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活着》41天的猫

63、收容之物

　　队长抬眼，目光冷静的让人有些害怕，她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的体温，倒是……偏低了些。”

　　那一刻，余鹿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完全看穿的寒意。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个区半小时内要巡逻完毕，有突发事件速速上报。”队长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是。”

　　余鹿抱起枪，目光扫过关押D级收容物的区域，把守的成员如同雕塑。她确认无误便匆匆离开，整个过程快得近乎程式化。

　　巡逻任务结束的近乎顺利。

　　但她知道，潜伏的4000，绝不会安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余鹿按部就班地巡逻、训练、撰写报告，她无时无刻不在试探着队长。

　　可从来没有一次得到过正面回答，她只能将所有的疑虑暂时按下。

　　…………

　　“6234，9区似乎有异常，请前去查看。”

　　“收到。”

　　走廊深邃，两侧是无数扇铭刻着编号的厚重金属门。

　　当余鹿四处巡逻，走过C-066的收容间时，一个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好。”

　　余鹿脚步一顿，枪口瞬间抬起，对准了声音的来源——那扇毫无异状的门。

　　“别紧张。”那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我就是打个招呼。”

　　余鹿没有放下枪，也没有通过通讯器上报。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继续。

　　她知道门后的是谁。

　　C-066。

　　全知之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仅允许D级人员进行信息查询。

　　副作用……几近于无。

　　这种近乎无副作用的特性，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

　　“你有疑问，”C-066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她脑内盘旋，“问吧！快问我！我能解答你的一切！”

　　“你就不好奇怎么解决那些问题吗？怎么才能解决心中的疑惑呢？”

　　“哦？”余鹿挑眉：“那你告诉我……4000是谁？”

　　C-066莫名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喋喋不休，语气带着喜悦：“4000，A4小队成员。爱好，有趣的灵魂。讨厌自以为是的人。喜欢红色……”

　　“停停停！”余鹿低声打断，“你在哪儿看见的？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知道。” C-066回答得干脆利落，“你靠近些，我怕被人听见。”

　　余鹿嗤笑一声：“滾。”这种老套的陷阱，连D级人员都不会上当。

　　C-066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懊恼”，但是它依旧不依不饶。余鹿被缠的烦了，直接询问道：“那你知道S-04吗？”

　　“……不知道。” C-066的回答停顿了一瞬，“我的数据库里，没有S-04。只有A-04。”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余鹿故意嘲讽，“你好意思叫‘全知之环’？”

　　“你懂什么……”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C-066的某个痛处。它不再试图交流，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吟诵般的语调，念起了奇怪的语句。

　　“你越试图逃避痛苦，就越会痛苦，因为随着你对受伤的恐惧加剧，越来越小、越来越微不足道的事情也会开始折磨你……”

　　“……我不过是藏在在纸页里的虫子，如何能望穿你那掀动书页的手，曾抚过怎样辽远的星河。”

　　余鹿：“……”

　　她沉默两秒，客观评价，“你还挺有文学素养。”

　　她不再理会身后那扇门内持续的、絮絮叨叨的文学吟诵，完成了剩余的巡逻任务。

　　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会自行生长。

　　深夜，余鹿躺在冰冷的床上，C-066的话像鬼魅般在她脑海里盘旋。‘虫子’‘星河’……她愈发觉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井底之蛙”这个词。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井口呢？如果她们所有人，都是井底的那只青蛙，所见的一切，不过是有人想让她们看到的、被精心裁剪过的天空？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让她瞬间从混沌的困意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猛地睁开眼。

　　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悬在不远之处，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意识被强行拖入黑暗前，她最后的念头是：

　　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又做梦了，从陷入深层的黑暗开始。

　　她再一次的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看见自己用双手将那个女人狠狠撕开，血肉的碎片溅满视野，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尸体在狂笑，那个被撕碎的女人，嘴角也挂着淋漓而诡异的微笑。

　　更多的记忆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从脑海深处翻涌而上。

　　‘6234……’

　　‘回收S-04！’

　　‘你逃不掉的……’

　　“赫——！”

　　余鹿如同溺水者般猛地抽气，从床上弹坐起来！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梦境的残像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窥视依旧挥之不去。

　　不是梦。昨晚的袭击是真的。但她却没有杀她，

　　她深吸一口气，驱动近乎僵硬的四肢下床。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里，所有迷茫和犹豫已被烧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

　　4000的消失、C-066的暗示、夜半的窥视、无处不在的监控感……所有线索都拧成一股，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就像那只终于认清处境的井底之蛙，接下来要做的，不再是仰望，而是——

　　砸碎这口井。

　　她仔细整理好装备，推门步入走廊的冷光中。她的目标：C-066！

　　刚踏入收容区，刺耳的警报划破平静！

　　【7区收容失效，所有附近人员立刻支援！】

　　余鹿脚步一顿，立刻跟随涌动的人潮冲向7区。在混乱中，她的手臂被人抓住——是3444。

　　“队长呢？”余鹿在一片嘈杂中喊道。

　　“被隔在封锁区外了！”

　　001以前所未有的语速广播：“警告！目标生物表现为扭曲阴影状粘稠液体。其接触将导致无机物结构性消失，生命体存在性被概念性抹除……重复，该生物无法被现有手段收容！”

　　“无法收容？！”3444的声音瞬间拔高，“那我们来这里是为了……”

　　“当肉盾，拖延时间。”余鹿替她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心直往下沉。

　　现场已是一片绝望的混乱。

　　人们徒劳地将各种杂物投向那滩缓慢、沉默却无可阻挡的阴影，如同用沙堡抵御海啸。眼看唯一的出口即将被恐慌的人群彻底堵死，余鹿知道必须行动了。

　　她转身朝着其他方向跑去。但想要从人流之中挤出去那太困难了，余鹿咬牙逆流而上。

　　突然间耳边一凉，紧接着，她被人狠狠推开。

　　看见3444身后那一摊巨大的阴影，余鹿瞳孔一缩。拽起3444就冲进身后那狭小的空间。

　　还没站稳，余鹿就一口气掀开了头盔，狠狠摔在地上，随即惊恐地触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温热，触感真实，完好无损。

　　我……没事？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就看见呆坐在地上的3444小腿小腿部位的黄色防护服，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状态，并且这种透明化正以缓慢但清晰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更可怕的是，透过透明的区域，看不到皮肤或血肉，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未渲染完成的灰白色。

　　3444开始感到一种冰冷的“不存在感”从腿部向上蔓延，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正在逐渐消失。

　　她呆呆的盯着余鹿，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部，半响，终于是发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

　　3444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她没有害怕，反而开始有些崩溃。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呢？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余鹿尝试了所有标准净化程序，全部无效。

　　3444无力地倚靠在墙边，看着自己已经透明到大腿的防护服，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早知道，就不管你了。”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无比僵硬。

　　余鹿面无表情，脑海里疯狂回忆着有关收容物的一切，试图找到任何一种可能逆转这过程的记录。“你冷静一点！我能找到办法，一定有办法……”

　　“6234。”3444打断她，第一次认真叫了她的编号。“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脱掉防护服吧。”

　　余鹿的动作瞬间僵住，那条“不要脱下防护服”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不行！”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绝对不行！”

　　“脱吧。”3444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好像不是这样的……”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被同化的人，还是……一个虚拟的怪物。”

　　余鹿的手在颤抖。她扑过去，首先尝试脱下3444的手套。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发现，那防护服就像第二层皮肤，与下方组织紧密地‘生长’在了一起，根本找不到任何缝隙。

　　“看……来……”3444惨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双手插入自己颈部防护服那已变得半透明的区域，猛地向两边一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