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邪》-1 ...
-
1.
他第一次看见那条龙,是在东海之上。
漫无边际的冰原,大约是海水结冰了罢,但四周的气温明明很暖和,是仲春的温度。但海水仍然凝固了,极目望去,无边的冰海反射出暖黄的暮色。他看见九日已落下了八尊,只剩下一枚鸭蛋黄似的太阳,不大不小,仍然悬在遥远的地平线彼方。
后来他得知,那里名叫扶桑。是他有一日终将踏上的领土。
但那时他只是呆呆的遥望着不知名的天际,太阳的余晖灼得他眼眶酸痛,他长久地凝视着,待回过神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曾想到。天地鸿蒙初开,一切都懵懵懂懂。他被留在寸草不生的荒芜大地上,吸取灵气有了意识。没有人来抚他的额,没有人来牵他的手。他是一团混沌的肉,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他漫步在这片凶险又死寂的东海边,没有人来告诉他应当向何处去。
那时的他还全然不在乎这些,他是自由的一片混沌,游荡在天地间,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值得他去在意。
当他终于收回目光时,他看到了冰海上的一件物体。不,那应该是生物吧,至少是与自己相同的某种存在。尽管他在这之前从未见过另外的个体,但此时此刻,他确信自己从那生物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气息——鲜活的,跳动不止的生气。
那生物以侧坐的姿势半卧在冰面上,借着夕阳,他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那是叫做尾巴吗?只有这一点是自己所不具备的。但如果那种流光溢彩的光泽和莹白的色彩应当被称作为"美'的话,它无疑是很美的一条尾巴。他能看清每一片鳞片上反射出的五彩光辉,而那鳞片的颜色——啊,对了,是月亮。
——如同明月一般皎洁的鳞片。
他愣愣地盯着那些鳞片。
尾巴蜷曲着盘桓在冰面上,蜿蜒几丈有余。在鳞片之上,他看到了比明月还要皎洁柔嫩的肌肤。他认得它,那是同样也生长在他身上的组织。他看出了神,目光一路向上,直至光芒初露的顶端。
——他看到了他。
人身鱼尾的生物,此时正坐在冰面上,侧着脸迎向太阳。温热的光沐浴着他的面庞,倾洒至他赤裸的上半身。他始终仰着脸,以近乎虔诚的神情久久凝视着。
那是一条龙。
仿佛是突然强塞进他脑中的一个词,但他很确信,眼前的的少年无疑是"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物能像龙这样美。他在此刻扎下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龙是美的化身。是至高无上的美的化身,没有任何杂念能够干扰他此刻的判定。
——真美啊。
"真美啊。"
有生以来头一次,他从口中吐出了被称作"语言"的声音。
"啊!"
海面上的龙被声音打乱了沉思,惊慌地扭过头来,下意识伸手去挡额上的角。但他寸缕未着,纤弱的手臂挡不住突出的龙角。借着夕阳,他看见少年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潮,几乎要急哭了。
"你...你别怕啊。"
他慌了,迈步向龙少年所在的方位走去。
"你——你别过来!"
龙想逃,但龙尾在冰面上寸步难行。龙想化冻海水沉入深海,可他已经踏上了冰面。他越走越快,几步已经站到了龙的面前。
"你别怕啊,"他嗫喏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龙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又疑惑的问道,"为什么要伤害你啊?你这么好看,有谁会伤害你?"
龙迎着他的目光苦涩的笑了,没有回答。
龙有一双青蓝色的眼睛,像极地的蓝冰一样好看。他的毛发也是蓝色的,从柔软的发丝到青湿的眉毛,他肤色透白,隐隐透出淡蓝的血管。龙是一只透明到发蓝的生物,他举起手臂看了看自己的肤色,是麦子的颜色,一点也不透明。他感觉自己正在龙的凝视下越来越渺小,是一团丑陋的肉。
"我知道你是龙,"他突兀地说道,"但那又怎么了?"
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知道,所有人都怕我们..."龙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渐渐听不见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妖族。"
妖族?他没有听过这个概念,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意识。他只知道龙很美,美的事物不应该被讨厌。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他坐在了龙的身边,抬起头端详着他的面庞。
"你说'你们',这么说来,你们有很多只咯?"
"不,我只有一个妹妹。"龙摇头道,"从有意识之始,我们就在一起。从出生到修炼成形,我们一直都在不见天日的深海相伴。除去我与她之外,再没有相识的同族了。"
"可你为什么说,你们是妖族呢?"
龙的眉头蹙了起来:"是'他们'说的。"
"他们?"
这一次,龙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他看到从那掌心深处蔓延出的冰花,顷刻之间,龙细嫩的手掌已被完全封冻。
"哇,好厉害!"他兴奋的盯着那只手,"这个是怎么变的!可以教教我吗?"
龙讶异的睁大了双眼。
"你...不怕我?"
怕?为什么要怕?他不懂龙的意思,只是用力的摇了摇头。他当然不怕龙,龙长得这么好看,又会变法术,他很喜欢龙,永远也不会怕他。
接着,他看到龙皱起了眉,但随即又勾起嘴角。龙笑了。
"你刚刚说,我们是龙?"
他点点头。
龙笑着偏过头,对着已经西沉的夕阳。他听见龙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龙.....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名称。"
他喜欢这个字,真是太好了——那一刻,回响在他心中的只有这个念头。但他又觉得,只有"龙"还不够,眼前的这条龙应当是独一无二的,其他的龙,以后也许会诞生的成百上千条龙,都和他是不同的。应该有什么东西能用来区分龙与其他龙,这是只属于他的,绝无仅有的龙。
"对了,你有名字吗?"
"名字?"龙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没有,我和我妹妹都没有父母,也没有名字。"
"那你就叫——"他迅速环视了一下宽广的,被光芒沐浴的海面,"那你就叫敖广吧,或者敖光!"
"敖广......吗?"
龙转过了脸,逆光下,他的面庞仿佛堵上了一层金边,蓝到近乎透明的发丝闪闪发光。他看呆了。
"谢谢你,我很喜欢。"龙迟疑了一下,说道,"那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也没有名字。"和龙不同,他并没有因此而伤感,"你也帮我起一个吧。"
这一次,龙对着太阳落下的地方发了很久的呆,才轻轻地说道:"至真,可以吗?"
"好呀,那我以后就叫至真了!你叫敖广,哈哈,真好听!"他很喜欢至真这两个字,尽管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这是龙给他起的名字,他喜欢龙,因此也喜欢这两个字。
龙——不,敖广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歪过头,两边的龙角抵住头发边缘,是清澈透明的蓝色。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对龙角。
"我可以摸一下吗?"
敖广的脸上又泛起了那种窘迫的的红晕,他很快的偏过脸去,半晌,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龙角握在手里,像一块不那么凉的冰块,温润又不刺骨的凉,很光滑。敖广的身上仿佛散发出一股寒气,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的碰了下敖广的脸颊。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的向后躲开了。
敖广的皮肤也是凉的,好像没有温度,但并不是那种令人难受的湿粘,他的皮肤是干燥又冰凉的。至真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只摸到一片光滑的皮肤,他懊恼的叹了口气,"原来我长得和你不一样啊。"
敖广笑着说道:"我们长得当然不一样了。"
"那,我岂不是生的很丑?"
"丑?"敖广讶异的睁大双眼,"何出此言?"
"因为...我和你生的不一样啊。"
敖广笑了:"你有看见过自己的模样吗?"他摇了摇头。
龙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不知为何,至真总觉得此刻敖广的笑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笑——敖广此刻挂着的笑,仿佛也被夕阳沾染了一丝温暖的痕迹,不再寒凉了。
良久,至真才听到敖广再次开口。
"你的手很烫。"
是吗?至真伸头去看敖广脸上被自己戳过的地方,真的哎,敖广的脸上多了个小红印,好像被烫过了一样。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不敢抬头看他。
“没关系,”敖广说,“我……很喜欢。”
“真的吗?”至真疑惑的看向他,“我以为,你是喜欢冰块的……”
“是真的,”敖广偏过头,“我喜欢……太阳,也喜欢有温度的东西……光与热,我都很喜欢。”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敖广的脸庞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
“那这样呢?”他伸出双手,鲁莽的抓住敖广的一只手,“这样不会烫到你吗?”
他敏锐地发现,敖广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手在他的环绕中下意识抽动了一下,似乎是烫的疼了。但他却没有抽出手来,继续忍受着这股热度。
“没事的,”敖广轻声说道,“没事的。”
敖广的手真凉啊,比他的龙角还要凉的多,真像是冰块一样,捂也捂不热。至真把手指合拢,紧紧的攥住他冰冷的手。他想把敖广的手捂热。
“每到晴天的时候,我就从深海游上海面,坐在这里看看太阳。”敖广望着泛起紫红色的天际,“……直到太阳落下为止。”
“为什么?你不喜欢海里吗?”
敖广摇了摇头:“深海太冷了,我不喜欢海底……从来都不喜欢。那是冷到骨子里的寒凉,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永无止境的冷和黑,永远也望不到头……我不想永远都待在深海,我、我想……”
“我想走出来。”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我第一次看到了太阳。那时候我就想,我也想生活在光和热之中,生活在这些太阳照耀的大地上……我不想永远住在海底。”
“海底太冷了,我怕冷,可我出生在那里,因此我也是冷的。我……”
敖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半晌,他突然回过神来,慌张的别开头说道:“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
没事的,他愿意听,不管他说什么,他都愿意听——至真原本想这样对敖广说,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他呆呆地看着敖广,仿佛悟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曾悟到。
接着,他意识到这同他凝视太阳时,内心所迸发出的情感是相同的。他的确悟到了什么,可他空荡荡的意识却无法描绘出它的形状。它的确存在,可那存在又意味着什么呢?至真怎么想也想不透,怎么抓也抓不住那缕四处逃窜的意识。
很久之后,当他终于悟到了当初的意识的真面目时,已经太晚了。那其实是一切的开始——在开始的开始,一切也同时结束了。但当时的至真并不知道,一切早已在最初就有了预示。
至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敖广不开心,他想要安慰一下敖广。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让敖广开心——让他也生活在这片他习惯的光与热之下。
“没事的,”他说道,“你看,这不是有我在吗!你放心,我会一直在的,你想要的生活,我可以帮你啊!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我们——”
后面的话,至真没有说完,他忽然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潜意识。即使没有后面的那句话,他们——敖广与至真,也已经是朋友了。有没有那句话,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朋友!至真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他有了名字,也有了朋友,见识过了美,也认识了敖广。敖广的尾巴很好看,脸也很好看,龙角摸起来滑滑的,皮肤是冷的,敖广笑起来会皱眉,敖广喜欢太阳。真好,至真想,他也喜欢。
他们就这样在冰面上坐着,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他仍然攥着敖广的手,陪他一起凝望着光芒渐渐消逝的天际。第一颗星辰升起来时,敖广的眉头动了动,弯起嘴角,偏过头笑了。
至真知道,敖广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就在那时,一直在他掌心一动不动的敖广的手,悄悄地颤了颤,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