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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和解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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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两侧垂柳新抽的绿绦浸在雨雾里,玉兰抢在残雪消融前绽开,零落的花瓣沾着水汽贴在石阶上,像被揉皱的浅碧信笺,又像半阕未写完的春词。江南的雨季总是这样,总带着某种缠绵的脾性,雨丝织就的帘幕悬在天地间,连呼吸都沾着青苔的潮湿。我拖着行李箱往M酒店走时,雨滴正顺着伞骨滑进脖颈,凉意蜿蜒如蛇,不由得让我身心一颤,恍然与十二年前离校那日的触感重叠。
酒店前台的大理石台面沁着凉意,青瓷花瓶里插着半萎的晚樱,花瓣边缘泛着锈色。办理好入住,进入房间,推开时带起的风惊动了窗边纱帘,露出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我倒在雪白的床褥上,外套残留的檀香味与窗外飘来的木樨香纠缠不清。窗户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痕,像幅未完成的写意山水。手机在掌心发烫,锁屏照片里二十五岁的我正站在教学楼天台,身后是开疯了的紫藤花瀑。那时总以为离别是场盛大的仪式,该有长亭更短亭的相送,却原来真正的告别都是这样寂静的——像柳絮飘进深潭,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离开扬城求学已有十二年,在珠江畔安定下来后,我便再未回过这座城。刻意避开同学群里的聚会通知,连朋友圈定位在扬城的动态都要快速划过。手机相册里存着毕业时删除全城照片的截图,可岭南台风天被吹断的玉兰枝,总让我想起实验楼前那株总掉花砸人的老树。但是现实就是千丝万缕,牵引我们向前,不由分说,不听我们的内心的呼唤。
这次终究躲不过。导师亲自打来电话时,我正给患者调整牙冠咬合。老人洪亮的声音震得听筒发颤:"小漫啊,学术会你必须来,当年你雕的蜡牙模型我还留着当教具呢。"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响,突然压低声音补了句:"研讨会场设在扬大新落成的口腔医学楼,老校区都改造啦......"
时光如珠江夜航的渡轮,一船船载着春秋更迭的灯火向黑暗深处驶去。我总以为自己早已随波逐流,直到在异乡诊室闻到丁香气味时,还会下意识望向窗外——仿佛透过二十三层落地玻璃,还能看见扬大老校区那堵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一切的事物都随着时间的洪流向前奔跑,仿佛天地之间只有我,虽然身在千里之外,但是一直陷在十多年前的扬城,一直无法走出来。原来岁月并非奔涌向前的江流,倒像口腔诊室永远匀速转动的机括,将某些瞬间永恒拓印在金属模具里。
而这次的回来,我也希望自己和自己和解,和过往好好的说再见,此去经年,愿作春水解冻第一片冰凌,让淤塞在旧城砖缝里的故事,随柳絮散作满城轻烟。毕竟余生漫漫。