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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金色的阳光,勾勒着青翠的山林,随着微风静静地摆荡。树荫下开着些星星点点的花蕾,静谧地铺展开来,环绕着一小片空地上简朴的石桌石凳。
      “啪!”
      清脆的落子声后,须发皆白的老者微笑着抬起头。
      对面的青年略带羞赧地颔首道:“先生棋艺高超,弟子甘拜下风。”
      老者不言语,伸手拨动了棋盘上的一颗黑棋,一瞬间,黑白局势逆转。青年脸色微变,老者这才抬头笑道:“杀伐果断毫不含糊,计谋深远却又留了后手,着着首尾相应,便是让棋,也让得只差一着,可惜,还是露出了痕迹。”
      青年急忙摆手道:“先生误会了,弟子并非有意退让,只是棋艺不如先生…”
      “伯灵,”老者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日便要应庞涓之约,出山去魏国了。不如趁此机会,为师送你两个字吧。”
      “是,先生。”
      老者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无畏。”
      孙伯灵一怔,似有些急切地说道:“先生是指,今日占卜之事?其实不必先生说,我也早已料到,想要建功立业,绝非易事,一开始一定会经历不少磨难和周折,先生放心,不管经历什么,我都会坚持下去,不会辜负先生的教导…”
      “不,为师并不是指今日占卜所言,为师已经告诉了你,你不至于大难大凶,所以为师也并不担心你会坚持不下去。”老者笑道。
      孙伯灵有些迷茫,“那先生是指什么?”
      老者指了指棋盘,“伯灵,为师既然同意你出山,就说明为师已经认可了你的能力,觉得你学识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可是今日邀你来对弈,你却还是甘居于为师之后,甚至不惜让棋——”他伸手制止了正要出声辩驳的青年,“你不用瞒着为师,你这一列棋子中唯有这一颗走向与其它都不相同,落下此子时,你的手也略有停顿,这些为师都看在了眼里。伯灵,为师教导你三年,并未对你藏私,你也该知道为师的为人,你超过为师,为师只会欣慰,而不会生气,你又为何如此?”
      孙伯灵移开眼神,低下了头,小声道:“弟子只是觉得,过几日就与先生分离了,不想在最后还让先生不高兴,更是舍不得先生…”
      老者笑了出来,“你无论资质、才学还是意志力,都是一流,为师坚信,假以时日,你终将威震天下,所以这‘无畏’二字,并不是为了你的功业。以你的才干,这世间无论怎样的战局或谋略都困不住你,唯一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你为人正直,重情义,只是有时太执拗于你自己内心的标准,反而让你一叶障目,看不到周围人的真实意图。正如今日,你明明想赢,也明知你赢了为师,为师绝不会怪罪,却太过顾虑礼教,以为只有输给为师才会让为师高兴,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为师赠你‘无畏’,即是希望你在对待身边人时,亦能如你对待战局一般,不囿于世俗与规则,不畏惧牵绊与险阻,坚持走自己最想走的路。”
      “是,弟子记下了。”

      “兄长,请问鬼谷先生住在这吗?”
      孙伯灵从烟雾缭绕里抬起头,看到一名衣着朴素的青年背着剑站在面前。
      “你找鬼谷先生有何事?”
      “我来找他学习兵法。”
      “鬼谷先生招收弟子十分严格,十个来求学的,能收一个就不错了…”孙伯灵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我就是那一个。”
      孙伯灵扬了扬眉,抬头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番,笑了一声,“小兄弟,你很自信嘛。”
      “那当然。”青年扬起脸,睥睨地看着他。
      “走吧,”孙伯灵转身带着青年往山上走去,“我带你去找鬼谷先生。”

      “先生,山下有一名青年想拜您为师…”
      老者打断了孙伯灵的话,“不收。”
      孙伯灵一怔,“先生,您还没有考问过他,怎么就决定不收了呢?”
      “因为,那是个女人。”
      孙伯灵失笑道:“先生,您误会了,那是个年轻男子。”
      老者抬头浅笑着看了他一眼,“伯灵,按我的话去给她回吧。”

      “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杀人,也能带兵打仗!”青年涨红了脸,气愤地说道。
      “姑娘,你别误会,这只是鬼谷先生的规矩…”孙伯灵慌忙解释道。
      “狗屁规矩!告诉那老头,他不收拉倒,我还不乐意跟他学呢!”青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去。
      “哎,你…”孙伯灵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先生。”
      老者放下手中的简册,指了指身边的坐席,“坐吧。”
      孙伯灵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先生,那名兄弟…那名姑娘,我在上山的路上跟她交谈过,像是个有才能有毅力的人,先生为何不收她呢?”
      老者笑了笑,“伯灵,你常说你要改变战争规则,怎么现在连为师的规则,你也要改?”
      孙伯灵赶忙拱手道:“弟子不敢。”
      “为师这样做,自有道理。倒是你,”老者捋了捋胡子,“才华过人,只是实在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是你的弱点,太过轻信别人的人,就会被人利用。”
      “弟子记住了。”
      “为师让你烧的孙子兵法竹简,你烧了吗?”
      孙伯灵的脸上露出了痛心的神色,“烧完了,只是…先生也说,这是世间仅存的一部孙子兵法,为何让弟子烧掉呢?”
      “你已经将孙子兵法烂熟于心,又何必留呢?”老者笑道,“以后,便看你如何将它发扬光大了。”
      孙伯灵眼神坚定地一拱手,“弟子必定不辜负先生的期望!”
      “好了,不说这个了。”老者指了指一旁的房屋,“你的行装都打点好了?”
      “好了,明天天一亮就能出发了。”
      老者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孙伯灵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试探地唤道:“先生?”
      “去吧。”老者微微闭上了眼,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战局,该开始了…”

      ************************

      鬼谷山间,群峰环绕,溪流潺潺,微风吹过,带来草木特有的清香。
      “孙兄!”一个身影从清晨的雾气中跑了出来,片刻后,一名皮肤微黑的少年,站在了孙伯灵的面前。
      “今天这么多鱼!”少年看着孙伯灵手中提着的竹篓,兴奋地叫道。
      “今天运气好,咱们打打牙祭!”孙伯灵对他扬了扬在山中随手采摘的香叶子。
      少年咧嘴笑了起来,圆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梨涡,他上前接过鱼,一手攀住孙伯灵的肩膀,边走边说,“孙兄,昨天的推演,我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出了破阵的方法,你让精锐部队深入对方中军,想要直取对方主帅,可是精锐部队就算战斗力再强,毕竟只是小股,而我这边兵力充足,所以我只要集中兵力,围剿你的精锐部队,就不成问题了…吧…”少年突然留意到孙伯灵眼中越来越多的笑容,脸色变了,尾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庞贤弟,你就没想过,我派精锐部队,除了要袭击你方主帅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要诱你出击?”
      “啊…”庞涓目瞪口呆。孙伯灵笑了笑,接着说道:“你先前的阵法中,大军多埋伏在两旁的高山中,我若正面强攻,你大可以派弓箭手袭击我,所以我要派精锐部队去袭击你的主帅,你担心主帅遇险会军心溃败,一定会让你的大军前来支援,这样,我就能把你的大军从高山中引出来,平地作战,就有利于我了。”
      庞涓沉默了片刻,噘着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你这人,总是比我快一步。”
      “我只是比你先入师门几日,你很快就超过我了。”孙伯灵拍了拍庞涓的肩,“不说这个了,吃饭要紧,你快去打点水,咱们炖鱼汤!”
      …
      鬼谷中少年灿烂的双眼渐渐模糊,远去,笑靥中慢慢浮现出来的,是刺骨的寒意。
      “孙伯灵,如今,终于换我事事快你一步了。”
      “是,我们发过誓,若我们中有一人发达,必提携兄弟,但是,凭什么就该是你提携我?你我二人不相上下,又凭什么,那唯一的一部《孙子兵法》,鬼谷先生传给了你?”
      …
      阴暗的牢房中,潮湿的石壁渗出丝丝水痕,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墙角的干草堆上,孙伯灵从剧痛中浑浑噩噩地醒来。
      凌乱的发丝混着冷汗,遮着惨白的脸庞,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双腿上。
      原来,从那时起,你便妒恨我了…
      原来,我眼中的照拂与情谊,竟成了你刺向我的利刃…
      牢房中寂静得可怕,自从受刑那日起,除了看守,便再也没有人来过。
      除了那一日…
      “…孙先生,你放心,禽滑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救孙先生脱离险地!”
      不知是不是庞涓有意地耀武扬威,想要在齐使面前让他这个齐人遭难,他受刑那日,正好是齐国使者来访魏国之日。那一夜,那个名叫禽滑的齐使换了便装,悄悄到牢里探望他,他调动被剧痛搅成了混沌的头脑,对齐使说起了他的毕生所学,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甚至有没有语句不通颠三倒四,只记得那一日,彻底昏迷之前,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只是此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几次昏迷又强撑着醒来,他已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已经有数日了。
      大概,要被丢下了吧…
      也是,他如今的情形,即便再有才学,也不过是个废人,纵使齐使有心相救,齐国又怎么会愿意为了他去得罪魏国?埋没于此,一点点耗尽生命,是他唯一的命运了…
      牢房外突然响起了细微的动静,片刻后,气流带来了牢门打开的声音,孙伯灵感到有人站在了他面前。
      “孙先生…”刻意压低的声音刚出口,便拐了个弯,“是你?”
      孙伯灵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看着面前清冷的面容。许是跑得急了,女子的发梢有些凌乱,却不掩眼中锐利的光。
      “你是谁?”孙伯灵缓缓抬头,声音嘶哑。
      “钟离春。”女子边简短地说着边给他解开手上的铁链,“鬼谷,女扮男装。”
      孙伯灵一怔,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怎么会来这?”
      “齐国使者禽滑刚收到密信,田忌将军愿意救你回齐国,他托我把你带出去。”钟离春说着,手上动作仍不停。“上来,我背你出去。”
      钟离春伸手扶起孙伯灵,调整好姿势,让他靠在自己的背上。孙伯灵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微弱,“你…”
      钟离春不理会,紧了紧背上的人,轻声道:“别说话,保存体力。”
      她迈开步子,绕过被她打晕了的看守,从黑暗中向着牢房门口快步跑去。孙伯灵伏在她的背上,唇角紧抿,双手松松地搭在她的肩上,像是想要帮忙分担一些重量,却终究无力。他的膝盖伤口裂开得厉害,每一次颠簸,都牵扯出锥心蚀骨的痛,可他硬生生忍着,甚至连喘息声都刻意压低。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若非钟离春来救他,他很快便会死在魏国牢里。
      可他仍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孱弱、无助、只能依靠一个姑娘背着他逃亡。
      “你…放我下来,让我自己…”他的声音低哑,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涩。
      钟离春像是没听见,依旧牢牢地背着他往前走,眼神专注,步伐坚定。
      牢房外,树林的枝桠随着夜风瑟瑟作响,如同鬼魅般摇晃飘舞。钟离春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跑进一旁的树林中,突然,她动作一滞,侧耳倾听,远方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似乎有人追来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孙伯灵,见他微微蹙眉,显然也察觉到了动静。他想撑起身体下来,可刚一动,腿上的剧痛便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滚落鬓角。
      钟离春心里一紧,深吸了一口气,背紧了身后的人,踏着满地的枯枝落叶,迅速跑向树林深处,找到藏匿的马,背着孙伯灵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骏马飞快地向前跑去。
      冷风如刀,割裂漆黑的夜,马蹄声沉闷地踏碎地上的泥土。钟离春一手控马,一手解开披风,裹住身后的孙伯灵。他靠在她的背上,身体因伤势而隐隐发着抖。
      “撑住。”她低声说道,视线仍不离前方。
      孙伯灵微微侧过头,望向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渐渐亮起的天色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驶在大梁城外的土路上。
      孙伯灵静静地躺在车内,脸色苍白,双腿僵直,一动不动,唯有额角的冷汗和胸膛的起伏,才能证明他还活着。钟离春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一触到他的肌肤,就察觉到了不对。
      发热了。
      她心头一紧,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伤口恶化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若不及时处理,他怕是根本熬不到齐国。
      “禽先生,有药吗?”她掀开马车上的布帘,问车前坐着的禽滑。
      禽滑点点头,“伤药已经备好了,在马车后面的箱子里。”他停了车,趁着钟离春找药的空当,又取来水囊,“这是我昨天半夜烧过的水,还有些温。”
      “多谢。”钟离春接过水囊,回到马车里,倒出些水打湿了软布,轻轻地帮孙伯灵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又解开他的衣服,帮他擦拭着身体。
      孙伯灵微微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喉头干涩得厉害,半晌才沙哑地开口:“你…不用…”
      “别动。”钟离春低头敛起自己的情绪,声音仍然冷静,“给你擦擦身子,好退烧。”
      孙伯灵看着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已是深秋,她的脸上却挂着些汗珠。他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你…为何救我?”
      钟离春抬头瞥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什么可笑的问题,“我不是说了是齐使让我来的吗?”
      孙伯灵不语,只是看着她。钟离春的双手不停,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说,你还没赢,不该死在这里。”
      孙伯灵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似有暗潮汹涌,可最终,他只是微微垂下眼,没再开口。
      她还是如前夜带他策马而逃时一样,没有问他是否值得,也没有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语——只是坚定地,护着他一路向前。
      钟离春帮他仔仔细细地擦洗了身体,又转身,小心翼翼地拆开他腿上染血的布条。伤口已经化脓,四周泛着可怖的乌青,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茬。钟离春从一旁的行囊中取出药膏和干净的布条。
      “会很疼。”她转头低声对孙伯灵说道。
      话音未落,药膏触及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蔓延。
      孙伯灵呼吸一滞,紧闭着眼,额角青筋凸起,指尖狠狠地掐入掌心,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呻吟。
      钟离春低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孙伯灵微微一震。
      她的手不算纤细,指腹上有着习武之人的硬茧,掌心却很暖,带着一丝细腻的温度,像是要将他的痛苦一点点拂去。
      “再忍一忍。”她轻声道,“我们很快就能到齐国了。”
      孙伯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睁开眼,看着马车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默良久。
      他终究还是没有把心底那些不甘、屈辱和痛苦说出口。
      只是这场彻夜的逃亡中,那一点点微不可查的光亮,似乎终于驱散了一丝无边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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