椅。"不可能……昨日探马还说前线稳固……"

　　周知微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国主，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请立即更衣，臣已备好马车，我们从密道出城！"

　　李晏清茫然四顾，看着殿中惊慌失措的乐师舞姬，看着门外乱作一团的大臣，突然狂笑起来："走？朕乃一国之君，岂能如丧家之犬般逃走？"

　　"国主！"周知微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留得青山在——"

　　"报——！"一名侍卫浑身是血冲进大殿，"敌军已至午门！"

　　尖叫声四起。李晏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周知微不再多言，一把拉起他的手："得罪了！"拽着他向殿后跑去。

　　穿过重重宫门，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周知微带着李晏清七拐八绕，来到御花园一处假山后，按下隐蔽机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密道入口。

　　"这是……"

　　"太祖皇帝留下的逃生密道，直通城外。"周知微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率先踏入密道，"国主快随我来！"

　　李晏清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皇宫，眼中泪光闪烁，终于跟着钻入了黑暗的密道。

　　秦淮河畔·现在

　　"我本该死在那天的。"李晏清松开周知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我这样昏庸的君主，合该与国同亡。"

　　周知微抓住他的手臂："国主不可妄自菲薄！若非您继位时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又怎会……"

　　"又怎会亡国？"李晏清苦笑，"知微啊知微，到了这时候你还为我开脱。"他指向窗外，"你看这秦淮河，比我在位时还要繁华。百姓们谁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他们只想过安稳日子。"

　　河上游船划过，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李晏清的眼神黯淡下来："或许南楚亡了，对他们反而是好事。"

　　周知微站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国主，您听我说。这一年来，我看着您从养尊处优的君王，变成能吃苦耐劳的普通人。您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修补屋顶，甚至下地耕种……"

　　"然后种死了三茬庄稼。"李晏清自嘲道。

　　"那不重要！"周知微眼中闪着坚定的光，"重要的是您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有尊严。您不再是那个沉迷享乐的君主，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李晏清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知微……这一年若不是你，我早该疯了。"他的声音颤抖，"那些变卖首饰换来的银钱，那些你彻夜不眠为我缝补的衣裳，那些你偷偷省下的口粮……我都知道。"

　　周知微在他怀中僵住了："您……都知道？"

　　"我又不瞎。"李晏清轻抚她的长发，"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一国之君要靠一个女子养活，何其可笑。"

　　"我甘之如饴。"周知微轻声道，"从十二岁入宫成为您的伴读，我的命就是您的。"

　　李晏清松开她，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睛："不，从现在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而我……"他深吸一口气，"也该醒来了。这场自我欺骗的帝王梦，做了一年，足够了。"

　　窗外，一队北周巡逻兵走过，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李晏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周知微立刻挡在他身前。

　　"别怕，"她低声道，"他们认不出我们。"

　　李晏清看着周知微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知微，你说得对。我不再是国主了，但我也不能永远躲藏。"他握住她的手，"明天我们就离开金陵，往南走。听说岭南一带还未被北周完全控制，或许……"

　　"我陪你！"周知微打断他，声音坚定如铁，"无论何种境遇，无论去往何方，我都陪你。"

　　李晏清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不再有往日的轻浮，而是多了一份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好，那我们说定了。不过今晚……"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酒壶，"能不能再给我买壶酒？我想最后一次，为南楚，为死去的臣民，也为我们……醉一场。"

　　周知微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只此一次。明日启程，我们需要清醒的头脑。"

　　她转身去取酒的瞬间，李晏清望向窗外的秦淮河，轻声吟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一滴泪无声滑落，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