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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相依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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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儿,我此行一去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与你相见。你切记避开此中纷乱繁杂照顾好自己,莫要再来寻我。
能与你姐弟一场,同你一起长大的时光将是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你需记得,不论将来你做什么样的人,姐姐都相信你的决定。更不论你在何时何地,姐姐都会一直爱你。鸢雏留。
薄薄的一页信纸,淡青的花纹,字体纤细修长,略略地向一边偏去。纸已经泛黄,信纸中心折线的位置几乎快断开,一眼看去就知道已被看了几千几万遍却还是万分珍稀。
婆婆挪了挪略有些歪的枕头将底下的信盖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在枕头睡得凹下去的地方轻轻抚了抚,眼神怜惜而又无奈。
“景儿,歇息一会儿该进来吃饭了。”
婆婆一头花白的发,用一根褪色的银簪松松地固定在脑后,容貌慈祥而又温暖,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犹如少女般纯净明亮。她的脊背微微弯曲,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若是再早几十年,大概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就像姐姐那样。
榕景每次拿这种话哄婆婆开心的时候换来的都是云淡风轻的一笑,但他看得出,婆婆还是高兴的。
榕景是不知道自己年纪的,只知道自己从小就是姐姐亲手带大的。榕景的姐姐鸢雏大了他约莫有十岁罢?早些年的记忆里,姐姐又当爹又当娘的辛辛苦苦照顾他,从未发过脾气,更不会动手教训他。所以榕景小时候不像另外那些没有爹娘的孩子那样总是想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去了哪里。对他来说,只要有姐姐在,就算下一刻天塌下来了他都不会害怕。
可是幸福总是不会太过长久。
就算是死了榕景也会记得十年前万里冰封的严冬。
村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安静如同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榕景同鸢雏坐在屋里的火炉边烤火取暖。本来还说想要吃个冻梨子,鸢雏就打算下地窖里去取。蓦地出现一群着黑色斗篷的人,不由分说就闯进了这间简陋的小茅屋。
鸢雏抱着瑟瑟发抖的榕景静静地坐在屋子正中,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些人。有人把腰间的剑拔了出来对准他们。榕景记得姐姐在他的额头上亲吻,暖暖的气呼在他的脸上,然后她将他放下,跟着其中一个人走到门外。
门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风呼呼地吹过,卷起一地的积雪。落下的、未落下的,都在那一刻旋转飘舞,仿佛是姐姐被吹散开的乌黑的头发。
他们说了什么榕景没有听到,但他记得姐姐伸手解开衣襟,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段雪白的肌肤。那黑衣人向后退了一步,随后便点点头,单膝跪了下来。
鸢雏抬了抬手,回到了屋里。
他感到害怕了,伸手过去抱住她。鸢雏将他推开,动作迅速地收拾了一些东西便转身便走出了屋子。
榕景躲在角落里既不敢叫也不敢哭,只是默默地看着姐姐将她那件雪白的斗篷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房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鸢雏的斗篷在风里被吹得鼓鼓地,边上的雪狐裘凝上了一层晶莹的霜。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榕景突然明白过来,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冲进深及胸口的积雪里追着方才那队人马的踪迹往前走去,哭喊着,似乎能将离开的人唤回。
只是最终还是倒在了雪地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躺了多,只记得在以为就快要冻僵的时候,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将他抱起。他被婆婆带回了家中抚养教化,从此一过便是十年。
婆婆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来历,也不曾告诉别人姓名。榕景只知道这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婆婆”,偶尔有人开几句玩笑说婆婆是逃婚出来的,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却偏偏没有成婚生子,倒躲到这种终年冰天雪地的小村子里来抚养一个孩子,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榕景也试着问过婆婆,但看到她靠在门框边那道孤寂的身影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不愿想起的事。就好像离开了十年的鸢雏,榕景一再告诉自己忘记吧,却怎么也忘不掉。
婆婆教会他武功,却从未让他与人动手。
婆婆说过,景儿,你现在的功夫只能打打猎防防身,要是真的和别人打起来了,你就跑,咱不吃亏,明白么?
榕景是点头应了,就是觉得特窝囊。
婆婆知道他是敷衍了事,也只能笑笑作罢。她理了理一年四季都围在脖子上的白巾,又伸手将鬓角的碎发拢起来,别到耳朵后面。
榕景说:“婆婆,我觉得那些姑娘都未必有您一半漂亮。”
婆婆笑着在他额头上拍了一掌:“这些话留着讲给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听去吧。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认真当做一回事了?”
语气之中却是那些许的宠溺。
“景儿,你要答应婆婆,若真的到了见兵刃伐血肉的时候,千万不要逞一时血气和对方硬拼。咱这小村子里能有什么武功啊,婆婆知道的都交给你了。记住,保命要紧。”婆婆伸手捧住榕景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严肃地道。
榕景吓了一跳,这才愣愣地点头:“记……记住了……”
婆婆松了一口气,挥挥手道:“又快入冬了,你去林子里砍些柴火来吧,留着好过冬。”
秋风吹过,带丝丝入骨的寒意。
榕景伸手捏了捏婆婆身上薄薄的衣衫道:“砍柴不急呢,找人给您去做件新的吧,这衫子过冬恐怕是不够实在的。”
婆婆笑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褪了色的绸褂子点头道:“也确是旧了。那你去吧,知道你想见苻雪。若是她留你吃饭就别推辞了,这姑娘是很不错的,长得水灵周正,品性也讨人喜欢,手又巧,她喜欢你是你的福分。”
榕景被说穿了心思,倒有些不好意思去了,索性在婆婆身边坐了下来:“那不成,我这么个什么都不会的穷光蛋,怎么能真要她呢。苻雪自己都有活计能做,我养不了她这不坑她么。”
婆婆笑着拉过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缓缓道:“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了,你是婆婆养大的,谁能说你不好?”
榕景傻兮兮地笑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了去。
村里的孩子大抵都是这儿的人家在附近捡回来收养的。这个村子本就人数不多,年轻人都出去闯荡了,留下的就一些老人孩子。
村子附近就是一条官道,也不知为何,时常有人将弃婴丢在附近。有些心软的老人总会捡回来抚养。说句难听的,在这村子附近捡到孩子恐怕比捡到猫猫狗狗都容易。
只是大多数孩子被捡回来之后都已经命数不久了,仅凭村子里几个老人,任谁也不是精通医术的神人,只能任这些孩子自生自灭。倘若活下来了,那便拉扯长大,也算是村子里一份劳力,若是死了,林子里挖个坑就埋了,连碑都没有,就光秃秃一个小土包。也怪不得这个村里的做的不周到。毕竟都是捡来的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有,老人们又大多不识字,如何纪念。
再说这苻雪,她也是这般被捡到存活下来的一个孩子。
旁人都说她定是什么有钱人家姨太太生下来被正房的扔在半道儿上的,要不然怎么能出落得如此端庄秀气、举止得体呢。
榕景倒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她长得漂亮些就定是姨太太生的?弃婴原因多了去了,说不定是为了避难保她一命,家人才将孩子遗弃的。
这么想着,更觉得苻雪楚楚可怜,处处护着她,也未料到自己已经骗走了她的一颗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