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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习惯分别 ...

  •   时生的行李拿去学校了一部分,家里又变得空荡荡的,其实并不空,只是显得没有两个人住时那么紧凑和热闹了,心也似乎不在这儿了,而是被拧起来挂在绳上,牵到学校里去了。
      回到家后的头几天,温程和在酒店时一样,坐立不安,夜不能寐,只在困得撑不住时才能睡着,醒来之后心里又难受得不愿面对,只想一直睡下去,睡到时生放假回来。
      期间郑钧来过几次,但都被温程三句话不离时生,而且一提时生就要死不活的态度气得摔门而去。
      最后白翊打来电话,“温程,这样下去你可能会有抑郁倾向,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我买了两张歌剧票,正好明天一起去看吧?”
      温程头疼欲裂,艰难地撑起身体坐起来,“谢谢你,白医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最近实在不想出门。”
      “你这样的状态要是持续到十一假期,时生回来看到以后会有多担心?”白翊说,“你们分隔两地的目的是什么?时生在努力克服,你也不能懈怠啊。一个人努力始终是不够的,要两个人一起尽全力才行。”
      温程闭了闭眼,“嗯。明天我去。”
      白翊说,“我一会儿还有病人,来不及去你那里,我给你配了些安神助眠的营养液,一会儿让助理给你送过去。你晚上喝了以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下午3点我来接你。”
      温程感激道,“好,谢谢白医生。”
      挂了电话,温程看了看时间,16:39,又黑白颠倒地睡了半个上午加半个下午。
      为了不让时生察觉异样,一会儿还得起来做饭,然后拍晚饭照片给时生,虽然温程并没有胃口,如果不是时生要求每天三餐都要拍照,温程连饭也不想按时按顿吃。
      而且今天还没有给时生打电话,不过一如既往在晚饭后打就行。
      今天做什么饭呢?
      有什么是既不费力又不会让时生觉得敷衍的?
      炒米饭?不行,还得焖米饭。
      蔬菜沙拉?不行,不想洗菜。
      海鲜粥?不行,不想出去买海鲜,也不想处理海鲜。
      直接叫烤鱼算了,偶尔吃一次外卖也没什么吧,何况程露家的烤鱼是很不错的。
      温程打电话叫了烤鱼。
      刚挂电话,门铃就响了。
      温程愣了,这么快?
      晃了晃神才反应过来,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是烤鱼,也不可能是白翊助理,应该是郑钧。
      温程挣扎着下地开门,门开以后却不是郑钧,而是提着饭过来的小钱。
      小钱见到温程,非常惊讶,担心地问:“温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温程摆摆手,“没事。你怎么来了?”
      “不可能,肯定有事!”不过小钱也没有追问,而是回答温程的问题,“刚才郑先生说,以后无论你吃不吃,都要一日三餐按时按点给你送饭,所以我就赶紧跑来了。”
      温程说,“现在下午才4点,离吃饭还有两个小时。”
      小钱进屋把饭放在温程餐桌上,“准确地说是下午5点差5分钟,离饭点只有一个小时了。郑先生说得提前给你送来,不然来不及阻止你做饭。”
      温程说,“我刚叫了烤鱼。”
      小钱说,“退了吧。郑先生最近工作忙,孙厨做了从早上炖到下午的补汤,结果刚才郑先生一口没喝,而是让我给你拿来。还有赵姨让带来的开胃菜。主食已经在做了,我怕来不及阻止你做饭,就赶紧先把补汤和开胃菜送来,一会儿主食好了,我再给你送一趟。”
      温程虚晃着在椅子上坐下,“不用了,我没胃口,吃不下,有汤就够了。你坐下和我一起喝吧。”
      “我不喝,这可是郑先生专门给你的。”小钱担心地看着温程,“温先生,不管发生什么事,有好的身体才能有力气解决问题,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温程点点头。
      小钱离开了。
      温程打电话给烤鱼铺取消了订单,然后给补汤和开胃菜拍了照,发给时生。
      「温程:晚饭.jpg」
      「温程:别墅做了补汤,郑钧让小钱给我端过来了。喝完这一锅汤我肯定就撑着了,所以今晚不想吃主食了,可以吗?」
      时生很快回过来。
      「时生:可以。」
      「温程:我一个人懒得做饭,反正别墅几乎每天一日三餐都要做,我以后吃别墅的一日三餐行吗?」
      「时生:为什么懒得做?我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温程:其实很正常,你来我身边之前,我本来就经常懒得做饭,只是偶尔做一顿,其他时候就叫外卖,或者吃别墅的饭。现在我少叫外卖,经常吃别墅的饭,可以吗?」
      「时生:现在我不在了,没有我的打扰,你可以恢复你以前的生活状态了。」
      温程愣了,心里被时生这句话说得很难受。
      「温程:你在胡说什么?我已经习惯有你在的生活了,恢不恢复到以前的生活状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生命里有你!我很想你。这周末我可以去看你吗?」
      「时生:你不要来回折腾。还有半个月我就回家。」
      温程很沮丧,同时愣了一下。
      半个月?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家无精打采地难受了一个星期了?
      还以为时生不在以后,自己会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没想到潜意识知道自己承受不了时生不在的打击,下意识地自我保护,让自己过得浑浑噩噩起来。
      本来是逼迫时生精神独立的措施,却让自己这么难受,真是对自己逼迫时生的惩罚。
      「温程:嗯,我去车站接你。」
      顿了顿,温程又发了一条。
      「温程:除了吃饭、睡觉,在学校还有哪些不适应的地方?」
      「时生:有许多,但不是不能克服或忍受。」
      「温程: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这样说的吗?」
      「时生:不是。」
      「温程:那就好,你进步这么大,我很开心。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学习。」
      「时生:嗯。」
      说着不打扰了,但温程其实还想和时生再说说话,尤其是打电话听听时生的声音,或者和时生视频,看看时生的样子,但都忍住了。医学生很忙很累很辛苦,他和时生聊得越久,时生就越要削减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拿来学习,因此他不敢也不能打扰时生太久。
      他又盯着手机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汤快凉了才放下手机开始喝汤。
      喝完汤,温程撑得难受,正缓着,门铃响了,是白翊的新收的学生助理送安神助眠的营养液来了。
      温程问,“多少钱?”
      白翊助理说,“不用给,导师说这是三日份的剂量,多了怕你产生药物依赖。”
      温程点点头,“谢谢你辛苦跑一趟。”
      白翊助理笑笑,“不用客气,导师给我报销了路费,还给了我饭费作为酬劳,我挺乐意跑这一趟。导师让我提醒您,明天下午3点他来接您。”
      温程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温程把白翊助理送下楼,回来以后洗了澡,按营养液上白翊标注的说明把营养液喝了,关了灯,静静躺在床上发呆。
      没过多久,营养液起了作用,他不再胡思乱想,也不再因为时生长期不在而感到心焦压抑。
      什么都不想,让他情绪平静了许多。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温程看着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晨光,有些恍惚,算上在首都酒店的那一个星期,自己已经将近两个星期没有按时睡过觉了,现在作息乍一正常,突然有些迷茫,有些不习惯。
      温程拿过手机看了看,时生一如既往地没有发来消息,也没有打来电话。明明知道时生没事不会主动联系,手机铃声的音量也调到了最大,但温程总也忍不住时常看看手机,怕自己错过时生的消息,或者说,是满怀期待期望时生没事也能来消息,尽管每次期望落空的时候心里都很空落落。
      温程看着手机,叹了口气,起床洗漱。
      挤牙膏的时候又一次忍不住地想,平时自己的牙膏几乎都是时生给挤好的,现在自己不挤,就没人给挤了。
      想到这儿,温程惊了一下。
      没人给挤了?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下意识渴望别人帮自己把事做好了?
      是因为平时时生对自己无微不至,同时自己太习惯被照顾,以至于太依赖时生了吗?
      正想着,门铃响了,两个多星期作息不规律,温程大脑反应都变得迟钝了许多,思路刚一被门铃打断,竟然就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温程懊恼又丧气地死活回忆不出刚才的思路,只能放下牙膏去开门。
      门外是前来送早餐的小钱,提着大兜小兜的新鲜蔬果鸡鸭鱼肉和别墅里孙厨做的早餐,“温先生,我和孙厨去早市买菜的时候给您也带了一份,给你放冰箱里备用,省得你突然想自己做饭的时候还得出去买。”
      “谢谢。”温程接过来,和小钱一起往冰箱里放,“小钱,今晚就不用给我送晚饭了,白翊说带我去看歌剧,晚饭我请他在外面吃。”
      小钱笑道,“好啊!有白医生在我就放心了,你肯定能快点好起来!”
      温程笑笑,“我现在也挺好的啊。”
      小钱顿时皱起了脸,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好!你现在一点儿也不好!你现在笑比哭还难看,脸色虽然比昨天要好看些,但还是差极了,黑眼圈、黑色素什么的都太明显了!而且你瘦了太多了!”
      温程惊讶地摸摸自己的脸,“有这么夸张吗?”
      小钱问,“一点儿都不夸张!你不照镜子的吗?”
      温程说,“没照。”
      他满心满脑都在想时生,怎么可能有心思照镜子?
      小钱担心不已地叹了口气,“温先生,你快照照镜子吧!你必须搞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我感觉你都快抑郁了!”
      温程有点意外,他知道自己受时生离开自己身边的影响而情绪不好,但没觉得自己有多严重,所以白翊昨天说怀疑自己有抑郁倾向的时候,他觉得白翊是为了劝自己想开点才这样吓自己,所以没当回事,但现在连小钱这个精神科外行都能感觉到自己快抑郁了,看来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糟糕透顶。
      小钱走了以后,温程去卫生间特意用心照了照镜子,结果被自己吓了一跳。
      平时就算天天照镜子也不会看出什么差别,因为每一天的自己几乎都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现在,自己显然变化太大了,小钱说得实事求是,毫不夸张。
      温程心里开始忐忑害怕,不是因为自己身体状态在变差,而是因为还有半个月时生就回来了!
      要是到时候自己还是这副样子,时生不得担心死?要是时生担心得一气之下不愿意独立了怎么办?岂不是耽误时生!
      不管怎样,必须恢复成和时生分开前的状态,而且必须赶在时生回来之前!
      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不,一定能来得及!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温程迅速地刷牙洗脸,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吃早饭,吃完早饭,洗碗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不知道和时生分开前自己的样子。
      温程头疼地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等洗完了碗,又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
      相貌是肯定不会变的,重要的是精神面貌,只要多喝水、多吃蔬果让肤色恢复健康、睡掉疲态和黑眼圈、好好吃饭把体重增加、恢复锻炼让精神得以振作就可以了吧?
      其他的都没问题,唯独体重是需要量化的,自己原来多重?
      时生抱自己的时候曾说过自己连140斤都不到,所以只要自己增到140斤以上就绝对可以了吧?
      减重难,增重还不容易?
      温程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半个月的注意事项,拿换洗衣服去浴室洗了个澡。
      自打从首都回到家,温程就没再洗过澡,就连下午去看歌剧,温程也没打算把自己洗干净再去,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没心情,心里很难受,难受到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做饭,不想睡觉,不想洗澡,不想出门,不想工作,不想兼职……什么都不想,只想和时生待在一起。
      可现在不能这样了,因为被时生发现的话,时生会生气。
      中午,小钱送来了午饭。
      温程说,“小钱,以后不用帮我送三餐了,我自己做。”
      小钱愣了,“为什么?是因为不合你胃口吗?你想吃什么,我回去跟孙厨说。”
      温程笑笑,“不是,孙厨做饭很好吃,我很喜欢吃。我只是想督促自己恢复成以前的生活状态。”
      小钱问,“以前的生活状态?每天自己做饭?”
      温程笑了笑,“也不是,以前基本都是时生做饭的,时生现在不在家,我不能偷懒了,得把时生的任务接过来,自己做。”
      小钱狐疑地看着温程,“真的会自己做吗?一日三餐都好好做饭、好好吃饭?明明早上还不是这样呢。”
      温程说,“多亏你提醒我照镜子,我照了,害怕了,不得不打起精神。”
      小钱还是不信,“是真的吗……”
      温程点点头,拿出手机,点开和时生的聊天框,给小钱看他早上刚给时生拍过去的早点照片,“是真的,时生每天让我发三餐照片给他检查,时生说的话,我怎么敢糊弄?”
      一听时生会检查,而且又有照片为证,小钱这才信了,“温先生,你早说嘛,你再三保证都不如时生一句话可信度高。看来对付你,还是时生好使。”
      温程叹了口气,“时生对我来说确实是决策者,但我也不至于没威信到这个地步吧?”
      小钱,“温先生,你在郑先生那儿的风评是真不好,我估计你在时生那儿的风评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就承认吧。”
      温程,“我已经有进步了。”
      小钱,“历史太黑,很难洗白啊。”
      温程甩甩头,“不想了,吃饭。”
      小钱把筷子给温程,“那我怎么跟郑先生说你不让送饭的事?”
      温程,“如实说。”
      小钱,“那郑先生又该生气了。”
      温程,“那也不能骗他。让他生气吧,他早气习惯了。”
      小钱叹了口气,“好吧。”
      吃完饭,温程睡了会儿午觉,把衣服洗了、晾了。
      下午3点,白翊准时来接温程,带他去了一家小歌剧院。
      温程挺意外,“我以为白医生会去大歌剧院。”
      白翊笑笑,“看重歌剧内容的时候就不分剧院大小了。”
      温程被勾起了好奇心,“那今天来听的是什么内容?”
      白翊把门票给温程,“《家》。顾名思义,讲家庭的温馨。温馨的家庭,无论相聚还是别离,都是温馨的。”
      温程从听到白翊说剧名是《家》时,心里就有了猜测了,现在又听到白翊这样说,便什么都明白了,“我以为你是让我来陪你看,但其实这是你专门为我挑选的吧?”
      白翊说,“这是我朋友的歌剧院,她在艺术学院当老师,她带的学生每年这段时间都在这里有演出,每年都会让我帮忙宣传,我便让你陪我来了。”
      温程没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带郑钧来,也没问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心里难受的时候带自己来,因为这就是一场白翊专门带自己来散心的歌剧,还挑选了最适合自己的一部,再问下去就没意义了,“谢谢白医生。”
      白翊说,“不用。见了面发现你的状态比我想象中的好,我来接你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温程有些难为情,“小钱说我状态很差,让我照镜子看看清楚自己的样子,我照了,被自己吓着了。”
      白翊笑笑,“早知道你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一开始就应该提醒你照镜子的。”
      温程也笑了笑,“倒也不是在意形象,而是……时生好不容易才被我逼迫着不再过分依赖我,我不想让他担心,要是被他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我害怕他会不顾一切地跑回来,这样就半途而废了。”
      白翊笑着看着温程,没说话。
      温程说着说着,觉得哪里不对,顿了顿,脸色突然一变,瞪大眼睛看向白翊,“什么叫‘一开始就应该提醒我照镜子’?难道我刚从首都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白翊点头,“没有现在这么严重,但看得出来你在首都也没休息好。”
      温程心里忐忑不已,“那时生岂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翊笑笑,“是。你们相处了十几年,彼此都是心思敏感的人,就像你知道他离开你会不好受一样,他也知道你离开他会不好受,只是他没有和你说。”
      温程愣了半晌,才理清楚现状,“他一直知道我状态不好,但他始终没有回来……”
      白翊说,“的确是你先逼迫他独立,他才咬牙独自去首都,但其实他也有不得不独立的理由,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半途而废。”
      温程低下头,没说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不知为何还涌上来了些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是期待着时生半途而废似的。
      温程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白翊说,“虽然没有立即回到你身边,但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在意你。不然,以郑钧和你的关系,他巴不得郑钧离你越远越好,怎么会同意你一日三餐都吃别墅的饭?”
      温程愣了,“所以,我自以为若无其事找的那些借口,其实他都看穿了,只是没戳穿……”
      白翊点头。
      温程沉默了,心情比刚才还要复杂,因为时生没有半途而废所以莫名其妙产生的那些不舒服、不愉快的感觉被时生的在意冲散了,与此同时又有种被时生看穿的窘迫、愤怒和委屈,窘迫很容易理解,但为什么会愤怒和委屈,温程难以理解。
      白翊说,“时生在离开你以后要克服许多困难,你也一样。他在坚持,没有半途而废,你也不能懈怠才是对你们两个都好,否则就不是助他一臂之力,而是只会让他更担心。”
      温程低下头。
      其实这些道理温程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头一次和时生分别,心里太难受,太不舍,太无法接受,才陷进了情绪里,不愿去触碰和回想那些理智。
      明明是自己告诫时生不要陷进情绪里的,如今自己却陷进去了。时生当初陷进情绪里的时候也是这么猝不及防和难受吗?时生每次受刺激时反应都那么激烈,恐怕比自己还要难受吧。
      歌剧大厅里敲了铃,歌剧要开场了。
      白翊笑道,“进场吧。”
      温程点点头,跟着白翊入场。
      歌剧的内容很简单,和白翊概括的一样,就是讲述一家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其乐融融的故事,不论是贫穷、饥寒、争吵、生离还是死别,都是透着毫不迟疑的温馨。故事的背景让人感到压抑,人物的言行却让人感到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仿佛是悲惨世界里给人的慰藉,更有力量,给人想要一试的期望:我们也能这样做,在悲惨的世界里像他们一样温馨和睦地活完自己这一生。
      说实话,温程觉得这样的家庭成员很了不起,但很少见。
      温馨流淌进了他们的血液里,就连死亡都不会让他们伤心或哭泣,因为温馨的感觉永远都在,就连人和死亡也无法夺走。这样难以形成的观念,恐怕只能在文艺作品里出现。因为现实中的人,在这方面是脆弱的,容易被伤心打败,无法坚定地用温馨一战。
      散场之后,温程请白翊去了歌剧院附近最好的餐厅吃饭,把自己的感受给白翊说了。
      白翊说,“总有一些意外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发生。”
      温程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说,“有一次时生让我给他读故事,我问他想听哪个,他说想听安徒生童话的《最后的一天》。这是一个涉及原罪的故事,于是我就和时生聊了起来,发现我们虽然不信奉宗教,但都相信原罪这一说,认为这世上没有一个灵魂是无辜的,再纯洁的灵魂也会沾染上污黑,在这人世上,想要找到一个绝对善良的人是绝对无可能的。我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总期望能有相反的意外发生,即使不是现实中的生命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个信仰和寄托就行。白医生,我在现实里找不到原罪的意外,《家》里刻画的那些给人慰藉和力的美好人物,他们也是罪人吗?”
      白翊说,“我倒不信奉原罪。我认为,原罪是苛刻的,是不允许人犯错的,所以制造出无数的罪名。原罪认为有错就是有罪:学生考试把答案填错了位置,就是犯了粗心的罪;小孩向别人炫耀玩具,就是犯了骄傲的罪;生物多吃了一口饭,就是犯了贪婪的罪;和人发生不快,就是犯了小肚不容人的罪;因为停电导致冰箱里的食物变质而生气,就是犯了愤怒的罪;因为别人过得好,自己过得不好而不快,就是犯了嫉妒的罪;不愿分享自己的金钱给他人,就是犯了吝啬的罪……生物有的行为是无可厚非的,有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而原罪不分轻重,将所有都统归成了罪,这我是不认同的。
      我更倾向于从切入问题的角度来判断值不值得说一个生物有罪。比如:如果你认为《家》的人物只顾及了自己的家庭幸福,没有四处奔走帮助他人,所以没带给故事里的其他人慰藉和力量,那他们就是有罪的;如果你认为他们努力经营好自己的生活,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榜样,给了人慰藉和力量,那他们就是无罪的。所以我更倾向于这种观点:判断一个生物有罪还是无罪是因角度而异的,问题切入的角度不同,可能判断就会不同,所以有时候我会倾向于相信一个生物有罪,有时候我又会倾向于相信一个生物无罪,一切只看我从哪个角度考虑他的行为、我能不能接受他的行为。”
      白翊说着笑了笑,“当然,如果我不能接受,那么按照原罪的说法,我也就犯了小肚不容人的罪。的确没有一个生物是纯洁无辜的,没有一个生物能逃避罪恶,但生命本身就不完美,因为完美也是因角度而异的,从这个角度看是完美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是残缺的。因为不完美,所以一定会有犯错、犯罪的情况出现,因此,无法接受一个人行为的时候,别苛责,也别轻饶,为了掌握一个相对合适的度,以律法为参照,或让律法来处置,最好。”
      温程沉默着点点头。
      白翊问,“为什么你这么在意原罪的事?”
      温程说,“因为我时常在想,我有意或无意做了哪些对郑钧和时生不好的事。我想要做一个完美的朋友,想要做一个完美的监护人,所以就更不能容忍我有意无意犯下的错误和罪过。可我总会犯错,总会失败,总会犯罪,过去犯下的无法弥补,未来要犯的无法阻挡,就算小心谨慎,也总会在不经意间功亏一篑。我是个太失败的人,从出生时起,我的性格就注定我不会是一个无错、无罪的人,而现在我这近40年的人生也证明了的确如此,这不就是原罪吗?”
      白翊看着温程,“如果是郑钧和时生对你做了同样的事,你会觉得他们不可饶恕吗?”
      温程摇了摇头,“没想过。”
      白翊说,“现在想。”
      温程低着头设想着白翊所说的情景,又摇了摇头,“不会。他们就算伤害我,我恐怕也感觉不到。”
      白翊问,“你觉得他们会怪你吗?”
      温程摇摇头,“郑钧不会怪我,但时生……我不知道……郑钧已经长大成人在社会摸爬滚打20多年了,他的脾性我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清楚个大概。但时生虽然快成年了,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在经过社会的洗礼以后,回过头来会怎么看我,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人的心是会变的……”
      白翊说,“我想,这就是时生不得不独立的理由——让你放心。”
      温程抬起头,看着白翊,“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白翊说,“他或许是想向你证明,他有能力经营好自己的生活,不会受你的影响而过得不幸,因此也就不会改变对你的看法,所以即使离开你,他也不会变心。”
      温程张了张嘴,惊讶地看着白翊。
      白翊笑笑,“怎么,不相信?”
      温程点头。
      白翊说,“你自己去问他吧。”
      温程摇头,“我问过,时生说还没到时候,以后会告诉我。”
      白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那你就等等他?”
      温程说,“我当然得等,多久都等。时生让我等,我怎么可能不等。”
      白翊说,“你看,你能容忍郑钧和时生对你造成同样的伤害,他们也能毫不顾忌地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你会自省,会自责,会悔恨,会改错,说明你还不是十恶不赦,不至于将自己赶尽杀绝。”
      温程摇头,“可我无论如何不能原谅自己,心里的坎十几年来都过不去。”
      白翊说,“试着不要太关注自己,每当你又过分苛责自己和悔恨的时候,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比如为郑钧和时生做一件对他们来说的好事,给自己建立一些信心,告诉自己,你的确犯了错,但你也做过与之相当的正确的事,不求功过相抵,但求让自己明白自己不是一无是处,自厌可以,但是不要自弃。”
      温程问,“我是自我意识过剩吗?”
      白翊说,“不是,你是太害怕被郑钧和时生疏远了。他们是你生命中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你不愿面对他们离开你的场面,更不愿面对他们离开你的理由——被深爱他们的你伤害——所以对自己的谴责程度越来越重,兀自自责、悔恨和忐忑不安,这些是你无意识的行为,也是你潜意识里的自我安慰行为。你会有这种想法:‘我知错了,也在拼尽全力做出弥补和改进了,他们还会离开我吗?’,对吗?”
      温程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对,我经常这么想。”
      白翊说,“温程,时生从从小到大一直在害怕你离开他,对此你深有体会。你是怎么安慰他的?”
      温程说,“我向他解释,我不会离开他,让他不要害怕。”
      白翊说,“现实是你的确没有离开他,但他还是忍不住一直在害怕。”
      温程点头。
      白翊说,“因为比起现实,他下意识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恐惧。和客观真实的现实相比,恐惧可以被无限放大和缩小,时生的恐惧显然是被他自己放大了,你的也一样。”
      温程一愣。
      白翊说,“你和时生的情况是一样的,温程,你太害怕了,宁愿相信恐惧的意识也不愿看一眼现实。你要认清现实,现实是,郑钧和时生对你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就像你对他们和对别人也是不一样的。对于他们来说,他们不离开你,不会是因为你做出了弥补和改进,只会是因为你罪不至如此,同时他们也对你犯过错,他们也同样在乎你。只有当他们不再这么在乎你了,才有可能因为你的行为而离开你,等到那时候,弥补和改进都是没用的,他们心意已决一定会离开的,懂了吗?”
      温程低着头,缓缓地点了点。
      白翊说,“让他们不再这么在乎你,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你犯的那点错误,能有这个威力吗?”
      温程没想到白翊会这样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白翊,“没有吗?”
      白翊笑着,看着温程摇了摇头。
      温程笑了笑,垂下眼,没有说话。
      白翊说,“不信的话,亲口去问问郑钧和时生吧,听听他们对你真实的想法,让他们亲自破除你的担心和恐惧,比我说这些更直接有效。”
      温程摇头,“这种话不能问,问了他们肯定会为了安慰我而撒谎。”
      白翊说,“都不在意你了,还安慰你做什么呢?”
      温程说,“因为他们生性善良。”
      白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的答案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虽然确实很合情合理。”
      温程想了半天也没明白笑点在哪儿。
      白翊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问。他们是你最重要的人之一,以你对他们的了解,如果他们说的是假话,你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温程微讶,抬起头看着白翊,半晌张了张嘴,说,“你的这个思路……说服我了……”
      白翊笑道,“那太好了。”
      吃完饭,像是怕勇气用光了似的,温程一到家就给郑钧打了个电话,劈头就问,“郑钧,你恨我吗?”
      郑钧愣了愣,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了一遍来电显示,然后又放回耳边,不耐烦地问,“你有病?”
      温程咬着牙,手微微地发抖,急切地一口气地说,“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本来有机会阻止你精神状态变差,结果因为我的纵容,你……”
      郑钧不耐烦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程捏紧了手机,“我想问你,从以前到现在,你怪过我吗?”
      郑钧嫌弃地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更不耐烦地问,“你有病吧?”
      温程忍着哽咽问,“你会……你会离开我吗?”
      “啊?”郑钧拧着眉,不耐烦地“啪”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床上,回浴室继续洗澡,“神经病!”
      温程听着挂断的声音,怔了一下,一时悲从中来,难以置信又悲伤得一时眼泪都掉不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郑钧挂断了,郑钧挂断了,郑钧挂断了……
      郑钧以前不是这样的,郑钧以前肯定会问,“怎么,你舍不得我离开?”
      可郑钧现在没问,郑钧不耐烦地挂断了……
      说明郑钧病好了。
      温程想到这儿又笑了出来,可随即又悲伤了起来:郑钧没有回答问题,是因为不想回答,还是根本就没想过这种事?
      白翊回到诊所的时候,郑钧正湿着头发,穿着睡衣,靠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办公。
      白翊正要问温程有没有打过电话来,一看见郑钧头发还湿着,顿时皱了眉,“怎么又不吹头发?不吹头发就把空调关了,否则就算不感冒,老了也会头疼!”
      郑钧头也没抬,“看不出来吗?这是摆明了让你吹。”
      白翊拿遥控器关了空调,“自然风干吧。”
      郑钧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白翊,“你确定不吹吗?难道你想睡觉的时候吹?”
      白翊愣了愣,脸腾地红了。
      郑钧笑了出声,不再看白翊,继续敲键盘,“把空调打开。”
      白翊瞪了郑钧一会儿,拿遥控器又把空调打开,转身去卫生间拿吹风机。
      郑钧说,“别老动不动就瞎关空调,你知道启动一次有多费电吗。”
      白翊气得捏紧吹风机把手,“不然吹风机也别关了,让他给你下面吹一宿得了。”
      郑钧笑着看了白翊一眼,“白翊,你学坏了。”
      白翊站到床边,给吹风机通上电,“从你身上能学到什么好?”
      郑钧转身靠在白翊身上,反手伸进白翊上衣里,“技术啊,我技术不好吗?”
      白翊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一路从耳朵红到脖子,憋屈地把郑钧的手拽出去,咬着牙说,“老实点,不然就出去!”
      郑钧安分地不再乱摸,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出去以后,你今晚怎么睡?”
      白翊说,“用不着你管,只要你出去,我宁愿整宿睡不好。”
      郑钧倏地停下敲键盘的手,“不用我管,你准备用谁管?你有相好的了?”
      白翊自知失言,僵在那里没说话。
      他从来不是容易失言的人,但在郑钧面前,总是止不住地发脾气、说话不过脑子。
      而且郑钧是真生气了,连“我来让你整宿睡不好”这种浑话都没顺着往下说。
      郑钧说,“我是你的爱人,不是吗?”
      白翊说,“别自恋。”
      郑钧冷了脸,“只接受以爱情为前提的实质关系,不是你说的吗?我又不爱你,不就说明是你爱我吗?”
      白翊一怔,放下吹风机,拔了电,冷冷地说,“过去可以爱,未来也可以不爱。”
      郑钧心里一缩,转身抓住白翊的胳膊,恶狠狠地问,“你说什么?!”
      白翊看也没看郑钧,“温程近期可能有事问你,对他很重要的事。如果他问了,你别糊弄他,也别为了安慰他而说假话,虽然他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但你要如实相告,不然他会更难受。”
      郑钧咬牙切齿,“回答我的问题!”
      白翊没理郑钧,把重要的事嘱咐完,用力抽回胳膊,离开房间和诊所,去了不远处的酒吧。
      郑钧急得拽了件大衣就追了出去,追到一半又跑回卧室,拿手机给温程打电话。
      温程靠在椅子上正对着工作发呆,接到郑钧电话的时候愣了愣,“郑钧?”
      郑钧怒道,“白翊今天见你的时候还见了谁?”
      温程不知道郑钧为什么这么生气,还问白翊见了什么人,莫名其妙道,“就跟我看了个歌剧、吃了个饭,没见别人啊,他怎么了?”
      “没事!”郑钧正要挂电话,突然想起来白翊临走前说的话,于是问,“你要问我什么?”
      温程更莫名其妙了,“我没问你,是你问我的。”
      郑钧烦躁地道,“白翊说你有事问我!让我如实告诉你!什么事!快点问!”
      温程明白了,但现在勇气已经消耗完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钧说,“快点!”
      温程硬着头皮说,“就是我刚才给你打电话问的那些,从以前到现在,你有没有怪过我、恨过我,会不会离开我这些问题。”
      郑钧咬牙切齿,“你神经病吧?有没有正事?没正事我挂了!你不是自己能做饭了吗?离开我,你不是也能活?矫情什么?你得的是相思病,又不是矫情病,抽什么疯?”
      说完,郑钧就掐断了电话,一路往酒吧追去。
      温程怔怔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情更低落了。
      郑钧推开酒吧后门,一路直奔三楼最靠里的贵宾室。
      砸了半天门,没把白翊砸出来,却把楼道里其他房间的人砸出来了,引来骂声一片。
      侍应生是新来的,不知道郑钧是谁,但见郑钧是在砸白翊固定使用的房间门,不敢擅自行动,只能赶紧把领班找过来。
      领班一见郑钧就明白了,问:“郑先生,又吵架了?”
      郑钧不耐烦地说:“赶紧!”
      领班拿备用房卡把门开开了,郑钧立即冲进去,但马上又冲了出来,愤怒地质问,“人呢?!”
      领班一直在前门吧台,不知道白翊从后门进来了,见郑钧在砸门,便下意识以为白翊在房里,可如今白翊不在房里,这才急了,赶紧把侍应生叫过来问。
      侍应生知道白翊来时是冷着脸的,因此不敢说,领班瞪了侍应生一眼,“你傻?不说才是闯祸!赶紧的,出了事我兜着!”
      侍应生不明白为什么不说才是闯祸,但迫于领班的怒火和揽责,只能悄悄指指楼下,“喝酒呢,包厢里,207。”
      郑钧立即就往楼下跑。
      领班松了口气,忙给其他房客道歉,给这一层每个房客都送了酒水作为赔礼,然后领着侍应生下楼继续工作。
      侍应生实在忍不住问,“领班,为什么不说才是闯祸?”
      领班说,“两口子吵架。”
      侍应生不以为然,“两口子也不能上来就气势汹汹地砸门啊,太不懂事了,咱老板是谁,哪是他惹完以后说见就能见的?”
      领班说,“他俩都在一起10年了,10年的感情,老板会不重视他?再说了,以老板的矜贵性格,要是不把他当回事,怎么可能会被他气到?怎么可能会跑到家门口离家出走?”
      侍应生惊讶地听着,听到最后,劫后余生地拍了拍心口,“都10年了,感情竟然还这么好?!天啊!好险好险!感谢领班救了我!”
      领班说,“你看着吧,他俩感情好着呢,他俩三天两头就能闹一次离家出走,不是他走,就是老板走。”
      侍应生愣了,“三天两头就闹架,也叫感情好?”
      领班说,“情趣,懂吗?要不然人家感情好呢,刚一出走,不是叫人跟着,就是出来找,放心尖儿上在乎着呢。”
      侍应生说,“可是刚才那人恶狠狠的,岂不是会欺负老板?”
      领班说,“开玩笑,我看只有老板才能制住他,不信你看着,最后他肯定千小心、万小心地哄着老板回家。”
      侍应生不信,“真的假的?那人那么生气,太吓人了。”
      领班说,“这算什么,老板要是生起气来,能直接吓死你。”
      侍应生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白翊冷着脸的样子,的确让他发怵、心里直冒冷汗,但和暴怒的郑钧比起来,老板似乎也太矜持、温柔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老板生气怎么就能把我吓死了?”
      领班说,“扣薪水,扣假期,扣奖金……”
      侍应生想象了一下,顿时绝望了,“别、别说了!吓死我了!”
      领班笑笑,“所以惹谁都不能惹老板。下次郑先生来,知道怎么做了吧?”
      侍应生忙不迭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领班满意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开玩笑,老板的幸福可不是儿戏,这关系到所有员工的幸福。老板不幸福,员工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光是冰冷的气场都能把员工冻死。
      领班说,“对了,下次再看见老板从后门进来,必须立即向我报告,免得像今天一样差点误事,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记住了吗?”
      侍应生忙点头,“记住了!”
      郑钧从三楼冲下来,一路直奔207包厢,一踹开门就上前抓住白翊的胳膊,把白翊门外拽,拽得白翊踉跄着起身,腰磕在了桌子上,撞倒了桌子上的酒瓶,酒瓶滚着撞到酒杯和小吃玻璃盘,咣当乒呤乓啷响了一通,郑钧心里一惊,转头去看白翊,白翊已经皱起了眉。
      郑钧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推开桌子,搂着白翊检查,焦急地问,“撞哪儿了?!”
      白翊疼得直皱眉,但没出声。
      郑钧慌了,撩起白翊的衣服上下查看,看见白翊腰右侧红了一块,当下紧张得脸色煞白。
      郑钧小心扶着白翊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脱了外套,包着冰桶里的冰块给白翊冷敷,“别的地方还有吗?”
      白翊把头转到一边,不理郑钧。
      “问你呢!”郑钧怒道,“还有没有?!”
      白翊不为所动。
      郑钧狠狠在沙发上砸了一下,焦急地起身在沙发旁转了一圈,然后突然停住,一把掐住白翊的肩膀,俯身吻住白翊的唇。
      白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挣扎,郑钧就放开了他,但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自己也看着他,轻声说,“你没有相好的,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我在乎你,你知道吗?”
      白翊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正要继续挣扎,郑钧突然正色道,“我现在说爱你是不负责任,你知道吗?”
      白翊怔住了。
      郑钧说,“你不是知道吗,我的病好了,但我还没有完全放下对温程的执念。我现在说爱你,是对我不负责任,也是对你不负责任。就算我现在说了,你敢当真吗?”
      白翊脸色一白,抿紧了唇,捏紧了手。
      郑钧说,“等我完全放下执念的时候,我会说的,你能等到那时候吗?”
      白翊身体发抖,闭上了眼,不去看郑钧。
      郑钧说,“等不了的话,你就走吧。”
      白翊心里一坠,倏地睁开眼,紧紧瞪着郑钧。
      郑钧说:“我不想耽误你。”
      白翊气得手发抖,“十年了,你这时候说不想耽误我?”
      郑钧没说话。
      白翊苦笑着点点头,声音平静而冰冷,“好,分手。”
      郑钧僵在原地,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包厢里针落可闻,两个人很久都没再出声,也没再动一下,像是画面被定格。
      直到白翊被腰上的伤痛得皱了眉,郑钧才像回过神来似地动了动,松开白翊,重新拿起包着冰块的外套给白翊冰敷。
      白翊躲了一下。
      郑钧的手一顿,用右手搂住白翊,左手贴上去继续冰敷,半晌,声音沙哑,“我不想分手。”
      白翊红了眼眶,仰了仰头。
      郑钧缓缓地半跪在白翊面前,把脸埋在白翊胸口,“我……虽然说得轻松……但真的分起手来会很难受……你能不能多等等我?再多等等我,行吗?”
      白翊冷冷地说,“分手。”
      郑钧心里一凉,指尖也跟着发凉,接着寒气像是从背心往全身冒,浑身都凉。
      许久,郑钧像是接受了一样,点点头,问,“还有哪儿伤着了吗?”
      白翊没说话。
      郑钧在原地怔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搂紧白翊,搂得白翊喘不上气,但白翊没挣扎,反而湿了眼眶。
      郑钧搂了一会儿,果断松开白翊,起身离开了包厢。
      包厢的门一关上,白翊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紧紧抓着郑钧的外套,哭得浑身发抖。
      郑钧一出门,就靠着墙缓缓蹲在地上。
      包厢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听不见包厢里的动静。但临出门时,白翊眼眶是红的,眼睛是湿的,他还是看见了的。
      郑钧撑着墙起身,去前台要了药油和新毛巾,又返回来,悄悄推开了包厢门。
      白翊已经没在哭了,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用胳膊遮着眼睛,半睡半醒。他就是这样,情绪上来以后也矜持得很,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耽误一秒。
      郑钧轻轻走到白翊跟前半跪下,撩开白翊的衣服,准备给白翊上药。手腕却突然被一把抓住,白翊微微抬起胳膊,眼睛冷冷地瞪着他,“出去!”
      郑钧说,“是我。”
      白翊回过神来,怔忪了一下,“为什么还回来?”
      郑钧拿开白翊的手,给白翊腰侧上药油。
      白翊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郑钧上完药油,拿毛巾包住冰块,敷在白翊眼睛周围,“别在外面睡,回去再睡。即使分手了,这点事还是能答应我的吧?”
      白翊捏紧手,冷冷地说,“不用你关心。”
      郑钧沉了脸色,一把摔了毛巾,冷冷地说,“随便吧。”
      说完,摔门而去。
      白翊靠在沙发上愣了愣,抬手捂住眼睛,然后起身拿手机播了通电话,平静地说,“跟着他,他平安到家以后就回来。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用再跟了。”
      挂了电话,白翊拿着郑钧的外套离开包厢。
      在后门的侍应生以为会看到领班说的郑钧“肯定千小心万小心地哄着老板回家”的场景,只看到了郑钧冷着脸怒气冲冲先出了门,过了一会儿,老板才神色疲惫地拿着郑钧的外套出来。
      侍应生愣了,“老板,您要回去休息了?”
      白翊点头,“收拾一下包厢,酒洒了。”
      侍应生忙不迭点头,“好。”
      白翊走后,侍应生立即找到领班报告了一通,问,“领班,您见多识广,这是怎么回事?”
      领班皱眉,“以后郑先生可能不会来了。”
      侍应生问,“不吵了?”
      领班说,“看着像分手了。”
      侍应生惊了,“分手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领班说,“老板是见好就收的性子,人都急吼吼地找上来哄了,老板怎么可能还给冷脸?既然给了冷脸,那就说明不好了。”
      侍应生对领班的分析能力佩服不已,同时不免担心,“那以后怎么办啊?”
      领班说,“放心,老板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扣你工资。”
      侍应生说,“可您刚才明明说,老板生气了会扣工资。”
      领班说,“骗你的,老板人冷心软,就事论事,恩怨分明,对自己人很好,只要你工作做好本分,就算惹他不高兴,他也不会扣你工资。他刚才没凶你吧?”
      侍应生摇头,“没凶我,说话很温和,但能听出心情不好。”
      领班说,“那就对了,老板人很好的。但是以后不要在老板跟前提郑先生了,除非老板跟他和好了。”
      侍应生忙点点头,“不敢提了。”
      白翊回到诊所时,和正在出门的郑钧撞上了,“你的外套。”
      郑钧拿过外套,开车走了。
      白翊在门口站了会儿,去浴室洗了澡,关了灯,躺在了床上。
      睡眠又要变浅了。
      不,是本来就浅。
      这十年来的好觉像个不属于自己的礼物,送礼物的人被自己赶走了,连礼物也一并收回了。
      电话来了,那头的人说,“郑先生去了温程先生所住的新城小区,我们的车进不去,要等到郑先生出来后回家吗?”
      白翊说,“不用,他平安到了就行,你们回来吧。”
      挂了电话,白翊闭上了眼,“就这样吧。”
      郑钧把电话挂了以后,温程坐在电脑前愣了半晌,虽然郑钧没有明确说“不离开”这种话,但他一如既往恶狠狠的态度也多少反应了他没有想要摆脱自己的想法。
      本来想一并给时生打电话,把同样的问题问时生,但翻出时生的号码看了又看,始终也没能下决心拨出去,因为实在是怕影响时生的心情,和时生在学校的生活和学习,毕竟时生才刚刚开始学着离开自己,多不容易,怎么能这时候动摇他?
      正这么想着,时生的消息过来了。
      「时生:今天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温程愣了一下,觉得时生这个消息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温程:对着你的号码看了好一会儿了,正在纠结要不要给你打,怕你在上晚自习。」
      「时生:我不是说了不要管这些?」
      「温程:嗯,以后不管了,以后我想打就打。」
      「时生:现在就打。」
      温程笑笑。
      「温程:好。」
      温程把电话拨了过去,时生立马接了。
      温程问,“为什么总让我给你打电话,你不主动给我打呢?”
      时生背着书包,从图书馆的电梯里出来,“我给你打是我想着你,你给我打是让你想着我。我在强迫你想我。”
      温程笑着问,“你不给我打,是因为你不想我吗?”
      时生听了,把书包往自行车车筐里一扔,语带威胁,“温程,你确定要问我这个问题?”
      温程抖了一下,忐忑地说,“不问了。你肯定想我。”
      时生打开车锁,慢慢推着车往宿舍方向走,“今天心情很好?你说话比前几天要轻松。”
      温程愣了愣,“今天出去和白翊吃饭的时候,白翊陪我聊了聊,我心情好了很多,可能是因为这样才轻松吧。”
      说着,温程想起了白翊的话,试探着问,“时生,我从首都回来那天不是和你见过面吗,当时我脸色怎么样?”
      时生停下脚步,“不好。怎么了?”
      温程在心里叹了口气,笑笑,“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时生好一会儿没说话。
      温程叹了口气,“好,我说。和你分开以后,我状态不好,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时生,“嗯,车开进首都的时候,你的状态就已经不好了。”
      温程有些低落,“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时生,“你不希望我知道?”
      温程揉揉额头,头疼地说,“我不清楚……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你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搞不懂我自己了……明明是这么没必要纠结的问题,可我的脑子里就是很混乱……”
      时生张了张嘴,渐渐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说,“温程,这是很重要的问题,我很高兴你会这么苦恼。”
      温程疑惑,“为什么?”
      时生,“以后告诉你。”
      温程失落,“又是以后。”
      时生说,“现在不能说。”
      温程叹了口气,犹豫着说,“你知道我状态不好,却没告诉我,我挺难受的。我说不清,大体上就是,莫名其妙有种强烈的感觉,感觉你看我这段时间的故作无事,就像是在看演技拙劣的小丑一样,仿佛一直在利用我的思念来戏弄、玩弄我的感情。”
      时生愣了愣。
      温程头疼地揉揉额角,“我弄不清。”
      时生垂下眼,“你确实没弄清。”
      温程问,“哪里不对?”
      时生说,“都不对。”
      温程愣了,“什么意思?”
      时生说,“第一,我永远不会笑话你,永远不可能利用你的思念戏弄、玩弄你的感情。第二,你难受不是因为我比你先知道你状态不好却没告诉你,而是知道你状态不好,却没有对你表示出你想要的关心。”
      温程愣了,被时生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难受突然通畅了,“好像真的是这样……”
      时生沉下声音,“你状态不好,我反而高兴。”
      温程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说?你这么说我不开心。”
      时生说,“以后你就明白了,什么都会明白。”
      温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不问了。”
      时生笑笑,“明明不开心,为什么不对我发脾气?”
      温程叹了口气,“我想对你发脾气,想跟你闹,但我已经人到中年,不能这么不稳重了。”
      时生,“你的性格不适合稳重,就适合闹脾气和撒娇。”
      温程哭笑不得,“怎么能撒娇?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你想想,看一个快40岁的人撒娇,多隔应人啊。”
      时生说,“37岁。”
      温程说,“有什么区别?这么大岁数还撒娇,成何体统,你看着不难受吗?”
      时生说,“没看过,你没对我撒过娇,我没法判断。但你对我闹过脾气,我很喜欢。”
      温程笑笑,“闹脾气还好说,撒娇可不行。我已经过了能撒娇的年龄,你对我撒娇还差不多。”
      时生说,“交换吧,你撒我就撒。”
      温程坚决拒绝,“我绝对不要!”
      时生轻轻地说,“我喜欢你对我发脾气,喜欢你对我撒娇,我想要你依赖我,温程。”
      温程听得耳朵绵绵痒痒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时生捏紧手机,“我想要你没有我就不行。”
      心脏突然一缩,温程差点没喘上气来,捂着心口,皱眉闷哼了一声。
      时生着急地问,“怎么了?”
      温程喘着气说,“心脏突然……疼了一下,好难受,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又酸又疼……”
      时生慌了,“心脏?你以前没疼过,是最近开始的?”
      温程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有好一段时间了。”
      时生听得心惊,气得发抖,“你怎么不早说?!”
      温程,“主要是不常疼,我就没当回事。基本上每次都是你说话的时候疼,但疼一会儿就又不疼了。”
      时生皱眉,“都是在我说话的时候疼?”
      温程点点头,“嗯。”
      时生狐疑,“我说什么话?”
      温程想了想,总结了一下,“对我好的话。”
      时生想了半天,没想出头绪,“我刚才说话的时候你也疼了?”
      温程,“嗯,你说想让我离开你就不行的时候,就疼了,每次你一说类似的话我就疼,持续很久了,好像从你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是了。”
      时生本来皱着眉,沉着脸色,但没想到温程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一时愣住了。
      温程问,“我要去看医生吗?还是等你十一放假回来以后陪我去看?”
      时生张了张嘴,有一会儿没能发出声音。
      温程疑惑,“怎么了?”
      时生问,“你……你为什么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脏疼,你不懂吗?”
      温程想了想,还是不解,“我怎么会懂?”
      时生闭了闭眼,知道温程的身体健康没事,身上又吓又急惊出的冷汗这才慢慢开始落下去,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但一想到温程会因为自己说的话而心脏发疼,疼的原因竟然浑然不觉,时生的心情就复杂起来。
      温程这副德行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明明过去还一副坚信爱情很简单的样子百般嫌弃程露进展慢,给程露出些主动出击的主意,结果如今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竟然出乎意料呆头呆脑地成了让人窝火的傻子,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温程可真是傻子。
      也幸好是个傻子。
      可就算再傻,时间长了多少也会发觉自己的感情已经变得不对劲了的吧,要是在这种关头又被旁人提醒和警告,就算温程以前一直为了维护他而不相信这些话,时生也无法保证温程这次绝对不会信:这次太危险了,毕竟连身体都做出了反应,就算能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能切实感受到身体变化的温程自己。
      温程身体的变化让时生意外而惊喜,时生希望温程能拥有且意识到这样的感情,可“拥有”可以是现在,“意识到”却无论如何不能是现在:
      温程曾说过,等自己长大成人,思想成熟,能做出成熟独立的判断的时候,他才敢觉得自己明白事理和情爱了,他才敢相信自己的感情是爱情。
      成熟、独立、不受温程的干扰而过好自己的生活、让温程放心,这是让温程相信自己进而相信自己感情的唯一办法,也是自己不得不精神独立的理由。
      自己还没有成为一个成熟可靠到可以让温程放心信任和托付的人,如果温程意识到身体变了是因为感情变了,温程会逃的,会落荒而逃的。
      时生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车把又松开,捏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才悄悄呼了口气,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去做个检查吧。我陪你去。我放假之前,如果你还疼,一定要告诉我。”
      温程点点头,“好,那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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