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寿材铺的丧门星后》映在月光里

59、第五十九章 她要与他并

　　徐渊平垂首沉默，孟希夷一时也没有做声。

　　身为周勖宁最信任的重臣，徐渊平当是心知肚明。大雍承平日久，外表看似光鲜，内里却腐朽不堪。

　　冀州府的情形不出所料，州府衙门从上到下亢壑一气，欺下瞒上。

　　王氏提着茶盏进了客院，见屋内气氛沉重，不禁紧张地看向孟希夷，心里直打鼓，生怕她得罪了徐渊平。

　　孟希夷察觉到王氏的反应，她露出笑容，道：“徐尚书，不知你可有空，留下来用午膳可好？”

　　徐渊平忙道：“我真是来得巧，赶在了午膳时辰来。”他朝王氏颔首，道：“那我就不客气，叨扰娘子了。”

　　王氏见徐渊平笑容和善，她松了口气，堆笑客气了几句，赶忙前去灶房准备。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徐渊平长叹了口气，一脸忧心忡忡地道：“干脏活的夜香郎们，本身就只赚几个辛苦银。若朝廷一旦免除缴纳的银钱，底下的人肯定先把他们推出来，或者干脆提价，伤了买粪肥的农户。”

　　孟希夷诚恳地请教，问道：“徐尚书，若换做你，你会如何改变？”

　　虽徐菱是徐渊平的女儿，周勖宁信任他，孟希夷便将公私区分开来，对他坦诚相待，谦虚又真诚。

　　徐渊平愣住，他苦笑起来，道：“要是换做我，我还不是照着以前那样，以安稳为上。”

　　“是啊，以安稳为上。”

　　孟希夷附和着感慨了句，她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说道：“我家的院子，徐尚书不知进来时可有看过，里面大多栽种着花木果木。果子自己会吃一些，花草则全部卖了出去。孟家非但称不上穷困，甚至算得上富裕。”

　　徐渊平来过两次孟家，每次皆来去匆匆，并未注意院子的景致。

　　客舍陈设简朴，却不失趣致。条几上案桌的粗陶花瓶中插着碧绿的草木。他定睛仔细一瞧，见竟是田间地头常见的茅草，神色诧异起来：“孟家赚了不少银子，为何不曾改做其他行当，置办些铺子田地？”

　　孟仲柏当时也这般打算，称京城士绅们皆如此。孟希夷劝住了他，士绅们无需纳税纳粮，即便要缴纳，只约莫出几个钱。无论是田地还是铺子，皆赚不了钱。

　　买下整条羊角巷，算是用另一种方式置产。孟家的宅子院落分开，独门独户。改做客栈最适合不过，做住宅也很方便。

　　至于，改做别的行当，孟家从未想过。任何赚钱的行当，平民百姓挤进去仅能分些残羹冷炙。寿材铺是闷声赚大钱的行当，无论贵贱，最终皆要走向死亡。

　　孟希夷简单提了两句，她自嘲地道：“孟家不敢有钱，身为平民百姓，有钱是危险。供奉摊派，过年过节时的孝敬，足足要占去铺子两成以上的利。孟家人不敢大肆张扬花银子，一来孟家人言轻微，只管着这一带胥吏差役，就有本事让孟家倾家荡产。孟家不得不积攒些家底，防着铺子倒闭，流落街头。二来惧怕朝廷，官府，不敢相信。先前大长公主府强抢买卖，逼得整个行当差点都关门之事，便是最好的佐证。”

　　徐渊平默然，要不是孟希夷与卫国公府定亲，她即便再聪慧无双，同大长公主对抗，与以卵击石无异，孟家铺子早已不在。

　　“孟家人夹着尾巴过日子，其他百姓只有更苦。我见过数不清的死人，有人患病，怕成为家中的累赘，自行了断作数。有人死于积劳成疾。能卧病多年去世，肯定是贵人。”

　　孟希夷抬头望了望藻井，轻笑一声，笑容浅淡满含嘲讽：“百姓惧怕官，忌惮官。这是最最滑稽之事。百姓应当有约束，不应当对着官，乃是律法规矩。律法规矩不清不楚，官威与地痞有何异？”

　　徐渊平浑身一震，孟希夷这句话说得极为不客气，甚至称得上大逆不道。他抬眼愣愣看过去，孟希夷面色不变，只笑了笑。

　　徐渊平对着她那双洞察一切的双眸，羞愧地道：“你说得是，官不该如此。可惜历朝历代皆如此，要革新何其难。”

　　孟希夷想到后世，她改变不了，更不敢妄图改变，道：“世人讲究中庸之道，中庸有时难免沦为和稀泥。徐尚书，我不敢称自己的做法是上上策，这是一条未行之路。历朝历代皆是中庸之道大行其是，结局下场如何，皆有目共睹。你方唱罢我登场，李家赵家刘家，江山轮流坐。从未曾变过。徐尚书，我不会革新，只想要打破。”

　　徐渊平微一沉吟，道：“我有些糊涂，你可是想要搅混水？”

　　孟希夷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道：“是。世上还是要有些天理，打不破这张密不透风的网，也要撕开一道口子来！千千万的夜香郎们，能多拿五个十个大钱，能斩落八个十个官吏，总好过一成不变，死气沉沉。新官新胥吏，要变得需要一段时日，日后不一定比先前的强，只必须要有流动，破了当前的局面。”

　　徐渊平心头一阵激荡，他大笑起来，接连道了几声好，“此计甚好！殿下曾说我思虑过重，难免优柔寡断，有失果决。我总是考虑到顽疾难消，却不曾考虑到，死水微澜亦是好事。少东家可有计谋了？”

　　孟希夷指着那些小报，道：“我确实要徐尚书相帮。户部顺应民意，免除百姓缴纳清理粪便的银子。然后静静地等。”

　　徐渊平眼睛一亮，道：“沉不住气之人，定会跳出来，届时只管照着他们打便是！”他高兴完，神色变得为难起来：“要是他们撒手不管，少东家可安排好了人手接替？”

　　孟希夷道：“暂时有人手接替，不过后续还要朝廷出面，以先前我与徐尚书所言那样，按照里或者街巷划分，各户轮流收取恭桶。若嫌弃脏臭者，并不强求。收取来的粪肥，变卖来的钱财，则归收取人所有。”

　　她把所有的打算细细说了，坦白地道：“常中不好对付，定会反击。说实话，我没人手可用，汪金山他们现在是听话了，场子关在那里，赚不到银子，他们肯定心慌。上面的人少了孝敬，心生不满寻麻烦，难以招架。”

　　徐渊平见孟希夷考虑周全，他敬佩不已，道：“我这边也没人手，要不让老诸跟在你身边，他做事牢靠，能帮助一二。”

　　孟希夷马上拒绝了，“多谢徐尚书的好心，你到底是朝廷大臣，牵扯进来平添麻烦，殿下还需要你呢。你管着朝廷，市井之事，我能对付。”

　　她曾放下豪言壮语，要与周勖宁并肩前行。他留了护卫守护她，她没了性命之忧，再无所畏惧。

　　想到他写来一封封厚重的信，孟希夷转头看向槛窗外，阵阵思念萦绕在心头。

　　算着时日，周勖宁前去冀州已有半月之久，应当启程回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