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女》季无虞

35、丧子 “谁说阿殷

　　“我是不信的”，楚承安将信用力地拍在桌上，“字迹印章可以伪造，检举揭发之人可以冒名顶替，但若是只有你我二人才知晓的细节呢？又该怎么解释？”

　　楚承安把几页信纸全部铺开在桌上，黑笔在每句末尾圈出几串墨点。

　　沈丞写字时有个习惯，一个人待着脑子里想事情的时候，笔会无意识地在纸上轻点，留下一串墨痕。偏偏他又不怎么注意这些细节，想完了便印着这些墨痕继续往下写。若非亲近心细之人，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这点手癖。

　　楚承安指着这些圈出来的地方，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心寒，道：“难道是有另一个比我还了解你的人，趁你不知情的时候一字一句写下来的吗！”

　　“由不得我不信啊，沈丞。”

　　面对着凿凿证据，沈丞无言以对。何况，楚承安现在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凭那一纸与他极为相似的信，楚承安心里就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日积月累起来的信任，仅仅几页不知真假的、所谓的“物证”就可以轻易摧毁。或者，是他们彼此间的情谊在朝政、财权裹挟下，早不复当初。

　　楚承安两臂撑在桌边，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失魂落魄。他深呼吸几下，尽量保持着平静，又问道：“好，那我再问你，沈氏有没有过要置楚殷于死地的心思？”

　　沈丞道：“承安，你理智点，阿殷是叶茯亲自接生亲自问诊配药的，病根自娘胎带出，世上尚无痊愈之法。阿殷能平安活到此时，实属不易，死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我理解你此刻的丧子之痛，如果今日在场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你也会这样怀疑，只是这个人恰好是我而已。”

　　“理智点，承安。”沈丞说着，上前一步，想要去扶摇摇欲坠的楚承安。

　　楚承安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颤动，眼底愤怒、难过、悲伤、无奈的情绪交织翻涌，最后凝成一团黑雾沉在眸中。

　　“够了。”

　　他直起身子避开了沈丞的接触，道：“沈丞，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理智。”

　　“阿殷从小就是你们沈氏看着长大的，你们想在他身上打注意易如反掌，根本不必经过他人之手。”

　　“承安！”沈丞皱眉道，“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放肆！”楚承安沉声喝道，生平第一次在好友面前施示皇威，“我看在昔日同窗的情分上，容许你面圣不跪、起身禀言。而现在，你没有这个资格了。”

　　楚承安扬手将桌上的信纸一挥，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御书房的地上，有几张纸落在沈丞的肩头，滑落下来。

　　“不瞒你说，这些都是我搜集来的物证。整整三天，我拼命派人去查，竭力想所有我能想到办法去为你开脱，去证明你是没有任何参与的。可惜沈丞，你让我失望得彻底。”

　　沈丞自知此时多说无益，叹息一声，按着朝臣的跪拜之礼跪在楚承安面前，拱手作揖道：“皇上，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所有罪责，臣愿一人承担。”

　　楚承安低头看了眼沈丞，很快就将目光移到别处，哑声道：“爱卿，恐怕是要失望了。”

　　沈丞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凛，猛地抬头道：“承安！不可！”

　　“真要计较起来，也不过是我和叶茯二人所谋，沈氏其余人等对此并不知情，即便要了他们性命，阿殷也不会再醒来了。”

　　“谁说阿殷不会醒的。”叶茯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只手扶着御书房的殿门，满目倦容，身后是一脸焦急与无助的周公公，“沈夫人，皇上有要事相商，您真不能进去。”

　　“来都来了，多走两步又何妨。”

　　叶茯直接无视周公公的阻拦，揉了揉眼角，进了御书房。一路畅行，在楚承安面前站定，道：“阿殷有你这样的父亲，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亲儿子都要死了，你竟然还有心情在这儿给人赐罪。”

　　叶茯进来说了什么，楚承安一个字也没听到，唯独开始那句被他牢牢记住。楚承安往前两步，几乎要贴上叶茯的身子，“你说什么？阿殷，还能活？”

　　叶茯咳嗽几声，楚承安反应过来，退开几步。叶茯才开口道：“你若再不去看他，阎王就该来收人了。”

　　“好……好……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楚承安顾不上其他，撇下二人直奔楚殷寝宫。

　　——

　　往后再具体的事情，楚承安不愿再仔细回想。楚庭筠开口道出了后来的事情，“在父皇去过寝宫以后，我紧随其后，也见到了三弟的尸首。所以，那时我便猜测是穆勒下的手，折返回营中想提审他时，手下的兵卫却来报说看管不严让他逃了，加之因三弟病故宫中事务一团乱麻，这事便不了了之。”

　　“前几月巡逻的影卫军得到了穆勒出现在京城的消息，我为三弟报仇心切，一时没忍住这才寻了过去，动手杀了他。”

　　楚庭筠跪着仰头看向楚承安，道：“如果这也算是一种罪行的话，我认。随意父皇处置。”他安然地跪在地上，目光炯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楚承安看了楚庭筠许久，神情略微恍惚。和那人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神情，面对他的质问没有任何失措，仍旧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倘若他服个软，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阿殷是不是就有得救的机会……

　　可时间不会重来，那人也不会再站在身边耐心开导他了。

　　良久，楚承安道：“起来吧。”庭筠做出此事，缘由在阿殷之死，也算是情有可原。但既是当朝太子，责罚自是不可避免的。

　　“回去收拾东西，两日后走访廿州，盘库查银，走访民情，候旨回京复命。”

　　楚庭筠跪道：“儿臣，领旨。”

　　“带上炽墨一人即可，炽希留在宫里，影卫军统不能无首。”

　　“是。”

　　楚承安闭目，让周公公带楚庭筠回去了。陈年旧事怎么翻都是一笔糊涂账，他们之间是隔着阿殷的死，这道坎儿，他过不去也放不下。

　　他独自坐在空荡地御书房里，举目望去，金碧辉煌、书籍琳琅。

　　“承安，以后你若执政，这些书卷是非看不可的。无聊归无聊，但都是关乎民生的大事，马虎不得。”

　　“太傅说了，我以后不能帮你抄书了，不然他就罚你抄更多。”

　　“承安，我刚刚趁太傅不注意给他下了泻药，今天咱们就能偷偷出宫逛书市了。”

　　他们一同读书、求学、挨训、逃学，是最要好的伙伴。长大后，各自成婚，因为身份地位不同，聚少离多。沈丞拒绝了他的帮助，从头打拼斡旋，一路官至丞相之首，兑现了离宫时给他的承诺，“承安你放心，我会永远做你的帮手。只要我沈丞活着，定保你万世太平。一定要等我回来。”“好，一言为定！”

　　稚嫩的脸庞在记忆里变得黯淡，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暗红的血印。一张又一张惨白的通告张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赤红大字写下的十五条“禁医令”传遍了京城内外。

　　自此，沈氏之后，再无医官药师。

　　*

　　腊月三十，除夕。

　　清月提前备好了菜样，又托左一去膳房帮忙扛一小袋面粉回来。膳房的弟子随口问了句要做什么，左一如实答了。结果便是这群弟子去请示叶苓，得了许可后，纷纷带上家伙什跟在左一后面来了小院，一群人大张旗鼓地把东西摆了满桌。

　　清月从小厨房里出来后，见此情景，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手里提着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不就是让左一跟膳房借点面粉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左......左一大哥，这是什么情况？”

　　膳房被炸了？没地方做饭跑她这儿来做吗？清月心想着，扭头估摸了下小厨房能塞得下多少人。

　　“清月姑娘。”叶修珩的声音在院门处想起，清月如蒙大赦般跑到叶修珩旁边，低声问道：“叶师兄，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家小姐一大早就被楚公子领出去，也没交代何时回来。”

　　叶修珩了然，道：“无妨，阿辞会照顾好白芷的。”他抬头看着院里整整齐齐站了一圈的弟子，揉揉眉心，道：“既然来了，就别干站着，该帮忙帮忙，大家一起好好过个除夕。”

　　“谢谢师兄！”

　　“师兄最好了！”

　　肖石头注意到楚辞不在，悄悄来问叶修珩：“大师兄，楚辞今年还是和往年一样不和大家一起过吗？”

　　叶修珩：“今年，应该...会一起的”，顿了顿，又道，“一会儿他回来了，别闹他，小师妹也在。”

　　肖石头眼睛一亮道：“小师妹？是师父新收的那个姑娘吗？”他悄悄去药房看过一次，虽然只是个模糊的背影，但气质上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

　　“这你就少操心了，小心楚辞回来揍你。”

　　肖石头丧气的垂头应道：“哦，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能把楚辞劝回来的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叶修珩捡起清月掉在地上的菜刀，道：“自己问吧，对了，问之前记得吃饱饭。”

　　肖石头迷惑道：“为什么？”

　　叶修珩头也不会的走进小厨房，道：“不是你亲口说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肖石头反应过来了：“师兄你......过分了......”楚辞怎么会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人，要知道他和楚辞可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兄弟间还不至于上纲上线的计较。

　　肖石头一个人琢磨着，也跑去和弟子们一块儿帮忙备菜了。

　　......

　　叶茯旧居。

　　楚璟南进屋搬出来原先自己躺的那把藤椅，让沈卿垚躺下，自己则坐在旁边的马扎上，脚边摊了一地的大红灯纸和几十条竹片。

　　沈卿垚昨晚噩梦连连没怎么睡好，眼底染上一圈浓重的黑青。她躺在藤椅上，歪头靠在边上看楚辞忙活。

　　“你想自己做纸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