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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复响 王柳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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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柳羿决定留下来和众人一起继续马德里的旅程,最高兴的人是刘青松。吃早餐的时候,他还主动把自己那份西班牙煎蛋端给王柳羿,嘴里说着要他多吃点,语气里倒有些庆幸好友终于“脱离苦海”的欣喜。林炜翔在旁边看着,还以为刘青松是觉得两人分手可惜在宽慰王柳羿,就说了几句喻文波的好话,立刻被刘青松瞪了一眼,赶紧住嘴了。
今天是大家在马德里的最后一天,刘青松也早就安排好了行程,要去当地最有名的跳蚤市场埃尔拉斯特洛逛逛,看看能不能淘到些有趣的东西。他们到时已经将近十一点,阳光正好,整条街被照得亮堂堂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地排开,卖什么的都有——旧书、老照片、复古皮包、银质餐具、二手衣服、黑胶唱片,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像是整个马德里的人把自家阁楼里积攒了几十年的东西都搬到了街上。
刘青松在这儿自然是如鱼得水,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翻一翻。他淘到一只银质怀表,表盖上有细密的手工雕花,打开来,表盘已经泛黄,但指针还在走,嘀嗒嘀嗒的。林炜翔就跟在他旁边,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依然毫无怨言,刘青松拿起什么东西看,他就跟着凑过去认真端详;史森明则是热情而迅速地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给田野的是一个皮质笔记本,封面压印着一只羊驼图案,因为他觉得那和田野很相配,被田野追着打了两条街。给李炫君的是一枚银质吉他拨片项链,李炫君接过来看了几秒,真的戴上了,银色的小圆片贴在他锁骨的位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王柳羿走在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的。他买了一本西班牙语版的《小王子》,说想学西语,又在一个卖旧唱片的摊位前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摊主放的弗拉明戈吉他,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映出他平静的表情。
午饭是在市场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海鲜饭分量很大,铁锅端上来时还在滋滋冒油,米饭吸饱了藏红花的汤汁,金灿灿的,上面铺着虾、贻贝和鱿鱼圈。一群人吃得很热闹,史森明和服务生用手势比划着又要了一份蒜蓉虾,林炜翔一个人干掉了半锅饭,刘青松骂他是猪,但自己也没少吃。
问题出在结账的时候。林炜翔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他的钱包不见了。
「你再找找,」刘青松皱着眉,「是不是放在哪个口袋里忘了?」
「都找过了,没有,」林炜翔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又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和一枚五毛钱硬币,「肯定是刚才在市场里被偷了,掏钱买那个水杯的时候人多,有人挤了我一下——」
刘青松没有说「我让你把钱包放好你偏不听」之类的话,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掏自己的口袋。田野也跟着掏钱,其他几个人也都开始翻口袋。硬币和纸币在桌上堆了一小堆,凑了凑,还是不够——那家馆子只收现金,而他们带的现金大部分已经在之前的几天花得差不多了。
「差多少?」史森明问。
刘青松来回数了两遍:「差三十多欧。」
几个人面面相觑。马德里周日午后的大街上,阳光炽烈,游客如织,他们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兜里居然凑不出三十欧元。
就在田野盘算着要打听附近ATM的位置时,史森明却忽然笑了。他抬起下巴,晃了晃田野的胳膊,朝街对面努了努嘴:「你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街对面一小片空地上,几个街头艺人正在表演。一个弹电吉他的年轻人,一个敲卡洪箱的胖子,还有一个弹电子琴的女孩子。三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胜在热情,吉他的音量开得很大,几乎盖过了琴声的旋律。周围围了一圈游客,有人在跟着节奏拍手,有人把零钱放进他们面前敞开的琴盒里。
「街头到处都是演奏的跳舞的,」史森明冲着田野一笑,眼睛亮起来,「你们也可以啊,把钱从马德里人手里再挣回来!」
还没等田野反应过来,史森明已经拉着金泰相跑过去了。金泰相的英语口语还算流利,他和那个弹吉他的年轻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比划了几个手势。那年轻人笑起来,说了句什么,金泰相连连点头,回头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搞定了!」史森明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是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他们说乐器可以借我们用,反正他们也要休息一会儿,让我们随便玩,赚的钱自己拿着就行。」
正在田野犹豫的时候,他看到李炫君已经走到那个弹吉他的年轻人旁边了,弯着腰,正仔细地端详——那是一把有些年头的Fender Stratocaster,日落色的渐变漆面被磨出了几处露底,琴颈的指板上留着前任主人多年按弦的痕迹,像某种沉默的编年史。
年轻人笑着把吉他递给他,李炫君接过去,掂了掂分量,背带挂在肩上,手指在琴颈上滑过,试了试手感。他弹了一小段即兴,只有几个音符,那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在午后的空气里弹了一下,又迅速被街头的嘈杂吞没。
「你想弹什么?」田野走过去。
李炫君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杏眼映成剔透的琥珀色。「我们演《虹·夏》」,他说。
田野愣住了。《虹·夏》,那是李炫君写给SNAKE的歌,可田野从来没有弹过这首歌,甚至没有看过谱子。
「我没弹过,」田野说,「我不会。」
李炫君眨了眨眼,动作很慢,慢到田野能看见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扇形阴影。
「你一定会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谱纸,展开,递给田野。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卷曲,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和弦标记和简谱,笔迹是李炫君自己的,有些地方涂改过,某个小节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纸张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处都已经泛白,快要断裂了,像是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无数次。
田野接过谱纸,低头看了几秒。那些和弦进行和旋律走向,在他眼里从不是陌生的符号。他确实没有弹过这首歌,但他听过太多次了——不是从录音里听,而是从李炫君的每一次哼唱、每一次指尖无意识的拨弦里听过的。那些音符像种子一样,早就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只是等着被唤醒。
然后田野再抬起头的时候,李炫君已经在调试效果器的参数了。旁边史森明把空琴盒放在面前的地上,又借了个纸板,用马克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Chinese Band - Pay Whatever You Like”。林炜翔和高天亮当起气氛组,在旁边开始拍手带节奏。金泰相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副沙锤,摇得不亦乐乎。刘青松和王柳羿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举着手机对准了他们。
不知为何,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田野居然破天荒地感到很轻松。他把谱纸架在电子琴上,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琴键——
一段温柔的琶音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电子琴的音色被他调成了温暖的钢琴叠加一点弦乐的铺底,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而后李炫君的吉他在第二个小节切入,用了一段极简的单音旋律,干净极了,每一个音符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像是在给田野的键盘留出呼吸的空间。
他们从未合练过这首歌,但每一次和弦转换都严丝合缝,每一次强弱变化都像是约好的。田野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高一暑假那年夏天,他们挤在卧室的床上分享一副耳机,李炫君点开播放键时那张神情雀跃的脸。窗外蝉鸣震耳欲聋,耳机里的旋律粗糙却滚烫,像一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还带着锻造时的余温。
那是他第一次听《虹·夏》,最初的、未被修饰打磨过的版本。
田野那时以为,他会有许多许多次机会看着李炫君在聚光灯下唱歌。可SNAKE突然散了,从那之后,舞台上再也没有李炫君的歌声,他只在那个叫“Flandre”的频道里不断刷新,但只有越来越多技巧精湛的翻弹,李炫君从来不开口。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驰,嘴巴却闭着,像是在用吉他代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田野以为今天也是这样。键盘和吉他,没有人声。
可下一秒他分明地看见,李炫君凑近了麦克风,嘴唇张开了。
开口时的声音清亮,稳定,像一束光,从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缝隙里透出来,起初很细,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直到整条街都被它照亮。李炫君的咬字比从前更松弛,气息的运用也更成熟,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玉石,褪去了最初的棱角,却变得更加温润透亮。
田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个声音已经随着SNAKE的解散一起被封存了,锁进了某个不会再打开的箱子里,钥匙被丢进了深海。可现在,在这个异国的街头,在午后的阳光和陌生人的注视下,这个声音又回来了。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周围响起的热烈掌声与喝彩声几乎吞没了吉他的延音。史森明蹲下去数琴盒里的零钱,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天哪!五十多欧!够付饭钱还有剩!」
田野完全没有听进去那些数字,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旋律,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枚一枚,闪着微弱的光。他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李炫君在做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李炫君正看着他。
那把借来的吉他已经摘下来还了回去,年轻人的感谢和好奇的问话似乎都被风吹散了。而这些都与田野无关,他看见的只是李炫君站在那儿,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连头发丝都在发光。而他的脸上,挂着那个田野再熟悉不过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毫不设防的快乐。
田野忽然意识到,那首歌,他以为会作为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标本,随着时间渐渐冷却,可它又在李炫君身上活过来了,这是独有创作者能赋予的生命力,永远温热而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