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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笑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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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斯大剧院是一座高耸的哥特式建筑,灰白的大理石砖筑成了它那鳞次栉比的方尖。它张扬地坐落在帝都中央大街方填平了二十周年的弹坑群上,似乎象征着为它赋名的主人,那血火上筑成的丰功伟绩。
当然了,小人物的悲欢总与大人物的功业无关。时代马戏团的埃里克,一名替补小丑的谐星,正兀自在剧院化妆室哀叹着。即使他被同事们认为是这个下贱职业中少有的文化人,也改变不了他给胎教肆业的“老鼠”齐老头当替补的事实。
作为一名落榜美术生,他认为自己在艺术上的造诣是独具一格的,只不过巨星闪耀的光芒被“蝇营狗苟、尸位素餐的虫豸们”给埋没了而已。于是,为了证明虫豸们的无能,他只得一边采取迂回战术状告执政府,一边又忍辱负重地在马戏团省吃俭用以给虫豸们交下一次考试的报名费。真是大义凛然!
当然了,不出意外地,由于虫豸们的迫害,他今天是第三次拿到落榜的成绩单了。相较于前两次在及格线下徘徊,这次成绩竟又创新低,也无怪他在同事面前发出哀叹了。
“该死的,……这群变本加厉的渣滓!”
“大艺术家,侬就不该待俺们这浑地方,一天天的戏,又是狮子吼又是马响鼻的,侬画画也画不清静吔!”
想是听到了埃里克的哀叹,正俯在破木台子上化小丑妆的齐老头头也不回地调侃了他一句。
“你你你,齐老鼠你休要胡说,在马戏团锻炼反而能增加我的艺术灵感,你懂吗?这种低级的测试都过不了只能是那群狗叫兽的问题!”
老鼠是齐老头的诨名,埃里克刚来时马戏团里都这么叫他,大概是因为这个瘦瘦小小的老头从外貌到声音都像一只老鼠吧。
“灵感灵感,灵感个屁哟,也就是现在新时代,要放俺年轻那会儿,侬晓得马戏团是干甚么的哟?”
齐老头停了手里的动作,顶着涂了一半的油彩笑面,阴戳戳地回头瞟了埃里克一眼,像是在笑又像没有。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埃里克觉得这老头的语调颇有些诡异了起来。
“侬书读得多,该晓得斗兽场吧?把人和现在拿来钻火圈的狮子隔开饿两天,再一起关到剧场台子底下那种大坑里头……啧啧啧,看戏的老爷们就在台上下赌注,一边喝彩一边等下面两个分出来生死……赢家就得当场把输家给生吃了,管你是人还是兽……那个血呼噜地哟……”
埃里克打了个寒颤。兴许这老鼠的一套故事对其他同事们来说不过陈腔滥调,但对他来说还是有相当威慑力的。毕竟不过几周之前,他才从近代史里读到中土在上一纪的末期,也不过三四十年前,上流社会还真的曾流行过这一“高雅的复古运动”。
“哼哼,”老鼠摇了摇涂满油彩的脸,又转过身忙活起来,“人吃兽,兽吃人的见多了都没啥意思,最有趣的还是人吃人……那些死人哟,从来没见过瞪得那么大的眼睛,活像要掉出来一样……”
接下来老鼠含含糊糊念叨的一大串话就有些不知所云了。埃里克只觉得头晕,手里的成绩单子也有些攥不住。朦朦胧胧间齐老头子嘴里又蹦出一句清晰的感叹。
“要俺说,现在说是新时代,也不过就他妈换种吃法。侬瞅咱这马戏团啥时候把工资给咱发足过?侬是有才气的人,有用吗?还不如攀个大人物实在,人家随便一句话,侬做梦都想去的那学校不还随便去?”
老鼠把换下来的破布鞋一摞,踢着小丑的尖头靴去侯场了。埃里克被吓得一激灵,想了想他刚才的话后却忽而沉思起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嗯,这可真不是我的错,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他自言自语着把成绩单往化妆台上一扔,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蘸了点身边洗画笔池子里的水,把脸抹了又抹,施施然从后门离剧院而去。
……
少时,艺术家埃里克-毕索洛出现在了桃源街高尚的岔口。作为毗邻市中心的优雅社区,桃源街向来以优渥的环境与配套设施,当然还有高昂的房价著称。与盛名相对应的,自然还有本地居民非富即贵的身份和最严格的安全保障。震旦市(即帝都)保卫厅足足安排了一个中队荷枪实弹的军警在此巡逻。于是这里也成了万千奋斗者趋之若鹜、万千乞食者避之唯恐不及之地。
踏着缝隙连纸都塞不进去的光洁石板,经过一片片或繁华掩映或整洁气派的房前小院,在对街穿着笔挺黑色制服军警的狐疑目光下,埃里克畏畏缩缩地停在了挂着精美“十三幢”雅体字样的院门前。他咽了咽唾沫,把身上皱巴巴的衫子理了又理,又摸出一把断了三根齿的梳子把油乎乎的棕发梳了又梳,终于在军警忍不住想要来查验一番的前一秒,摇响了院门挂着的铃铛。
“叮铃铃~”
似乎无人回应。
于是他又小心扯了扯铃铛的摆绳。
“叮铃铃铃~”
“请您稍等一下,我这就来开门。”一位女子清亮的声音自院中遮蔽视线的小金合欢林后透了出来,仿佛空明的流水声,不大却异常清晰。埃里克闻之一喜,忙应道:
“没事的,请您莫急,我是上次卖给您两张画的毕索洛,这次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金色丛林后闪出了一张朝气蓬勃的女子面庞,素色长裙且不施粉黛的她却如精灵般轻盈而优雅。埃里克一见便如以往顿惭形秽,自己活像个垃圾堆爬出的恶鬼找上了森林中居住的仙灵。
不过他倒死猪不怕开水烫,上次他可是作为街头画家(实为乞讨)被这位闲逛的女士所注目。人家丝毫没嫌弃他的蓬头垢面,反而对他用捡来的铅笔头和稿纸画出来的线描称赞有加。闲谈下来两人还颇有共同语言,被她得知是刚落榜的美术生后,还被带到公共浴池,借着这位好心人的本地识别证洗了来帝都后的第一个澡(外地人享受不了帝都的公共服务);又被塞了张一块银元的大钞,成功赎回了先前生计所迫典当的全套绘画器材。为了回报这雪中送炭的恩情,他立马殚精竭虑创作了两幅在他看来凝聚了他所有艺术才华的作品。本想着送给人家,没想到她硬要塞钱给他,还说什么投资……
本来嘛,以他的自尊心而言,是断然不愿再麻烦这位好心人。不过眼下三度落榜,加之齐老头一番话的刺激,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实在很抱歉,我真的不想再来麻烦您,您也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这次实在……唉,怎么说呢,我---”
“早安,埃里克先生。”
她像前两次一样问候。尽管现在像前两次一样,不是早晨。
“您又落榜了。”
女子微笑着立在院门后,他注意到她用的是陈述句。
“啊……啊哈哈,”埃里克笑容有些扭曲,“我……额额,是,是这样的……”他声音小了下去。
“您找我恐怕不是单纯来聊天吧。”
“咳咳,额,艾斯特拉雅女士,”埃里克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我来寻求一条出路,希望可以给您满意的回报。”
“我记得我已经帮助过您了。”被称作艾斯特拉雅的女子仍然微笑着,语气仿佛听不出一丝变化。隔着院门,她的身影像一尊石像一样,“埃里克-毕索洛先生,您的画艺似乎无法这么快精进吧?”
“我……您……”男人的鬓角沁出了汗珠,“只要,只要您愿意帮助我,我可以付给您我现在攒下的所有财产,未来无论您命我帮您做什么,或献出所有的收入,我都---”
“先生,”女子轻轻抬了抬手,仿佛有魔法般使男人的话戛然而止,“您应当明白,我从前给您的投资不是为了您的财产,仅仅是认为您拥有一些很具潜力的品质而已。换句话说,仅凭这一点,还不够我追加更多的。”
“那,那您……”埃里克有些绝望了。
“不过,”女子话锋一转,让他又燃起些许期望,“我记得您是在大剧院工作?”
大剧院,也就是若斯剧院在帝都人口中通常的指代称谓。埃里克眉角挑了挑,有些拿不准女子的想法。不过她在提出问题后似乎也没有再解释的打算。
“准确来说,”他斟词酌句,“是我所在的戏团和大剧院有长期合作的关系,我是剧院为他们雇的临时工。在合约之外,他们会去其他地方接一些小生意,但我本人会为了额外的工钱接一些剧院的杂活。”
他透过院门的木架看着女子的脸,发觉她微笑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无奈。不过那抹感觉转瞬即逝,随即被坚决和冷漠所替代。
“您在剧院工作,想必可以见到很多大人物吧?他们身边的人或许也会是一些大人物吧?”
女子话间仿佛在问问题,眼神却放在他背后的天空里。
“想必是这样的,艾斯特拉雅女士,”埃里克话中本充满了疑惑和犹豫,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独身住在此地的年轻女子,本身就代表了很多东西。可惜不知道她的姓,不过无论她是哪位大人物的情人或女儿---
想到此,他旋即毕躬毕敬地回答:“艾斯特拉雅女士,一旦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会尽快将您需要的信息带到。还有,如果您不方便的话,”他偷偷瞟了一眼女人的神情,却发现她脸上依旧古井无波,“我可以写信给您。”
“嗯,”女子收回了目光,脸上不再微笑,却似乎更加自然了,让男人缓了一口气,“叫我艾法就好。你要是方便就写信吧,地址就填这里,我会收到。两个月后的八月初,你会收到你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我认识你的老板。”
说完,艾法深深地看了男人一样,便如风般转身而去,没有给他丝毫说话的机会。
埃里克也没想再说话,只是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将手揣进两侧的裤兜中,低着头踱步而去,没有在意偶有的行人暗藏着鄙夷的目光。
夕阳燃烧着天边夺目的云彩,在金色的光芒中将赤红洒遍。这不过是帝都又一个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