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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扶稳,我没法扶你了,你自己当心。”钟离春坐在马上,转头对孙伯灵说道。
      “你能行吗?要不再休息一天吧,别硬撑!”孙伯灵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受伤的肩。
      “没事,又不是什么致命伤,先赶紧回到齐国再说。”钟离春笑道,“坐好,我们出发。”
      骏马在山林间奔腾不息,头顶的太阳转了一圈后,临淄的城墙终于在远处若隐若现。钟离春策马向着城墙跑了过去…
      “钟离姑娘!”路旁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钟离春停下马,回头,有些诧异:“禽先生?你怎么在这?”
      “我从田将军收到你们消息的那天开始算,估计着你们昨天就该到临淄了,就一直在这等着。”禽滑扶着孙伯灵下马站稳,和钟离春一起牵着马往前走,“你们怎么晚了一天?”
      “路上耽搁了一下。”钟离春暗暗制止了正要说话的孙伯灵,抢在他前面说道,“禽先生特意在临淄城外等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钟离姑娘,孙先生…”禽滑低下头,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不能回临淄了。”
      “为什么?”钟离春惊讶地问道。
      禽滑警觉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才示意他们跟着他走向一旁的树林,边走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王的疑心仍在,迟迟没恢复田将军的兵权,甚至还听信了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孙先生对齐国心灰意冷,要投奔楚国,那日大王大发雷霆,要将孙先生满门抄斩,多亏田国将军带着一众武将苦苦劝谏,直至以死相逼,才打消了大王的念头,只是大王放出话来,等孙先生一回齐国,就要以重罪处罚。田将军特意让我来告诉孙先生,他已经想办法连夜把你的两位堂兄送出齐国安置了下来,让你不用担心,他会照看他们的。”禽滑带着他们走到藏匿在树林间的马车旁,“孙先生,田将军说,你先去避避风头,暂时别回齐国了,他与韩国的申大夫是至交,这是他的亲笔信,你去韩国找申大夫,他会收留你的。田将军给你备了马车,路上要用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了,还有一名仆从照顾你,你快出发吧!”
      “糊涂蛋!”钟离春气愤地骂道,“孙先生为齐国立下汗马功劳,大王竟会相信如此捕风捉影的谗言!真是老糊涂了!”
      孙伯灵沉默地低着头,敛住眼底的波澜,许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先去韩国躲一躲了。”
      禽滑拍了拍孙伯灵的肩,平日口若悬河的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一声,开口道:“孙先生,你多保重,到了韩国之后,你一定会东山再起,再建功业!齐国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田将军会照顾你的家人,也会帮钟离姑娘安排…”
      “不必了。”钟离春打断了他的话,坚决地说道,“我不会和孙先生分开,孙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孙伯灵猛然抬头,看着她,眼中压抑着复杂的情绪。
      禽滑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们快上路吧。”
      “禽先生。”孙伯灵突然开口道,“车上有没有创药?”
      禽滑一愣:“你们有人受伤了?”
      孙伯灵不理会拼命给他使眼色制止他的钟离春,点了点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刺客,他们人太多,钟离姑娘…被刺了一剑。”
      “啊?”禽滑一惊,关切地看着钟离春,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不自然地垂在身侧的左臂。“钟离姑娘,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医师来!”
      “没事没事,就他大惊小怪。”钟离春白了孙伯灵一眼,赶忙对禽滑推辞道:“禽先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让人看见就麻烦了,你回去吧,我们也要赶紧赶路了。”
      “这附近很荒凉,轻易不会有人。”禽滑说着便转身要往外走,“今天也晚了,你们先在这马车里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我这就去跟田将军说,让他派个医师来给钟离姑娘看看伤,再拿些药材…”
      “真的不用…”钟离春还要推辞,孙伯灵却拉住了她,又回头对禽滑说道:“禽先生,那就麻烦你了。”

      马车里,孙伯灵坐在钟离春的身边,仔细看着医师给她包扎伤口,一只手放在她身后,轻轻抚着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背,试图给她些许安慰。
      “医师,她怎么样了?”孙伯灵焦急地问道。
      “钟离姑娘并未伤及筋骨,只是伤口有些深,失血不少,这些时日又过度疲劳,需要好好休养,我给她开了补养身体的药,创药要每日按时敷,包扎伤口的布也记得每日更换,过些时日就没事了。”
      “那就好。”孙伯灵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线条也放松了些。
      “我已经叫人去取药材了,都是最好的药,你好好养伤。”田忌担心地看着钟离春,“你武功高强,能把你伤成这样,这刺客绝不是一般人。你们看清楚刺客的样子了吗?”
      “当时是黑夜,而且刺客人很多,我们也没有看清。”
      “会不会又是邹忌搞的鬼?”田忌皱起眉头。
      孙伯灵摇了摇头,沉思地说道:“不会,邹忌若想除掉我们,会用阴谋,不会大张旗鼓地派这么多刺客。我看那些人的身手倒是更像在军中呆过的人…”
      “军中?”田忌一惊,“难道是楚王派兵追来了?”
      “不会是楚王,那些刺客招招下的都是死手,摆明了要取我们的性命,而楚王需要我的兵法,一时不会轻易杀我,就算要杀我,也大可以直接派楚国大军兵临临淄城下,不至于找几个刺客暗中行事。更可能的是…”孙伯灵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庞涓。”
      田忌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他这次没有得逞,必不会善罢甘休。我再给你们派几个武功高强的随从,送你们去韩国,你们一定要小心!”
      孙伯灵长叹了一声,“田将军,大恩不言谢了…你也一定要小心,如今公孙阅尚未除去,难保不会对齐国不利,你千万要提防!”

      齐国的郊外,天色阴沉,狂风裹挟着寒意,将马车上的布帘吹得猎猎作响。
      孙伯灵沉默地望着路旁掠过的风景,风沙迷了眼,像是看不清前路一般。他放下布帘,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他的眼底却沉着更深的黑,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先生?”身旁传来钟离春的声音。孙伯灵转过头,见钟离春正单手撑着坐起,赶忙过去扶她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几个软垫,让她靠坐上去。“你怎么又起来了?多睡一会儿,伤才好得快。”
      “我睡不着。”钟离春往旁边挪了挪,“你坐过来点,把腿伸开舒展一下,省得一会儿又难受。”
      孙伯灵点了点头,挪到钟离春的身边,用手辅助着双腿慢慢伸直。
      “到哪了?”钟离春随口问道。
      “刚过了阿泽,沿着河再走大概三舍就出了齐国了。”
      “你对这一带倒是熟悉。”钟离春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在这附近长大的。”
      “哦?”钟离春挑了挑眉,“倒是从没听你说起过。”
      “都是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孙伯灵低声道,眼神埋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你家里还有人在这边吗?”
      “没有了。”孙伯灵叹了口气,“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两位堂兄,还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钟离春安慰他道:“你放心,田将军是守信用的人,他说了会照顾你的两位堂兄,就一定会照顾的。”
      “我不是信不过田将军…”孙伯灵摇了摇头,移开眼神,尾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马车内一时静了下来。
      “我四岁丧母,九岁丧父,是我的叔父把我抚养长大的。我叔父对我视如己出,两位堂兄也都把我当成亲兄弟,小时候,他们常带我在这附近玩耍,上树摘野果,下河摸鱼…”
      孙伯灵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了远方,仿佛穿过马车,望向了更久远的岁月。
      “我叔父是齐康公的大夫,齐康公被田太公废黜后,他的臣子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我叔父也带着我和我的两位堂兄逃到了周国。那年,正是灾年…他把我送到城外的一户人家里去做仆从,自己带着我的两位堂兄继续逃命…”
      孙伯灵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起一件普通的陈年旧事,可钟离春分明看到了他的指尖细微的颤抖,像是在压抑着隐约的疼。她伸手,轻轻抚着他的手臂。
      “我不怨他们丢下我,那时候,他们也没有办法,不这样,我们都会被饿死…只是后来很多年,我的亲人杳无音信,生死不明…直到前段时间,我才又联系上我的两位堂兄,只是当时马上就要出发去楚国了,也没顾上跟他们好好说说话,只把他们安置在了我的封地,我本想这次回到齐国,能跟家人好好叙叙旧,可是如今…”
      钟离春望着他,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完。孙伯灵垂下眼帘,双手下意识地放在腿上,声音又黯淡了些。
      “方才路过的地方,我父母的墓就在那附近,我从前总想着,等我以后做出一番成就,就回到齐国,好好去给他们扫墓、祭拜,只是等我真的回到齐国之后,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钟离春的手一顿。
      “怎会没有机会?你只是暂时去韩国避难,一定还会再回到齐国的,等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孙伯灵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坚定却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的事。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是我已经…”
      “你是想说,刑余之人,不可扫墓?”钟离春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竟轻轻嗤笑了一声,“你何时需要守这样的狗屁规矩?若你真这么想,当初你也不会想尽办法去齐国建功立业了,毕竟,刑余之人,也不可为官。”
      孙伯灵微微动了动,眼中起了些许波澜。
      …
      “娘!这一册上面的字,我都认识!”
      “伯灵真厉害,娘当年学识字的时候,不如伯灵多了。”
      “爹也说,我适合学兵法,我一定好好念书习武,将来当一个跟爹那样厉害的大将军!”
      “好小子,有志气,像我,哈哈哈…”
      “别听你爹瞎说,伯灵,爹娘不指望你做多大的官,只要你平安顺遂就好,记住了吗?”
      …
      那些至亲的人,那个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地方,他又何曾想要忘记。
      只是,身体残疾,仇恨未了,半生漂泊后,再回到齐国时,他竟已成了连跪拜自己父母都做不到的人,与其让他们看到他如今的模样而担心,不如就让他们认定他不孝吧。
      “先生,你一定有很好很好的父母吧,不然,怎么能教出你这样优秀的人?”
      钟离春的声音仿佛从风中来,直指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孙伯灵微微一怔,眼神晃了晃,却仍未转头看她。
      “所以,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你的经历,也一定不会怪你,更不会嫌你残疾,他们只会心疼你,会看到你如今的成就,为你骄傲,也会等着你告诉他们,你挺过来了。”
      孙伯灵垂眸,凝视着她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缓缓落在心里。钟离春看着他,语气淡然,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坚定。
      “等我们再回到齐国,找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你一起去扫墓。我不信其它的,我只信,你配得起回去。”
      孙伯灵终于缓缓转向她,她冲他微微笑了笑,眸光流转,一丝丝化开他心口的阴霾。
      “就算真有人敢说什么,你也别怕,有我在呢。”
      天光从布帘的缝隙中透进马车,映着她的眼神,宛如星火。
      孙伯灵的眉心微动,眼尾有些泛红,他吸了口气,帮她理了理盖在身上的毯子,“伤还没好,别着凉了,你可得撑住了,好好的跟我回齐国。”
      “你这话说的…能不能盼我点好啊。”钟离春笑着白了他一眼。
      孙伯灵也微微笑了笑,“说起来,我还真没问过你,你家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钟离春轻笑了一声,声音平平,“我是被几个游侠收养的,不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告诉我,那天他们本来是要去山里找一窝山匪,结果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听到了哭声,然后就带回了一个婴儿。他们中间有个人来自一个没落的将军世家,我的名字就是她给起的,姓也是跟着她姓。他们都对我很好,从没短过我吃穿,还教我识字,武功也是他们教的。我从小就练武练得狠,磕了碰了也不哭,他们都很喜欢我,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了我。”
      孙伯灵看着她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半天,才又问道:“你可知道这些义士现在在哪里?等我们再回齐国了,我跟你一起去登门致谢…”
      “早死了。”钟离春淡淡地说道,语气不悲不喜。“游侠本就不惜命,我十来岁的时候,他们就陆陆续续的,不是死在仇家手里,就是打抱不平的时候丢了命。后来,我就一个人出来闯了。”
      孙伯灵心里一疼,指尖在袍角猛然收紧,“那你…”
      “我什么?你觉得我命苦?”钟离春偏头瞥了他一眼,忽然一笑,“这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多少人还没活到成人就没了,我好歹都活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顾影自怜的。”
      孙伯灵看着她眼中那抹光——不带怨,不带愁,似剑锋出鞘,又似寒梅傲雪。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只是想,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
      钟离春没有言语,只是抬手仿若不经意般把一绺乱发别到耳后。
      “早习惯了。”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掠过孙伯灵,“再说,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孙伯灵的眼中闪过些许光影,却终是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盖在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小心翼翼地盖住她受伤的肩。
      风有些凉了,吹起布帘,马车在山路上颠簸,翻过一个又一个的坡道,像记忆,又像命运。
      钟离春没有拒绝他递来的温暖,也没有多言。两人在马车里并肩坐着,斑驳的光影从车外静默地落入,伴随着车轮碾过土地的吱呀声,仿佛前路已不再漫漫无期,又仿佛早已注定默契长存。

      魏国,元帅府中。
      “废物!”庞涓把手中的铜器狠狠砸向跪在他面前的侄子庞葱,“那么多人,杀不了一个瘸子,还让他跑了!”
      “叔父恕罪!”庞葱连连磕头,“孙伯灵身边有一名剑术高强的女子,我派去的刺客被她杀了大半,是侄儿无能,求叔父宽恕!”
      “罢了。”庞涓揉了揉眉心,“还是先想想怎么办吧。”
      “叔父,我们虽然没能杀了孙伯灵,但是跑回来跟我复命的刺客说,看到他们突围后往深山里跑了,他会不会躲进了深山老林?”
      “不可能。”庞涓笃定地摇了摇头,“孙伯灵尚未建功立业,不会甘于寂寞。”
      “那他是又回了齐国?”
      “齐王对他疑心尚在,他不会在这时回齐国。”庞涓思索着,“我估计,他很可能去了韩国。”
      “韩国?叔父因何推断?”
      庞涓微微一笑:“与楚国相邻的大国有四个,除了齐国、魏国,还有韩国与秦国。秦国乃虎狼之邦,他不会去;韩国的申大夫与田忌是至交,因此孙伯灵很可能去韩国投奔了申大夫。”
      庞葱抬起头,“叔父,韩国惧怕叔父,侄儿前往韩国,向韩王要人,韩王不敢不给。”
      “不急,这只是猜测,若孙伯灵不在韩国,你去要人,天下人将笑话我庞涓鲁莽,大王也要怪罪。”庞涓想了想,说道,“你化装成商人去韩国,探明孙伯灵的行踪。”
      “是,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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