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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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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长街渐远,喧嚣被马蹄声抛在身后,顾淮端坐马车之中,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揽住晏宁时的温软触感。
车帘半卷,春风携着街边未散的果香与药香钻入,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节微微蜷起,方才那姑娘慌乱炸毛的模样,撞得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湖水,骤然漾开圈圈涟漪。
景元驾着马,时不时从车帘缝隙里偷看自家少爷,只见素来淡漠寡言的人,此刻唇角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要知道,顾淮自十三岁随父南下治水遇险后便性子愈发冷冽,对旁人向来疏离,方才竟会主动出手护住那陌生姑娘,已是破天荒的举动。
顾淮缓缓抬眼,眸底的缱绻与炙热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深邃淡漠,唯有耳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想起方才姑娘慌慌张张推他,又气鼓鼓要挥拳揍人的模样,杏眼圆睁,像只炸毛的小猫,鲜活又明媚,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小身影,渐渐重叠。
十三年前的江南,亦是这般春光,却又暴雨连绵。
彼时他随父亲顾尚书南下治理水患,途经扬州郊外,突遇山洪暴发,随行之人被冲散,他不慎坠入湍急河水,呛得意识模糊之际,是一双小小的、温热的手死死拽住了他。
那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姑娘,浑身被雨水打湿,头发凌乱,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岸边拖。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异常坚定:“你别怕!我拉你上来!”
洪水湍急,河岸湿滑,两人跌跌撞撞滚在泥地里,小姑娘却始终没松开他的手,还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甜糕塞给他,怕他脱力。他那时高烧不退,视线模糊,只记得小姑娘的眼睛极亮,像盛着江南最暖的春光,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清甜的气息。
等他醒来,父亲的人已寻到了他,而救他的小姑娘,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方绣着“楚楚”二字的素色芍药云锦手帕,被他贴身藏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他寻遍扬州,却始终没找到当年那个救他的小丫头,只当是缘分浅薄,将那份感激与悸动深埋心底。可方才,当那姑娘撞入他怀中,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独有的娇憨与倔强,竟与记忆里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顾淮指尖抚过袖中那方早已被摩挲得柔软的手帕,帕上“小宁”二字依旧清晰。他想起方才她被箭吓得腿软,又强装凶狠瞪着他的样子,心底竟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方才他故意松手,看她跌坐在地,并非有意捉弄,只是想多看一眼她鲜活的模样,想确认,这是不是他念了十三年的人。
马车行至街角,恰好路过方才沈家车马离去的方向,街边三三两两的路人正低声议论。
“方才晏府那阵仗可真大,沈家特意从京城赶来下聘呢。”
“可不是嘛,晏家二小姐闹了好大一出,听说亲事直接黄了!”
“那位二小姐名叫晏宁吧,生得倒是标致,就是性子烈得很……”
议论声轻飘飘传入耳中,顾淮眸色骤然一凝。
晏宁。
原来她叫晏宁。
原来兜兜转转,他寻了十三年的人,竟是扬州晏家的二小姐。
心底沉寂多年的弦,骤然崩断。
景元见少爷神色微动,立刻心领神会:“少爷,可要属下查查这位晏家二小姐?”
顾淮抬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低沉而笃定:“去查,晏宁,自出生至今,所有事,事无巨细。”
“是。”
马车疾驰,驶向扬州城深处,顾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晏宁的模样——炸毛时的娇嗔,受惊时的慌乱,还有隐约间,她眼底藏着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与恨意。
他看得出来,这位故人,眼底的疏离与防备,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苦楚。
晏宁跌跌撞撞跑回府。
一踏入院中,她便挥退了下人,独自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街头那少年的模样。花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眼神深邃淡漠,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她总觉得这人眼熟,却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上一世她困于沈府内宅,对外界的人和事知之甚少,可即便如此,有些名字,依旧如雷贯耳。
“蕙心。”晏宁定了定神,扬声唤来贴身侍女。
“小姐。”
“你立刻去府外打听,今日在街上救我的那位公子,究竟是何身份,家世、官职、来历,但凡能查到的,全都给我报来。”晏宁的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少年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蕙心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
晏宁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外摇曳的花枝,缓缓闭上双眼,试图从上一世模糊的记忆里,搜寻与之相关的痕迹。
她记得,上一世的京城,的确有这样一位人物。
年纪轻轻,便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性子冷峻孤傲,从不与旁人虚与委蛇,是连皇子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沈济尘当年费尽心思想要攀附结交,却连对方的府门都踏不进去,沈家上下提起此人,皆是又敬又畏,不敢有半分不敬。
那人出身顶级世家顾氏,祖父是开国元老,父亲身居吏部尚书要职,家世显赫无人能及。可他并未依靠家族荫蔽,而是凭一己之力,年少从军,凭战功一路扶摇直上,不到二十便官拜高位,执掌京畿防卫与边境重兵,手中握着大启最精锐的铁骑,一言可定朝堂动荡,一行可震四方边境。
他谋略过人,武艺超群,北境一战以少胜多,大破蛮族,打得敌军十年不敢南下,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少年战神。
更让人忌惮的是,他性情极其冷峻,寡言少语,眉眼间永远覆着一层寒霜,待人疏离又傲娇,从不给任何人面子,不结党,不营私,不趋炎附势,也不参与皇子储位之争,却偏偏能稳居权力中心,无人敢动,无人敢惹。
京中无数高门贵女倾心于他,百般示好,却皆被他冷漠拒之门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沈老夫人当年也曾动过心思,想为沈济尘拉拢关系,可在那人面前,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这样的人,是真正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是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剑,耀眼,强大,也危险。
晏宁越想,心下越是惊涛骇浪。
若那少年真是此人……那她今日,竟是与这样一位权势滔天的人物有了交集。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蕙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那位公子是顾淮,现任镇北将军,执掌京畿卫戍兵权,此次南下扬州,是奉旨巡查江南防务!”
顾淮。
镇北将军。
晏宁心口猛地一缩,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尽数应验。
果然是他。
蕙心继续低声回禀:“外面的人都说,顾将军年少天成,文武双全,智谋勇武皆是世间罕见,北境一战扬名天下,是大启百年来最年轻的掌权将军。只是将军性子极冷,为人傲娇寡言,素来不近女色,也不喜与人周旋,京中权贵无人敢轻易招惹,就连沈家这般家世,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
一字一句,都与晏宁记忆里那位权倾朝野的战神完全重合。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沈济尘挖空心思也攀附不上,为何沈老夫人从不敢提及此人半句。
顾淮的地位、兵权、实力,早已远远凌驾于沈家之上,沈济尘在他面前,不过是蝼蚁撼树,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