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happykitten62

7、第 7 章

　　次日上午，史皇大夫走进宾舍。
　　“孙先生，寡君答应了你的条件，明日就放田将军回国，这是盟书。”
　　田忌接过盟书看了看，揣进了怀里。史皇大夫又命随从搬进来一个木箱。
　　“孙先生，既然寡君答应了你的条件，你也应该信守诺言，今天就可以开始写兵法了吧？”
　　孙伯灵仿佛是没有听到一般，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突然身子一歪，似乎要跌倒，史皇大夫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一瞬间，窗外响起一声惊雷，史皇大夫感到双脚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一般，陡然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装竹简的木箱突然翻倒，竹简散落一地…
　　“史皇大夫！”孙伯灵被田忌扶着站稳，满脸担心地拉起他，“你没事吧？”
　　史皇大夫狼狈地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竹简，脸色有些发白，“刚才…是怎么回事？”
　　孙伯灵神色凝重地看了看左右，史皇大夫心领神会，屏退了左右，孙伯灵才低声说道：“鬼谷先生曾告诉我，《孙子兵法》乃兵圣所作，不可轻易示人，若一定要书写，也必须找一条像鬼谷一样有仙气的山谷，否则就是玷污圣灵，会受到上天的惩罚，不仅兵法会失效，写兵法和用兵法的人也都会遭遇不测。我本以为你还要过几天才让我开始写兵法，所以便暂时没有告诉你，谁知你刚才只是提了一句让我现在开始写兵法，就惹得天神动怒，降下雷霆将你我劈倒在地，想必是天神见你拿了竹简来，以为你要让我在此写兵法，才特意来警告我们。”
　　史皇大夫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开了口：“那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今日之事，只怕是天神对你我已有怒意，为今之计，只能赶紧找到一条像鬼谷一样有仙气的山谷，然后我们尽快赶过去，向天神赔罪，以示诚意，再在那里写兵法。”
　　史皇大夫松了口气，“这好办，这附近就有山谷，我立刻着人去准备，我们即刻出发！”
　　“不可。”孙伯灵摇了摇头，“不是任何一条山谷都可以，必须是像鬼谷那样有仙气的山谷。”
　　“那也不难，楚国境内山谷多的是，总会找到的。”
　　孙伯灵欲言又止，“…那你就慢慢找吧。”
　　史皇大夫一愣，“你是说我找不到？”
　　“不，找得到，只是要费些功夫。当年鬼谷先生找到鬼谷花了数年的时间，你要找到一条类似的山谷，可能也得数年。”
　　“那不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史皇大夫面露愁容，脸又白了几分，“万一天神以为我们故意拖沓，不诚心悔过，再降罚于我们，那可怎么办？”
　　孙伯灵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沉默了半天才说道：“我倒是知道这样一条山谷，只是…太危险了…”
　　史皇大夫眼睛一亮，“在哪里？”
　　“我当年在魏国的时候，留意到楚魏边境有一条山谷，和鬼谷很像，想必也有仙气。只是…那里离魏国太近，我怕庞涓知道后，会加害于我…”
　　“这你不必担心，大王可以派兵去保护你。”
　　“派兵去保护我，等于向庞涓泄露了我的行踪，他若倾魏国之军进攻，怎么办？”
　　“大王也可以倾楚国之军。”
　　“那么多士兵驻扎在山谷里，且不说能不能住得下，就算能住下，士兵吃什么喝什么？”
　　“可以派人去送。”
　　“楚国大军驻扎于边境不毛山谷，每日粮草耗费少说也有五百金，兵法非一日能写就，大王有多少个五百金可以耗？更何况，若他国趁虚而入，大王该如何？”
　　“那孙先生说，怎么办？”
　　“你去向大王请示，让大王决断。”
　　史皇大夫赶忙喊来随从，竹简也顾不上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孙伯灵听到他走远，才露出了笑容。
　　“田将军，多谢你！”
　　田忌在一旁哈哈大笑，“也多亏了你，倒得快，又顺手打翻了装竹简的箱子，刚才我伸脚把他绊倒的时候他才没发现。你也是神了，怎么就知道那时候会打雷呢？”
　　“这我还真不知道。”孙伯灵笑着说道，“其实今天早些时候就打了好几次雷了，只是楚国这地方常下雨，史皇大夫估计也没太注意，但是，楚国人一向迷信鬼神，被我们一番暗示，他心里再一琢磨，自然就把当时那个雷和天神惩罚联系起来了。不过我原本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只想着假装摔倒，暗中弄翻装竹简的箱子，伪装成箱子自己翻倒的样子，你再趁乱绊倒他，不过我当时正要开口，就看到窗外一片闪电，我知道马上要打雷了，才灵光一闪，临时把雷声加了进去，也多谢田将军，配合默契！”
　　门突然开了，片刻后，钟离春从屋外冲了进来。
　　“先生，跟我走！”
　　“钟离姑娘？！”孙伯灵一阵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打听到了，庞涓已经到了楚国，他要杀你！我收买了几名剑术高强的敢死之士，他们答应帮助我们逃走，你快去收拾一下，跟我走！”
　　“可靠吗？”田忌在一旁问道。
　　钟离春点点头，“绝对可靠！”
　　田忌转向孙伯灵，“孙先生，你快走吧！”
　　孙伯灵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钟离春急了，“不走做什么？等死？”
　　“庞涓暂时还杀不了我，楚王需要我的兵法…”
　　“楚王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你即使写出兵法，他依然会把你交给庞涓！”钟离春焦急地说道，“先生，跟我走吧！”
　　田忌也在一旁劝说道：“钟离姑娘说得对，孙先生，你快走吧！”
　　“我不能走，楚王已经答应放田将军离开，如果我逃走不成，我们就一个也走不了了！”
　　“能，我们一定能逃出去！”钟离春笃定地说道。
　　“钟离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万一楚国大军沿路拦截，那不是几个敢死之士就能抵抗得了的，我们逃不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走，还有生还的可能，要是呆在这，就只有等死了！”
　　“我不是等死，是在等待时机…”
　　钟离春的声音带上了气恼：“这么说，我是多此一举了？”
　　“不…我们进去说。”孙伯灵引着二人进入了里屋，才小声说道，“如果要逃走，我们必须先离开楚都，远离楚王的管辖，不然他一声令下，轻易就能置我们于死地，我们无法与一个国家抗衡，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楚魏边境的山谷写兵法的原因，而且，如果我说别的山谷，楚王说不定会有所怀疑，但魏国是我的死敌，如果我说了去楚魏边境，楚王才不会怀疑有它。”
　　钟离春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又问道：“可是你就算去了山谷，楚国也依然可以派军队跟你同去，不是一样逃不出去吗？”
　　“这就是我选这条山谷的另一个原因。”孙伯灵沉声道，“楚国自然会派军队跟我同去山谷，所以我必须想办法牵制住楚国的军队，才能趁乱逃脱，而楚国的军队十分强大，唯有魏国才能与之抗衡。我们刚到楚国那天，我随田将军去楚国大将军家赴宴时，他给我们看过地形图，楚魏边境的那条山谷周围的边城，一向是楚国和魏国的必争之地，现在楚国突然向山谷进军，魏国不明所以，很快也会派兵前往那条山谷，何况，楚王一向贪婪，现在又知道了那条山谷有仙气，说不定还真动了趁这次机会彻底掌控那块地盘的念头，就算没有，魏国也不会掉以轻心，必然会出兵，等到楚魏两国交战的时候，我就可以趁乱逃出去了。”
　　“我明白了。”钟离春的脸上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原来你早有对策。”
　　孙伯灵怔了片刻，语气突然染上了迟疑，“钟离姑娘，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当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与你无冤无仇，犯不着赌你的命。”钟离春冷冷地说道，“什么事？”
　　孙伯灵一时语塞，停顿了片刻才又说道：“你派人去那条山谷附近散布消息，就说楚国很快就要派兵去把那块地盘彻底打下来，那里不乏魏国斥候，你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回魏国，我的计划就更万无一失了。”
　　“就这事？”钟离春抬眼看着他。
　　“…”孙伯灵欲言又止，田忌接过了话头，“钟离姑娘，到时候，你能不能带着这些敢死之士去山谷里接应孙先生一下？这样楚魏两国交战的时候，你就能带他逃走了。”
　　“既然田将军发话了，我自然义不容辞。”钟离春对田忌拱手道，“田将军，明日我就不送你了，一路平安！”
　　“多谢钟离姑娘！”田忌对钟离春回礼，踟蹰了片刻，又说道：“也…也替孙先生谢谢你！”
　　钟离春瞥了孙伯灵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楚王宫中，楚王坐在王座上，沉思着。
　　史皇大夫看着楚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微臣实在没办法了，大王没看到当时的情景，一道惊雷把天都撕裂成两半，直接向微臣和孙先生劈了下来，微臣被闪得睁不开眼，只感到双腿一滞，便被劈倒在地，装竹简的箱子也突然爆开…只是，微臣也知道，派兵进驻楚魏边境的山谷，耗费太大，不然，还是另选一条山谷吧…”
　　“不可！”楚王断然拒绝道，“夜长梦多，寡人想尽早得到兵法，何况，我们不能忤逆天神！寡人担心的是孙伯灵，他说，要去楚魏边境的山谷里写兵法，是否有诈？”
　　“微臣估计不会。魏国是孙伯灵的死敌，他不会自己去送死，要是他说楚韩或楚齐边境的山谷，微臣会怀疑他，但是楚魏边境，不会有诈。”
　　“的确如此。”楚王点了点头，“你拿寡人的兵符，带五千精兵去保护孙伯灵，再传寡人的令，让楚国的其他将领们随时待命。”
　　史皇大夫一怔，“大王，为了一个孙伯灵，不值得吧…”
　　“你懂什么。”楚王笑了一声，“那片山谷附近的边城在方城之战时被割让给了魏国，虽说后来寡人又派大将军夺了回来，但是魏国始终对那块地虎视眈眈，可他们又从未真正动手，寡人正愁没有理由把他们彻底赶跑，横竖这次要劳动楚国军队去楚魏边境的山谷，若庞涓为了孙伯灵而出兵，寡人正好借这个理由应战，把魏国军队赶到百里之外。所以寡人让楚国将领待命，不是为了孙伯灵，而是为了楚国自己。”
　　史皇大夫满脸笑容，“还是大王，英明！”
　　“你下去吧，带上精兵和孙伯灵，即刻前往山谷，以免节外生枝。”
　　“是。”

　　次日清晨。
　　“启禀大王，庞涓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庞涓在宫人的带领下走进宫内。
　　“外臣拜见大王。”庞涓一揖，随后问道，“大王，外臣此次前来，是想问一问，孙伯灵是否已经到了楚国？”
　　楚王点了点头，“不错。”
　　“既然如此，大王也该履行之前的承诺，将他交给外臣了。”
　　“人是到了，不过…”楚王眯起眼，“寡人何曾承诺过要把他交给你？”
　　庞涓变了脸色，语气却仍然平静，“大王，你前几日对外臣说，等到孙伯灵到了楚国，就把他交给外臣处置，宫中诸人皆可作证，大王是想出尔反尔？”
　　“你当时对寡人说的是让寡人把魏国要犯孙伯灵交给你带回魏国，可是孙伯灵已经答应留在楚国，为寡人效力，所以他如今是楚国重臣，寡人可没答应把楚国重臣孙伯灵交给你啊。”
　　庞涓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焦急，“大王，孙伯灵不会真的为楚国效力的，他是在欺骗大王！孙伯灵是齐国人，只会效忠齐国，而且他诡计多端，这多半是他使的缓兵之计，等大王放松警惕，再借机逃回齐国，当年他就为了齐国背叛了魏国，还用阴谋诡计，窥伺时机，逃出了魏国…”
　　“庞涓，”楚王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人尽皆知，就不必寡人点明了吧。”
　　庞涓顿了顿，继续说道：“即便如此，大王也不该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
　　“寡人有孙伯灵辅佐，即使失信于天下，天下又能奈寡人何？”楚王冷冷地转过头，不再看庞涓，“庞将军，还是请回吧。”
　　庞涓沉默了片刻，不情愿地拱了拱手，拂袖而去。

　　宾舍里，一名随从站在庞涓面前。
　　“元帅，大王又来信，催促元帅速速归国…”
　　庞涓咬了咬牙，“告诉大王，我很快便回去。你去打听一下，楚王为何不答应交出孙伯灵，这其中可有蹊跷。”
　　“是，元帅。”随从拱手走了出去。
　　庞涓坐在屋内，狠狠地对着桌案锤了一拳。
　　“跟我来这一套…王八蛋！”

　　夜晚，楚魏边境山谷中的一间茅屋里。
　　“先生！”钟离春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关上门。
　　“你怎么上来了？”靠坐在睡榻上的孙伯灵见来人是她，有些吃惊。
　　“上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孙伯灵赶忙探头往窗外看了看，“要是让史皇大夫看见你，他会起疑心的！”
　　“放心，楚国派来看守你们的侍卫我都躲得过，何况区区一个史皇大夫。”钟离春放下手里的草药，瞥了他一眼，“山谷里潮气大，你又走了半天的山路，腿又疼了吧？”
　　“没事…”孙伯灵赶忙用衣服盖住腿，表情有些不自然。
　　钟离春走到他身旁蹲下，拍开他的手，掀起他腿上的衣袍。
　　“腿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钟离春一边帮他敷药一边埋怨道，“我就知道，你这犟牛，宁可自己疼死也不开口叫人帮你一把，真是活该你疼。”
　　“...”孙伯灵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闭了嘴，任由她埋怨。
　　“好了。”钟离春利索地给他敷完药，又帮他把腿上的被子盖好，“你少走动，好好焐一夜，能好一点。”
　　“...嗯。”
　　“楚国的精兵怎么样了？”钟离春突然问道。
　　“史皇大夫都布置好了。魏国那边呢？”
　　“消息前天就传出去了，要没什么意外，这会儿早该到魏王那里了。”
　　“那就好。”孙伯灵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深吸了口气，又说道：“钟离姑娘，我…”
　　“我走了。”钟离春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当心点。”

　　“元帅。”
　　庞涓抬起头，见是随从走了进来，不由得有些吃惊，“你动作倒快，才一天你就打探出来了？”
　　随从摇了摇头，犹豫了半天，才一脸为难地说道：“是大王又来信叫元帅快点回国…”
　　“我不是说了吗？告诉大王我会尽快回去！”庞涓不耐烦地说道，挥手要把随从赶走，谁知随从上前一步，递上一张布帛，“这是刚加急送来的，大王在信上说，楚国军队趁元帅不在，在楚魏边境那几座边城附近驻扎了军队，意图把魏国人从那里都赶出去…”
　　“什么？”庞涓一惊，赶忙拿过布帛看了看，“难怪楚王这几日一直拖着不给我答复…”
　　“元帅，大王已经来了好几封信，如今又形势危急，我们快回国吧！”随从焦急地劝说着。
　　庞涓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好，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