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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窃脂鸟(2)暴食症 “你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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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演女主?肥猪一样的崔英英么?”何曼妮开玩笑的语气,用词那样刻薄。
姚丹丹脸上带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可以清晰的看清她穿紫色洋裙的美好身姿了:纤瘦的手臂、窄窄的腰身,短裙下的小腿也是细细的。这是件紫藤萝的泡泡袖洋裙,泡泡袖很显壮的,但穿在现在的姚丹丹身上却显得那样轻盈,少女的轻盈。
泡泡袖下瘦嶙嶙的细胳膊。
相似的脸和和半个月前重叠。姚丹丹排练《西厢》里的女仆小红,迟到了,没来得及换戏服,就穿着她的紫色洋装。洋纱紧绷绷的贴在身上,浑圆的胳膊,一点点凸起的小肚子。
“胖红娘!肥小红!”班里的男学生吹口哨调侃。
平心而论,那样丰满的身材、配着姚丹丹的古典鹅蛋脸并不丑,粉蒸肉美人儿。
只是对比眼前瘦可见骨的时尚佳人,给人的整体观感,则从耐看到一眼惊艳了。
寻常人瘦这样多,脸肯定也会瘦。但姚丹丹的脸庞却依旧珠圆玉润,五官也未因乍然暴瘦而变形,怪不得坐下去时,何曼妮未发现她变化。
不过十多天。身形削下去足足一半肉,头脸分毫不变。美中显得怪异,细看的话,给人一种头大身子小的诡异之感,那样子,有点像倭国商店的陶瓷鬼娃娃。
何曼妮在原地足足愣了数十秒,作出惊讶状。“天哪!温妮。你怎么瘦成这样——真丑!”
“你的胸都瘦没了!”她啧啧两声,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她甚至上手去摸姚丹丹领口下的那处。
姚丹丹不着痕迹地避开,重新坐下,捡起一块黄油年糕慢慢吃起来。她吃相很香,掰开外壳炸的酥酥的焦香的黄油饼皮,慢慢咀嚼里头糯糯奶香味的年糕。她脸上的表情很餍足,眼睛里都是陶醉。彷佛这不是块寻常的黄油年糕,是鲍鱼燕窝龙肝凤髓之类的。
“对!多吃点,饿这么瘦,多难看!”何二小姐一边把自个儿盘子里蔬菜叶子上的沙拉酱在纸巾上蹭干净,一边狠狠盯着姚丹丹吃完整整半盘子黄油年糕。
这才移开眼神。使唤旁观的女仆丹琪,“丹琪!你让陈妈上浙溪河铺子,多买点黄油年糕!买上几十斤、给温妮带回去慢慢吃!”
何二小姐把冷掉的奶油烤鸡、酱凝固了的火腿沙拉推到姚丹丹面前。姚丹丹也不推辞,撕下一条鸡腿大嚼起来。她吃的又快又香,一整只火鸡都进了她的肚子。
吃腻了甜的,抓起来一把沙拉叶子吞下解腻。嫌沙拉太冷,再冲一杯浓的挂壁的热巧克力,和着一把拿破仑蛋糕咽下去。半桌甜品都进了她的肚子。再接过保姆陈妈刚买回来的——一大包现烤的黄油年糕,整整三斤。
姚丹丹含着笑朝何二小姐一行人告别,何二小姐面色古怪,嘴里嘟囔着什么。
女仆丹琪走近,压低声音对何二小姐说了一句,何曼妮这才变了神色,急急催她:“你快去呀!她怕是已经上了包车了!”
丹琪道:“二小姐别着急,密斯姚不会走的。”
丹琪折身回厨房收拾了点东西,这才提篮出了何家大门,脚步很缓、不紧不慢地。在门外看到了熟人,身形格外结实高大,青布鞋,上身是土布做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短打,一身热汗。从汗水冲出的道道里看得出他皮肤很白。
他正帮着卖炸豆腐的老太婆支起倒在地上的摊子。
“虎子!”丹琪走上前,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虎子替卖炸豆腐的扶好摊子,扭过头向丹琪笑。眼睛弯弯的,唇边漾起个柔和的梨涡。两人从前是邻居。
虎子买了一份热乎乎炸豆腐,浇了醋、酱油、花椒油调的料汁,红汤一激,发出香美的味儿。给丹琪一只签子,两人在路边边吃边叙旧。言语间丹琪方知道,虎子现在给姚家长期拉车呢,一个月十五块,包两顿正饭。
“那姚家小姐呢?你不用送她回去?”丹琪明知故问。
“她让我在这等着。她要去买吃食。”虎子的话在丹琪的意料之中。
虎子努努嘴,伸手指:“喏。”丹琪顺着他动作看过去。
甭管在穷家还是富户,好美食是人的天性。虽则周围一条街都是别墅,三五成群卖小吃的,也会在路边扎堆:炸圈饼、鲜肉小馄饨、卤的凉菜、酱肉卤鸡爪。摊子干净,东西也是讲究又好吃的,比之贫民窟的冻白菜摊、猪牛下水摊要好多了。
姚丹丹正站在酱菜摊前,捧着一只肥大的红油猪蹄大快朵颐。她的吃相比之下午茶那会儿,显得更加豪迈了。"公猪拱食",如果何二小姐在现场,怕是会当场说出这个很刻薄的形容。
你无法想象一个穿全套蕾丝洋裙和小皮鞋的美丽少女,站在唾沫横飞的卤肉摊前,呼哧呼哧啃着大猪蹄子。她的咀嚼声很大,白牙间或露出红油酱料,轻薄的洋纱领口沾上了碎肉渣,并流下的红油酱料。
一个大猪蹄啃完了,姚丹丹把骨头塞进嘴里,用后槽牙去剃干净猪骨上残留的肉筋,牙齿和骨头接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嗝——”她把手上的红油往裙角蹭了蹭,对摊主咧开嘴,门牙缝里挤满红黑肉渣,“再来一个——不,一盆猪蹄!”
姚丹丹从前是嘴馋,可她只好甜食,并不爱荤腥。大清都亡了,姚家依旧用贞静淑女、三从四德那套,规训女儿守礼。这样教养下的姚丹丹堪称“大家闺秀”,是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吃相。更何况——
丹琪将目光落在姚丹丹纱裙下平原一样的小腹。
“你不觉得奇怪吗?姚丹丹在何家吃了一整只火鸡,将近十盘甜点!她一点儿都不觉得撑。而且她的肚子,还是平平的。”
虎子挠了挠头,“可能她天生这样,肠胃比一般人大?我小时候,还没逃到晋阳城的时候,兰州老家有个顶出名的大胃王,一顿能吃十三个馒头,吃完还能喝下三碗甜胚子,人却还是干巴巴的瘦。”
“姚丹丹会不会也是这样?”
不,不是的,她看得到。丹琪摇摇头。问虎子:“半个月前,你到何家拉车了吗?"
虎子道:"那时候只是把何家老爷拉到教育厅,见过何丹丹一眼,也不知道她跟个猪精一样的能吃。"
“嘘——莫要说闲话。”丹琪伸手挡他的嘴。“你可记得那时候姚丹丹是什么样的?有这么瘦么?”
“好像——挺肉乎的?”虎子掰了掰手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姚丹丹的确不对。“
”她吸大烟了。”虎子作出胸有成竹的姿态,“我们车夫,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见过,消息也灵通。听说沪上百乐门的红舞女银珠,为了让自己更瘦,一天吸十块钱的大烟膏,便是吃再多也像个竿!大烟吸多了,人的心肝就被熏坏了,消化不了吃食。”
当今世道,以纤瘦为美,有些人走极端,为了美虐待自己的身子,吃大烟减肥也是有的。丹琪还给虎子讲了另一种女子维持纤瘦的法子“催吐”,同样伤身,也更残酷。
所谓催吐,便是吃完食物了,趁着食物还未被身体消化,用一根沾了呕药的管子从喉头捅进食道里,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干净。
“催吐”是很好分辨的。这样的法子用几次,胃里的酸水倒流的多了,发声的器官被腐蚀,说话声音都哑掉了。脸颊也会肿大如枣,面色因肠胃的损坏枯黄,口里还会发臭——绝不是姚丹丹这样鲜嫩、生机的样子。
“姚丹丹没有抽大烟,也没有催吐。她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叫‘窃脂。’”丹琪目光幽深地看着姚丹丹。
“茄汁?那是什么?鬼鬼神神的,你怎么知道?李大娘说你会捉鬼,像东北的出马仙,难不成是真的?”
虎子此刻并不信丹琪的话,丹琪也没再重复,只是把手中提着的篮子递给他,托他一会儿拉车时,转交给姚丹丹。
她怎么知道的,她能看到。
姚丹丹走到黄包车前,朝丹琪略一点头。
丹琪的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里卧着一只白色脑袋,通体血红的怪鸟,尖尖的嘴像针一样伸出来,正朝丹琪耀武扬威。
窃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