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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别经年 何来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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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沈若轻死,她都记得,少时纵情山水那日的阳光,炎炎灼人,马上少年耀眼如阳,让她心甘情愿飞蛾扑火好多年。只是后来宫城里,竟再也找不到那日的太阳。
————《风华录·若轻》
“圣上年少有为,不过二十又七的年纪,便能将东黎治理的井井有条,至此政事清明,国泰民安。”
沈若轻端坐在镜前,听着宫娥讲述圣上功绩,也不由高兴,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依旧是那般关心百姓,爱民如子,业已有作为。
恍惚间,他好像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仿若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赛马场上。
“驾!”
一道清亮的女音传来,马背上的女子明媚张扬,带着爽朗的笑。
另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紧随其后:“沈若轻!你耍赖!”
居然不听口令,先行一步,就是为了赢过他。
沈若轻回过头来,扮了个鬼脸,正想回敬他一句,却不慎落了马。
“吁!”那少年赶紧下了马。
“伤到哪了?还能不能走?”
沈若轻气的瞪他一眼:“你摔一下看看还能不能走!黎明瑞,我发现从小到大,我一碰见你准没好事!”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是和黎明瑞一起玩的时候留下的,她娘总是因此说她没个闺秀样,是以不止玩耍要受伤,回家还得饿肚子跪祠堂。
黎明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的错,我背你。”
他蹲在她面前,把头发撩至胸前,露出少年人还略显单薄的背。
沈若轻唰的一下红了脸,他这是做什么,难道不应该叫人把她抬回去吗?之前每次受伤都是这样的呀?
“这赛马场偏僻,你我又处在林子深处,可没有轿子抬你,只能本殿下屈尊背你了。”
语气臭屁,沈若轻一拳头杵在他肩胛,只是没用多大力气。
黎明瑞却龇牙咧嘴:“你这是想让咱两都折在这里吗?”
继续装。
沈若轻在心里默默评价,也不再扭捏,攀上他的肩膀。
黎明瑞托着她膝窝,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往林子外走。
真是奇怪。
沈若轻盯着他胸前一甩一甩的头发。
这背她之前也不是没靠过,怎的这次却心跳如雷?
——
沈若轻自幼习武,到如今虽仍是三脚猫功夫,但身子骨却比寻常女子要好,不过几天,她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但这次去找黎明瑞,他却不像以往那样嬉皮笑脸,而是神情郑重:“若轻,我要走了,再见面还不知是几年之后。”
东黎历任太子及冠之际,都需去往别国游历,回来才能登基,而这规矩已有百年之久。
沈若轻不舍,但她没有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
自己回家日思夜盼。
黎明瑞说的没错,的确是好几年,沈若轻没想到他这一走,就是四年,她现在,都和他走时的年纪一样大了。
母亲每每在家提起,便是恨她一心栽在一个人身上,到现在都没人来沈家提亲了。
可她只想嫁他。
终于,在第四年冬末午后,她终于等到了他的消息。
只是,他还带回来一个女子。
沈若轻美眸瞪大,跨上马便去了城门处。
听人说,那女子是南泽国九公主,南泽国力强盛,黎明瑞登基后会是一大助力,九公主也生的清纯貌美,看着倒是格外般配。
连路边站着的百姓也称赞着,说些什么天生一对的话。
可她只觉得刺眼。
沈若轻没有牵马,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天快黑了才绕回沈府。
府里气压很低,许是都知道了今天的事,所有人对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沈若轻扯了扯嘴角,和她娘说:“娘,新帝登基,一定会选秀的。”
她娘知道沈若轻什么意思,可她不想让女儿再在那位新帝身上浪费时间了:“若轻,何必呢?”
两人双手交握,她不住的摩挲着女儿的手,心里满是苦涩和心疼。
沈若轻却眼神决绝:“娘,二十年了,我等他等了二十年。”
说完,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回了后院。
不出所料,那南泽国公主嫁给黎明瑞当了皇后,沈若轻听了更是一病不起。
大夫来看,说她是心气散了,难再聚。
这番话无异于判她短命,她爹娘急得在家团团转,命人找了许多药材,只求吊她一口气。
幸而半个月后,新帝选秀,沈若轻这才找回点人气,兴高采烈的入了宫。
这皇宫她幼时常来,她便也不似其他秀女那般谨小慎微。
新帝根基不稳,选秀女一来是想平衡朝堂,二来是想将一些世家大族牢牢握紧,不允他们越权半分。
可沈若轻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留下了,还被封为了四妃之一。
所以,她在他心里,也是有些分量的吧。
沈若轻人傲,不屑于拉帮结派,于是在这后宫里,她总是独来独往。
拉帮结派有什么用,她只想让皇上多看看她。
她本以为,日子能这般平稳的过下去,直到那场宫宴。
说是宫宴,但更像是一场家宴,席上除了皇上皇后,便是四妃在场。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总觉得不自在,可是皇上在,她就愿意忍耐。
月亮高悬,夜色越来越暗,宴席也到了尾声,沈若轻活动了活动筋骨,总算是能走了。
可皇后却突然口吐鲜血,倒在了桌子上。
“太医!太医呢!”皇上抱着皇后,紧张的晃了晃。
一时间,整个宴席兵荒马乱,剩余的妃子紧紧抱作一团,身子不住颤抖着。
皇上阴沉着脸,视线冷冷扫过她们几个的脸,然后停在沈若轻脸上:“杨伯嵘,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杨伯嵘是大理寺丞,今日一直候在殿外,说了声“遵旨”,便带着大批官兵进了殿。
沈若轻看着这架势,心里隐隐不安,但自己毕竟没做亏心事,便强压着心悸坐回了位子上。
太医这才姗姗来迟,被皇上劈头盖脸一顿骂,把了脉之后才抖着嗓子说:“禀皇上!皇后娘娘这是中毒了。”
“什么毒,能解吗。”
“此毒常见,不过是砒霜,可解。”
“那你还废什么话!”
皇上扶着头,心绪不佳:“杨伯嵘,你带着人,去后宫里好好找找。”
“看看谁的寝宫,藏有砒霜。”
“是。”
沈若轻眼皮突突的跳,怎么都停不下来,真是奇怪,她这是怎么了。
不多时,杨伯嵘手里拿着一个用黄纸包裹着的东西,跪下说:“禀皇上!此砒霜,乃是在贵妃娘娘的寝宫里找到的,就藏在褥子之下。”
沈若轻这才知道,为什么她会心神不宁,为什么她会眼皮狂跳,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
“皇上,敏言年岁尚幼,一个五岁稚童怎能离开我这个母亲,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况且皇上……”
她话没说完,皇上就沉着脸,说:“沈贵妃,砒霜就在此处,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上站在高台之上,阴翳着脸,沈家这些年一家独大,隐有一家独大之势,他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沈若轻不知道他心里翻腾的算计,只是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啊,你不应该最了解我了吗。
“……”她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信她,就草率给她定罪,难道这十年的感情全都是假的吗。
黎明瑞端坐高台,说着口谕:“今,贵妃沈氏,宫宴之上,意图谋害皇后,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责令今日起,废贵妃之位,送入监牢,反省己过。并查抄沈府,着其母氏,全族流放。”
沈若轻做好了一辈子待在牢里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想到会连累到家人,官兵提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沈若轻哭着喊冤枉,却没有一个人敢为她说句话。
她看着那位身着黄袍的人,只觉得他离二十年前的少年越来越远了,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纵容她的少年,也许是死在了南泽。
眼看着就要出殿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了出来:“黎明瑞!我还真是,见到你,准没好事。”
监牢狭小,满是腥气,沈若轻鼻子一皱,就呕了出来。
官兵把她摔进牢房,“啪嗒”锁上了门。
不远处走来一个人,是黎明瑞身边的公公。
“公公来此,是为了看我笑话?”
那公公皮笑肉不笑:“娘娘说的哪里话,咱家是来宣圣上口谕的。”
“口谕?不是在殿里已经宣过了吗。”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娘娘,接旨吧。”
事已至此,沈若轻不欲再抗争什么,跪下摊开双手。
那太监还捏着嗓子,宣着圣上口谕:“沈氏嫡女,德不配位,今赐毒酒一杯,许其回家特权,以全半生情谊。”
“毒酒?”
公公拍了拍手,招呼人进来,金托盘上只放了孤零零一个酒杯:“娘娘,喝了酒,就回家去吧。”
沈若轻跌坐牢里,仰头望着那扇小小的铁窗,窗外只有一轮暗淡的残月,微光拂在她脸上,照亮了那滴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
真是讽刺,想她沈若轻,左丞之女,四妃之一,汲汲营营一生,居然只是为了得到帝王那点少的可怜的爱。
沈若轻手撑着地,晃晃悠悠站起来,端起那杯毒酒,走出了牢房。
“回家……家都被抄了,哪里还有家。”
此时正值十一月末,京都偏北,天冷,沈若轻出神的望着细密的雪,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冷。
她回头看了看那座困她十年之久的宫城,她亲自选择的坟墓,笑了。
然后仰头,毒酒一饮而尽。
牢房外的雪飘的更密了,密到像是在下雨。
那太监裹了裹衣服,心道,今年又是一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