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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炼魂铃·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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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咣——咣——"
铜锣声如利刃般撕破金盛村薄纱般的晨雾,守村小妖赤着脚在青石板上狂奔,那双常年不着鞋履的脚底板早已磨出厚厚的老茧,踏在露水打湿的石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不好了!太子异被大妖王抓去了!"
这一嗓子嚎得村口那株千年老槐树都抖了三抖,树梢上打盹的乌鸦"嘎"地一声窜上天,黑羽拍落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春一探出的窗棂前,恰好盖住了窗框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痕——那是去年中元节他与崔落比试时留下的。
春一刚结束七日禁闭,正瘫在小阁楼的竹榻上挺尸。闻言一个鲤鱼打挺,支起半边身子推开雕花木窗。晨光如碎金般漏进来,照见他苍白脸上两个乌青的眼圈,活像只病恹恹的狐狸。他下意识摸了摸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竖痕——那是去年中秋被族长罚抄《往生经》时,不慎被朱砂笔划伤的痕迹,如今在晨光中竟隐隐泛着红光,倒像第三只将醒未醒的眼睛。
"小五!"少年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喉结上下滚动,"哪个不长眼的敢称大妖王?莫不是北边鬼哭林里那只会喷火的癞蛤蟆?"说着顺手抄起窗台上的核桃,在掌心掂了掂。
敲锣的小妖脚下一滑,险些栽进路边的排水沟。他扶正歪了的毡帽,露出张稚气未脱的脸,赔笑道:"一哥您说笑了。是西荒那位...那位妖王冥大人。"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脖颈上那道陈年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据说在断魂崖摆了九九八十一口炼魂鼎,要拿太子异祭旗呢!昨儿夜里天象都变了,您没瞧见西边那片血云?"
春一眯起眼睛,晨风掠过他散乱的额发,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刀痕,那痕迹边缘已经泛黑,像是被什么腐蚀过。"太子异..."少年声音突然低沉,"就是那个活了两百岁的太师?"
小五突然噤声,铜锣往腋下一夹,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晨雾中有早起农人扛着锄头经过,粗布衣裳上还沾着田里的露水,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更远处,几个浣衣妇人蹲在河边,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一哥您歇着。"小妖压低声音,脖子不自然地向右歪着——这是去年被妖族探子掐过后留下的毛病,"族长特意嘱咐,您这腿上的赤纹得静养..."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核桃壳,疼得他"哎哟"一声。
"滚蛋!"春一笑骂着收回弹指的手势,指甲缝里还沾着核桃皮的碎屑,"去村口给我捎两斤酱牛肉,要老张家秘制的那种。"说着抛去一枚铜钱,小妖凌空接住,在衣袖上蹭了蹭,对着朝阳眯眼一瞧——竟是前朝官铸的"天佑通宝",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待小妖走远,春一敛了笑意。他慢慢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那道蜈蚣似的赤纹,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按,顿时疼得倒吸凉气。这七日祠堂思过,族长每日寅时必来亲自上药。那铁线果碾成的药膏敷上去,比刀割还疼三分,每次都能让他从昏睡中疼醒。最难受的是祠堂里那七十二盏长明灯,整夜亮如白昼,照得人睡不着觉。
木梯"吱呀"作响,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春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阿娘来了——全村只有她上楼梯时会先在第三阶停一停,那条二十年前为护他被魔族所伤的瘸腿使不上力,得扶着斑驳的土墙歇口气。他数着脚步声,果然在第三阶听见了熟悉的停顿,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趁热喝。"粗陶碗搁在床头,褐色肉汤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打着旋儿。阿娘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盘错在沙土里,指节处布满细小的裂口——那是常年浸泡在药汁中留下的痕迹。
春一接过碗时触到那些茧子,心里突然一酸。他记得三十年前阿娘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她还能用这双手捏出会飞的纸鹤,能在元宵节给他扎会转眼的兔子灯。如今却连穿针都要对着日头眯半天眼,有次他半夜醒来,看见阿娘就着油灯缝补他的衣裳,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族长昨夜又去主光阁了?"春一故意岔开话题,咕咚咕咚灌着肉汤。鹿血的腥甜在舌尖炸开,混着不知名草药的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去,胃里顿时腾起一股暖流。他瞥见阿娘袖口沾着的香灰——主光阁特制的往生香,超度亡魂时才会点燃。
阿娘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粗布摩擦得皮肤生疼:"鬼门关近来不太平。连着三晚都在超度亡魂..."话到一半突然噤声。窗外竹影摇曳,隐约有佩玉相击的清脆声响,像是有人踏着露水而来。
春一耳朵一动。这声音他熟得很——崔落腰间那枚羊脂玉佩,走路时就会发出这种泉水击石般的动静。去年上元节他们偷溜去镇上,人潮中他就是循着这声音才没跟丢。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千芊那丫头叽叽喳喳的嗓音:
"崔落哥哥你走慢些!这铁线果的刺扎得我手疼!"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衣物摩擦灌木的窸窣声。
"活该。"青衣少年声音清冷,但春一听得出那语调比平日柔和三分,"早说了让你留在村里。"最后几个字已经近在窗外,想必是到了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春一噗嗤笑出声。他都能想象崔落此刻的表情——必定是那副眉头微蹙、嘴角却悄悄上扬的别扭模样。就像去年千芊偷喝了他的桃花酿,这人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偏要板着脸说"无妨",结果半夜偷偷去酒窖又取了一坛,放在千芊窗台上时还被巡夜的长老撞见,硬说是给月亮上供。
竹帘一挑,先进来的却是只灰毛兔子。这畜生人立而起,前爪抱着颗红艳艳的野果,"啪"地扔在春一榻上,溅出几滴汁液,在粗布被褥上洇开点点猩红。
"死兔子!那是我摘给春一哥的!"千芊追进来就要揪兔子耳朵,杏黄衫子沾满草屑,发间还插着根不知名的羽毛,活像只炸毛的麻雀。她腰间挂着的香囊已经空了,想必是装过铁线果,现在只剩下几根尖刺戳破绸面,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崔落落在最后。靛青长衫下摆沾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腰间玉佩却纤尘不染。他左手提着个藤编药篓,嫩绿的藤条间隐约可见几枚铁线果,表面密布的尖刺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自从金盛河出事,这人就没松开过佩剑,连睡觉都搁在枕边。春一曾笑话他像守着新媳妇的愣头青,结果被一记剑鞘敲在脑门上,疼了三天。
"腿怎样了?"崔落目光落在春一膝盖上。春一故意把裤腿卷得更高些,露出那片蛛网般的赤纹。有些地方已经结痂,边缘却仍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皮肤下藏着烧红的铁丝。最奇怪的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偶尔会像活物般轻微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千芊"呀"地叫出声,兔子也不要了,扑到榻前就要摸。崔落剑鞘一横,堪堪拦住她伸出的手:"想被灼伤魂魄?"剑鞘上刻着的符文突然亮了一瞬,映得千芊指尖发青。
春一挑眉。这话听着新鲜——寻常皮肉伤可伤不着魂魄。他正想追问,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三长两短,重复三次。四人同时变色,这是村口瞭望塔的最高级别警报,去年妖族探子潜入时才响过一次。
崔落剑已出鞘三寸。春一瞥见那剑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根本不是寻常兵器,倒像是...镇魂的法器?他想起祠堂供桌下那本《天师伏魔录》里的插图,心头突然一跳。剑刃上某个符号格外眼熟,和族长书房里那方青铜印玺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躺着。"崔落把药篓往千芊怀里一塞,转身时衣袂翻飞如鹰隼展翅,腰间玉佩却诡异地静止不动。春一却已经赤脚跳下床,顺手抄起墙上挂着的桃木弓——弓身用雷击木制成,弦是鲛人筋鞣的,拉满时会有龙吟般的嗡鸣。
"春一!"阿娘急得要拦,却被少年一个灵巧的闪身避开。春一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从窗口翻出去时,腿上的赤纹突然亮了一瞬,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肯慢半步。落地时一个踉跄,掌心被碎石划破,血珠渗入泥土,竟冒出几缕青烟。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族长白须垂胸,正与几个生面孔对峙。春一躲在草垛后眯眼打量——来者皆着玄色劲装,胸前用金线绣着狰狞鬼首,袖口暗纹是彼岸花缠着锁链。为首之人腰间悬着对青铜铃铛,样式竟与祠堂供桌上那只有七分相似!只是铃身上多了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
"非天殿要借贵宝地的往生铃一用。"那人声音阴柔,像毒蛇吐信,每个字都带着黏腻的尾音,"妖王冥大人愿以三座灵矿相换。"说着从袖中抖出卷轴,展开时发出皮革摩擦的声响。春一瞥见上面用朱砂画着地图,三处标记泛着血光。
族长拂袖冷笑,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盛村不涉江湖事。"老人左手背在身后,春一却看见他指尖有金光流转——这是要启动护村大阵的前兆!去年大妖作乱时见过一次,那金光过后,整个村子被罩在琉璃般的结界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是吗?"那人突然掀开斗篷,露出张惨白如纸的脸。眉心一道血痕蜿蜒至下颌,像被利爪撕开的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却不见腐烂。"那太子异身上的往生咒印,怎么与贵村的《往生经》如出一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的符文与崔落剑身上的竟有七分相似。
春一呼吸一滞。他看见族长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僵住,金光消散了一瞬。正要提醒悄悄靠近的崔落,后颈突然一凉。有温热的鼻息喷在耳畔,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少年郎,想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
春一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这个声音他认得——正是祠堂那夜,房梁上的白狐!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下。余光瞥见远处屋脊上一道白影闪过,九条尾巴在朝阳中如流云般舒展,转眼就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