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寿材铺的丧门星后》映在月光里

67、第六十七章 刀口上的蜜

　　　　雨从傍晚时便下个不停，雨水沿着瓦当，如瀑布般注入沟渠。天彻底暗下来，夜空漆黑，偶有雷电撕扯开一条裂缝，短瞬间便重归于暗沉。

　　桂花巷向来宁静，廊檐下风灯昏黄，雨水斜洒进来，在青石地面晕开层层水光。

　　孟希矣伫立在廊檐下，垂眸望着眼前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阶，半掩在灯光下的脸上，涟漪般漾开层层笑意。

　　犹记当时被田黑虎追杀，她与大哥孟道夷慌不择路闯入桂花巷，在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多得周勖宁出手相救得以脱险。

　　那个露湿台阶的春夜，他们也站在这里。她故意靠近他，唤他表哥，被他冷淡地拒绝。她佯装摔倒，他却本能搀扶的举动骗不了人。

　　她笃定地认为，从那时起，她便在他心上落了根。

　　周勖宁绝非君子，看似温和，实则极难亲近。好似明明近在眼前，中间却隔着一层穿不透的浓雾。

　　丙丁领着仆妇送来热水，孟希矣转身进屋。仆妇奉上罗帕，她接过擦拭着水珠，前往净房梳洗。仆妇在前领路，上前打起纱帘。

　　孟希矣见与上次来时的净房不同，她脚步微顿，旋即走上前，来到一间窗明几净，中间用帷幔隔开的屋子。帷幔半卷，一眼望去，便将整间屋子尽收眼底。

　　外间临窗处摆着软榻，宽几，几张圆鼓凳，几上摆着几本旧书，青瓷碟中堆着的香橼，散发着缕缕幽香。里间则是一张卧榻，卧榻边的凭几上，亦放着几本旧书。

　　只一眼，孟希矣便知这是周勖宁的卧房。看似简朴，不见任何的宝物，却处处透着周勖宁的习惯。他喜欢井井有条，简洁，通透，从屋子陈设便可窥知一二。他来到羊角巷时，一进屋就微微蹙眉。虽不曾开口嫌弃，忍不住默默摆好她随手放置的物件，让她过后一通好找。

　　到了净房，孟希矣却禁不住惊诧。几近与正堂般大小的屋子中，用青白玉石砌了水池。水池中放了半池清水，旁边半人高的木桶中热气升腾。

　　仆妇从青石屏风后捧着衣衫出来，上前伺候孟希矣拆发：“奴伺候少东家更洗。”

　　孟希矣看着仆妇手上的衣衫，鸦青上杉，月白宽幅裙。颜色素净，料子却是名贵的软烟罗。

　　“不用，我随便洗一洗便是。”孟希矣说话间顺道来到架子前，放下手上的帕子，弯腰从铜盆中掬水净脸。

　　仆妇见状忙放下衣衫，取了澡豆香膏到一旁候着。孟希矣拿了澡豆，凑在鼻尖闻了闻。澡豆无味，香膏中倒是添了蔷薇露，香气浓烈而霸道。

　　“殿下用这个香膏？”孟希矣抹着香膏问道。

　　仆妇忙道：“回少东家，殿下在寒冷干燥时节方用香膏，殿下不喜花露，令太医院研磨了几味药添置进去。少东家若喜欢，奴这就去取来。”

　　她不喜药味的细微小事，周勖宁都记得，特意替她准备了蔷薇香膏。孟希矣含笑轻轻摇头，略微收拾梳洗后来到正堂，丙丁忙传来饭，亲自上前摆在上首的宽案上。

　　一切依稀，惟有人不同。那时周勖宁端坐的上首，此刻成了她的座位。

　　孟希矣抬腿走过去，在案前落座，端起左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

　　茶水清淡，是周勖宁惯常吃的清茶。她喜凉，特别是盛夏时节吃冰凉的薄荷水。正堂中摆着冰鉴，凉意浸浸。他事事皆依随着她的习惯，只在这一样上，他始终坚持，不让她贪凉。

　　周勖宁口味清淡，孟希矣倒与他相近。桌案上摆着新鲜的菜蔬，一碟蒸鱼。

　　丙丁仆妇肃立伺候，孟希夷抬眼看过去，丙丁很快就察觉到，欠身上前。

　　“可有酒？”孟希夷笑问道。

　　丙丁忙应道有，“少东家稍后，在下这就去取。”

　　“可是果子酒？”孟希夷见丙丁微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周勖宁滴酒不沾，伺候的人不敢擅做主张备酒。丙丁不问她吃何种酒，便是周勖宁又退了一步，却吩咐只得备清甜不易醉的果子酒。若她不开口要，不得主动呈上。

　　孟希夷见丙丁要退下，她笑着道：“不用了，你且先去用饭吧。”

　　不知周勖宁在离京时，究竟做了多少细致的安排。他又如何能想到，她会到桂花巷来。

　　饭菜可口，孟希矣早饿得饥肠辘辘，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思念的甜蜜，渐渐变成了担忧。她深知以周勖宁的脾性，此际定在千河县。地动之后常有余震，不知他可安好。

　　丙丁急匆匆来到门口，孟希夷本来桂花巷等候常中，以为是他到来，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抬眼看去，丙丁身后无人，手上拿着一封信走了上前：“少东家，殿下的信。”

　　孟希夷顺势看了眼屋外仍淅淅沥沥的雨，眉头微蹙。京城城门早已关闭，周勖宁这个时辰送急信回京，定是紧要之事。她手上动作控制不住加快，带着急迫拆开了蜡封，问道：“徐尚书那边可有消息？”

　　丙丁不加隐瞒地道：“陛下得知地洞之事，甚是震惊，着令政事堂与徐尚书等朝臣一起商谈。直至下朝时，尚无定论。今朝徐尚书蔡御史中丞值守中枢，徐尚书并未出宫。”

　　朝廷做事便是如此，即便是地洞，朝臣各抒己见，皇帝若不果决，一时半会拿不出章程来。徐渊平升任中枢时日不久，周勖宁鞭长莫及，他独木难支，且看他可能担起这个大任了。

　　不过，周勖宁的信只写给她，孟希夷神色禁不住愈发凝重。她捻着薄薄的信纸，一目十行扫了下去。

　　“阿希，地动乍然而至，令人措手不及。千河县百姓受灾甚重，我安然无虞，你无需记挂。原本不欲告知，平白令你担忧。急令送至朝廷，你迟早得以知晓。从他人口中打听，不若我亲自相告。一应杂事只得暂时搁置，近段时日皆需为此事奔波。时有不及送信归来，勿念。盼早归，与你重逢之时。”

　　熟悉的笔迹，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不同，字迹一如既往地遒劲，不显山露水。仅在偶尔的末笔，笔锋微飘。

　　孟希夷将信再仔细看了又看，不知不觉中，双眸变得模糊起来。她仿佛透过信纸看到，周勖宁伏笔疾书时的神情，他冷峻的眉眼，压不住的焦灼与烦扰。

　　怪不得徐渊平接到地洞之事比她早，原是周勖宁不欲令她担心。待他思索之后，即便在百忙之中，仍将她时刻放在心上，亲自写信来安抚。他故意略过千河县的现状，孟希夷见过灾害的场景，无需多问，她能断定远比诸禅告知的要严重。

　　灾害与天相紧密相关，皇帝是天子，天之怒，天子要担干系。周勖宁是半君，满怀的雄心壮志，兴许，都会随着这场地动而葬送。

　　而他们的许诺......

　　正堂内鸦雀无声，屋外雨滴叮咚。案上摆着的饭菜余下大半，鱼肉早已变凉。孟希夷一言不发，丙丁屏住呼吸立在那里，悄然后退，准备去再传一份热的饭菜。

　　护卫来到门外，丙丁忙放轻手脚走过去，只听到他低声回禀道：“常山来了，可要让他且等着，待少东家用过晚饭再传？”

　　丙丁侧首朝孟希夷看去，她仍然微垂着头，望着手上的信。他斟酌了下，正要让常山且先候着，孟希夷已经抬起头，他赶忙走过去回了话。

　　孟希夷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折着信，淡然抹去眼角的泪痕，道：“让他进来。”

　　他在千里之外，这份情意不因距离，灾害而停止。
　　她做不了什么，尽快平息近日京城的混乱，方是对他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