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如他》琴声泠

30、体虚 他可能真的

　　翌日再去找叶寻时，他早早起来了，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古籍。
　　“你饿不饿？”明梨往里走，问道。
　　走近时，看见他看的是有关鲛人的古籍，便问道：“你开始研究鲛人了吗？”
　　“随便看看罢了。”叶寻合上书，抬头看向明梨。

　　她今日穿了昨天在珠贝坊市买下的衣裳，头上簪的也是昨日新买的首饰。
　　“怎么了？”明梨发现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忍不住问。
　　叶寻扭头咳了几声，“没什么。”
　　“古里古怪的。”明梨自言自语道。

　　明梨见他已自行洗漱过，只是尚未梳头，如瀑的青丝漫在背后，随性不拘。
　　她便去梳妆台上拿来梳子，这海底的梳子也并非寻常的木梳，像是珍珠打造，触之温润细腻，光泽柔和。
　　明梨不禁感叹：龙宫还真是财大气粗。
　　在人间，珍珠为极其稀罕之物，非显贵人家，轻易是用不起的。龙宫倒好，直接用来做梳子等物。

　　她站到叶寻背后，手指流连于他茂密的长发之间，动作轻柔，用梳子一点点梳理着他的发丝。
　　即便师徒三年，她也从没有给他梳过头。
　　平常都是他替她梳洗的。
　　如今位置调换，不觉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你都生了几根白发了。”明梨忍不住拈起那三两根白发，说道。
　　“替我拔了吧。”叶寻淡淡地说。
　　明梨拒绝，“拔了对头皮不好哦。”

　　她想到，叶寻今年不过三十岁，竟也生了白发。可他容颜不曾改，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按理说，他们这类修士，修为上涨着，容颜、身躯以及青丝，应当都不会有所更改，不像凡人会年老体衰。
　　真是古怪。
　　不过她不能修炼，在这方面也实在很不了解。

　　她于是问：“修士也会长白发吗？”
　　叶寻沉默了半晌，方道：“人人体质千差万别，总有些特例的。”
　　他这般解释倒也很合理，譬如她为医者，时常遇到些体质特异之人，也算司空见惯。
　　她随口回答：“所以你就是特例咯。”

　　“兴许吧。”

　　不知怎的，明梨居然觉得他这回答中含了些许寞寥。
　　好端端的，却伤感起来了。

　　明梨不知说什么，也不知缘由，只是默默给他梳理头发，“你想梳成什么样的？”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从没梳过男子的发式，什么束冠、挽发，一窍不通。
　　“你随意。”叶寻似乎还未发现她的豫色，漫不经心道。
　　明梨骑虎难下，咬咬牙，小声嘀咕道：“好吧，好吧。”

　　于是下了决心凭直觉去将他的头发挽起，叶寻顺手递上一根绸带作为发带，隔了一刻钟，便宣告结束。
　　明梨绕到他正面去看效果。
　　看完后，她抿了抿唇，往后退了十步，挪到门口，快速地吐出几个字：“我突然想起我还有急事，先走了。”便逃一般溜走了。
　　她才出去不久，门又被人推开，是昨日给他们领路的虾兵。
　　他愣愣地走进来，指着门外：“刚才是明姑娘吗？她看着像有谁在追她，还是有什么急事。”
　　虾兵说完，才转头看向叶寻，又愣住了。
　　反应了会儿，他说：“哦……原来人族男主时兴这样的发式，不知道适不适合我。”
　　“什么？”叶寻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有异，迅速起身，流利地甩着鱼尾到梳妆镜前——
　　这哪是男子的发式，分明是女子的发髻。他的头上插满了钗环，珠光宝气得惊人，甚至于有几分像玉宸长公主的装扮了。

　　这下算是明白明梨怎么突然溜了。

　　不过自己也算瞒着她，这样倒也扯平了。
　　其实昨日他就已经能够自如使用这条鱼尾，不过在她面前演一演罢了。

　　虾兵看他游得顺畅，赞叹道：“公子原来是鲛人，昨日还没看出来。”
　　“不是。”叶寻简单反驳道。
　　“哦哦，原来是人族吗。”虾兵接受得也很快，丝毫不追问。
　　叶寻突然有几分喜欢虾兵这性子，总觉得认识的某些人也该学学他，尤其是明梨。
　　她再三追究迫问，也不知那件事还能瞒她多久。

　　虾兵是来送早膳的，“公子先吃，我去明姑娘那儿送饭了。”他放下叶寻那份就要走。
　　叶寻叫停了他，“她的也放这里吧。你出去若看见她，还让她回来。”
　　虾兵自是没有意见，点头放下了明梨那份，便转身出去了。

　　叶寻端坐在梳妆镜前，将明梨给他挽起的发髻解开，将属于她的那些簪子一一卸下，不免笑了笑。
　　接着，他自行挽了个男式的束发。
　　等明梨回来时，他已坐到圆桌边，静静等着她也坐下，一同用膳。

　　明梨仔细研究了一番他的发型，才坐下，“嗯，我已学会了，明日再试试。”
　　“好。”叶寻点头答应，没有提起她方才结的发髻样式的事。

　　用过膳后不久，虾兵又来收了食盒。一日三餐，皆有虾兵负责。

　　窝在宫殿内，明梨便觉得很无聊。
　　叶寻看出她百无聊赖，却又要在她面前装着不便行动的模样，自然不好同她出门。
　　可如果要她独自出门，叶寻一不放心她之安危，二又不想她与陌生男子接触。

　　明梨解下腰间一直坠着的漱玉铃放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甩了甩，漱玉铃的铃音便铃铃啷啷响起，悦耳清脆。
　　“这铃声当真能压制我体内的琉璃蛊吗？”她撅着嘴嘀咕道。
　　她终日听着这铃声，如今已渐渐习惯了它，有时候都觉得没听见它响了。

　　漱玉铃响起时，明梨也并未觉得体内有什么异样变化，难道只是师尊不想收回这铃铛的托辞？

　　叶寻在边上写着东西，也不抬眼，淡淡道：“自然能压制。而且，你没发觉，除你之外，无人能听见铃响么？”
　　明梨恍然大悟，“啊，怪不得从没有人嫌这铃铛吵。”
　　叶寻勾唇轻笑，“旁人若能听见这铃音，便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谁敢嫌吵？”

　　铃铛又晃了晃，她并不反驳，静静地看着漱玉铃。
　　的确如他所言，自己天天听着铃音，只觉得好听，心也平静许多，丝毫不会觉得聒噪烦人。

　　这样神奇的铃铛，和那支可化作长剑的梨花簪，皆为普天下绝无仅有之物，比之那些天材地宝、仙器神器，也不见逊色。
　　师尊就是很爱重她吧。明梨想着，更坚定了要给他下情蛊的念头，要搞清楚他欲迎还拒的缘由。

　　专心在研究法术的叶寻自是不知，身边人正在算计他这些事。

　　“对了，之前你说，在有漱玉铃前，你有别的法子压制这蛊，是什么法子？”明梨问道。
　　叶寻垂了垂眼，淡然道：“忘了。”
　　“忘了？”明梨凑过去，歪头靠在桌面上，自下往上看他，“怎么可能？这才三四年前的事。你又瞒我。”
　　“是什么法子，对你来说很要紧吗？”叶寻与她对视，柔声细语。

　　大抵是有了前两日那一场争执，叶寻在她说“瞒”字时，会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明梨见他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笑盈盈地追问：“要紧，当然要紧。你不告诉我，我都吃不下午膳了。”
　　“血。”
　　“血？谁的血？”明梨下意识问他，心理却已有了答案。
　　还能是谁的血，自然是叶寻。

　　明梨坐正了，闷闷地说：“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接着便想起那一年多内，她常常喝一副汤药。那时师尊还不曾教授她医术，现在再想想那汤药的味道，似乎确有一分血的腥气。
　　但叶寻用别的草药味将其掩盖得差不多了，怪不得在不知他用血的情况下，自己如何也想不到那汤药里混着师尊的血。
　　她立即想到：
　　“于是你断断续续地，喂了我一年多血。因而你的身子会虚弱成现在这样，都生了白发？”
　　“调养一阵便无大碍的事，你何必挂怀？”叶寻轻飘飘带过，“而且，我的身子很虚么？”

　　明梨噘嘴嘟囔了句：“我哪儿知道，你每次都不……”
　　他两晚内点到为止的亲昵，明梨压根就没真的尝试过究竟是虚还是不虚。

　　“你说什么？”叶寻忽然转头看她。

　　“哦没什么，我是说，虚不虚弱，你让我把脉就知道了。”明梨随口搪塞过去，顺势去握他胳膊，准备搭脉。
　　结果叶寻蓦然收了手，“诊脉倒没必要。”
　　“嘁。”明梨撇了撇嘴，他又不同她行那事，现在又不肯她诊脉，说不准真是虚得厉害。

　　以他的血养她体内的蛊这种事，持续这么些时间的确伤身，好在现如今有了漱玉铃，他不必再喂血，只要好好调养，身体自然会恢复如常。
　　明梨身为医师，在这方面自是得心应手。
　　她从叶寻那儿抽了几张纸，又拿来笔墨，撰写起调理的方子。

　　叶寻低头凝视了一阵她写的东西，好几味药材都是调理阳虚、补精益气之用。
　　叶寻攥紧了拳，咬牙切齿说：“青天白日的，便写这种方子。”说罢，从她手中夺过不堪入目的药方。
　　明梨着急地伸手要抢回来，“诶，你快还我！那我不都是为了你好。”
　　“多谢，大可不必。”叶寻站起身，摆动着鱼尾躲她，动作行云流水。

　　明梨追上去，两人便在宫殿内撒欢儿似的追逐打闹，不一会儿，明梨忽然顿住脚步。
　　“好啊！你骗我，你这不是能如常行动么？居然诓我照顾你三日！”
　　叶寻这才意识到露馅了，扭头就跑，明梨继续紧追不舍，终于将他扑在地上。
　　“你骗我！”
　　“我……”叶寻无从狡辩。
　　“不行，我不照顾你了，你还得补偿我。”

　　叶寻想了想她的“照顾”，似乎只有昨夜帮他擦了擦尾巴、今早又给他梳了个不伦不类的发型，其他什么也没做。
　　不过他还是应允了，想看看她要什么补偿。
　　“你说，要什么？”
　　两人都尚未发觉现下的姿势有几分暧昧不明，她压在他身上，趴在胸口，沉默苦思起来。
　　“我还没想好。”
　　叶寻道：“嗯，那便先欠着。你能不能先起来？”
　　明梨终于意识到和他离得太近，可是离得更近的时候也是有的，拥抱不止一回，也许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和他亲密接触。

　　明梨支吾着应了几声，才从他身上爬起来，又顺手拉了一把叶寻。

　　站稳后，明梨问道：“要什么都可以吗？”
　　她这个问题使得叶寻不禁有几分疑心，也有几分惧怕。
　　哪怕他自认为没什么东西是不能给她的，但总觉得她这副样子，要的大概率还真是自己给不了的。
　　他反问：“你要什么？”
　　“我要……逗你的，我没什么想要的。眼下所需的，我皆已经有了。没有的，也会自己想办法得到。还真没什么需要你送我的。”她说。
　　何况她要的，他未必会坦荡地给她。
　　事在人为，与其等他想通，不如主动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